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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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會兒管家會讓人送喜服過來, 你自個兒試, ”沈無疾溫柔地威脅道, “可你若犟著不試,咱家就又親自幫你試, 能早幾個時辰碰你身子,咱家可求之不得呢, 哼哼。”

他話音剛落, 門猛地發出一聲巨響, 大約是洛金玉在裏面忍無可忍地往上踹了一腳,嚇了沈無疾和西風一跳。

西風做夢都沒想到幹娘這樣的文弱書生居然也能發這樣大的火, 頓感事情不妙, 將牙一咬, 冒死拉住幹爹往後拖,苦苦哀求道:“幹爹,您別說話了, 真的,真的, 別說了,讓洛公子靜靜……”

“你懂個屁!”沈無疾回過神來,虛張聲勢地提高音量,罵道,“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就覺得是咱家無理取鬧!”

西風震驚地想,難道不是您在無理取鬧嗎?

沈無疾說著說著, 自個兒倒先委屈上了。

他剛在那麽多人面前還強自撐著,如今這院裏就一個自己,一個洛金玉,還有一個差不多算親兒子的西風,他終於忍不住,對著西風傾訴道:“你去問他,是不是他先說要走的?”

西風只聽來福提了兩句,卻也不知其中究竟內情,便問:“他要走去哪?”

沈無疾不便直說玄門那些事,含糊道:“你管他去哪,反正他就是要走,咱家攔也攔不住。”

西風正要再問,忽然聽到門那邊傳來幹娘慍怒聲音:“我說了,春闈前,我自會回來,並非一去不回。”

“呵,男人說的話若靠得住,豬也會上樹!”沈無疾冷笑道。

西風:“……”幹爹,您真知道您自個兒此時此刻在說些什麽嗎?

幹娘越發生氣:“沈無疾,你實在粗俗!”

沈無疾立刻反唇相譏:“你高雅,你高尚,你說話不算數!”

洛金玉怒道:“我何曾說話不算話?分明是你根本不聽人說話,什麽事都由著你一人的任性妄為!”

沈無疾冷笑道:“別人說這話,咱家也就懶得理了,偏偏就你洛金玉說不得這話。你自個兒說,咱家和你之間,哪回不是咱家退讓?咱家對你還要如何癡心情長、低三下四?你說要月亮,咱家摘星星充過次嗎?那時是不是你非得要與咱家成親,咱家是不是再三拒絕?是不是被你纏得無奈了,咱家才只好答應?你說!是不是?”

“……”

洛金玉一時語塞。雖有這樣前緣,又有那樣緣由,可無論如何,沈無疾這話也不算錯。

沈無疾見他不說話,不依不饒道:“你說啊!你倒是說!這時候裝什麽啞巴?有本事你打開門和咱家說個清楚——西風你松手!別拉著咱家!洛金玉你說啊!啞巴了?!”

西風含著淚“進諫”:“幹爹,您輕些說話,溫柔些……”

“溫柔有屁用!”不勸還好,一有人勸,沈無疾反而越發來勁了,掙紮著道,“咱家平日裏就是對他太溫柔了,他說什麽是什麽,說不理咱家,就不理咱家,說要和咱家成親,就非得要和咱家成親。咱家在外面也是響當當的人物,在他面前,連個‘不’字都不敢說,連只狗崽子都沒咱家溫順。他還要咱家怎麽樣掏心挖肺?就是把這顆心挖出來,讓他看看,那上面是不是密密麻麻都是他的名字!還嫌咱家不夠溫柔?”

屋內洛金玉聽了,一張俊臉騰的紅了,有幾分羞,更多卻是愧疚與懊惱。他本就是慣於自省之人,比起尋別人的錯處,他往往都是先查己身。今日雖莫名來了一場火氣,可剛被沈無疾接連質問下來,立刻又自責了,一時間心亂如麻、思緒萬千。

沈無疾說著說著,幹脆往門檻上一坐,雙手搭在膝蓋上,盯著地上的紋路看,垂頭喪氣道:“他自己說的成親,自己說的越快越好,這時候倒是巧了,突然就蹦出個便宜爹便宜哥哥——前面十幾年都沒什麽父親哥哥,就這麽湊巧?更巧的是還拿著這當名義拖延婚事。咱家想來想去,能不懷疑這是在設局悔婚嗎?西風,你來說,換作是你,你能不這麽想嗎?”

西風:“……”

他還真想說,一般人或許都不會想這麽多吧……

可眼前這形勢,他怎敢直言?只得訕訕應和:“也是……”

門那邊,洛金玉忙道:“絕非如此,這確實是巧合。我與師哥都絕無其他心思。”

沈無疾“哼”了一聲,吸了吸鼻子,繼續哽咽道:“若是真心結親,早一些又怎麽了?”

洛金玉為難道:“可你父兄皆在,哪有故意瞞著他們成親的道理?”

“沒聽何方舟說嗎?那時候咱家只點了你啞穴,又沒點你睡穴,你明明也聽見了,你師哥說了,只要你也願意,他就同意了,你不就是要他同意嗎?”沈無疾忙道。

洛金玉低聲道:“可還有你爹。”

“你師哥說了,他爹那有他扛著呢!”沈無疾道,“到時讓他說去!”

“話怎能這麽說?”洛金玉蹙眉,“這事兒不是誰去先生面前扛的問題,而是先生若不答應……”

“他若不答應,這親又沒得結了,是嗎?”沈無疾大怒,回過頭去,重重拍打門檻,嚷道,“說來說去,就是不結!被咱家說中了!你還繞什麽圈子,索性說明白了啊!”

“不是……”洛金玉解釋道,“我本是想,若先生一時不答應,我就求他答應……”

“他若仍不答應呢?若死不答應呢?”沈無疾質疑道,“能教出你這固執呆子的,恐怕是個更固執的老古板!”

洛金玉忙道:“你休得無禮!”

沈無疾冷冷地“哼”了一聲,卻也沒繼續說那便宜爹的壞話,只道:“若他就是不同意呢?”

洛金玉又沒了聲兒。

“怎麽,那時你是打算熬到他百年後才和咱家好,還是不管他了?”沈無疾振振有辭道,“那你還不如現在就和咱家快刀斬亂麻呢!來回我們也得氣他一回,索性現在把事兒先斬後奏了,到時少許多折騰波折。”

洛金玉:“……”

沈無疾聽屋裏面又沒聲兒了,欲言又止,悶著頭難受。

其他人明裏暗裏都說是他無理取鬧,是他蠻橫,是他不講理……可這些人卻也不想想,這事兒分明是洛金玉不對。本來他沒嘗得什麽甜頭,也就罷了,可洛金玉忽然又那樣說了……他心裏面怎能不生出一萬丈高的熱烈火焰?可他的一顆心都被這一萬丈火焰給燒得透紅發亮了,突然又這樣那樣……

這還是洛金玉呢,他倒不會想得更偏激,若是再換了別人如此,他非得懷疑那廝是為了緊抱他這條腿兒,生怕翻不了案呢!

自然了,沈無疾也不算全無分寸,再如何氣惱,也不敢將這一番心裏話說出來。可也因如此,他愈發憋屈得緊。

殊不料,一門之隔的洛金玉竟也忽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他暗道,雖我確實不是如此,可若易地而處,我這些行為,難道又不像是要過河拆橋嗎?又哪裏能怪沈無疾多想?他畢竟又不是我,焉知我真實所想?何況他自幼生長壞境人心覆雜多變,難免也對他看待人有潛移默化的不好影響。再說了,或許其中也有我以往對他過於冷漠厭惡的緣故,叫他患得患失。

西風蹲在地上,愁眉苦臉地陪著他那坐在門檻上悶頭抹淚的幹爹,小小身軀中那顆被迫早熟的心中滿懷沈痛,勸也不知該從何勸起,只能默默嘆氣,又暗自覺得神奇。他與他幹爹相識這些年來,倒見過幹爹飛揚跋扈、潑辣囂張、每每將別人氣得半死不活甚至於哭出來的樣子,卻只在幹娘這兒見過幹爹自己被氣到哭。

今日洛金玉賭氣一事令眾人覺得驚奇,覺得不像洛金玉慣常的性子,可細說起來,沈無疾這動不動就委屈抹淚的模樣,又哪兒像慣常的他呢?

在洛金玉出現之前,沈無疾與旁人周旋,雖也不乏浮誇做作之處與哭天搶地之時,可那絕與如今不同。

說來很不敬,可西風其實心中早覺得幹爹確實是有些冷血。雖然幹爹與何公公、展公公他們相識相扶多年,也說得上一句肝膽相照,雖然幹爹對自個兒其實很好,處處提點、謀劃未來,雖然……可是,西風也不知怎麽的,就是覺得幹爹的血仍是冷的,一顆心也是如此。

這些年,他算得上離沈無疾最近,日夜跟隨著,見過沈無疾私下裏許多模樣。

在幹娘出現前,幹爹雖也愛無理取鬧,可他無理取鬧時的樣子卻總是沈著臉色皺著眉頭的,像是真生氣,倒真能唬得住人。也能理解,他在外面的擔子太重,處處要周旋要絞盡腦汁,所謂的眉飛色舞都是不得已,回府後自然累到懶得裝。

可幹娘出現後,幹爹私下裏的神態生動了許多,幾乎每天那眉眼都是飛揚上天的,一定不是裝的,而是自然而然。尤其,他再罵人時,大家本能都輕松許多,直覺這不嚇人。

總而言之,有幹娘在,幹爹的開心是肉眼都能看得出的,他似是泡過天池子裏的仙水似的,整個人都渾然輕松起來,比起那殫精竭慮、機關算盡的司禮監掌印太監,他更像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少年,最大的煩惱只有與心上人之間的爭吵。

想到這些,西風鼻頭一酸,忽然也想哭了。

其實沈無疾的年紀只夠做他哥的,可待他卻實在如父如母,西風哪能不感念這些。

不僅是對他,還有司禮監、東廠,乃至於宮內外其他大小宦官們,因曹國忠之禍,朝野內外極憎閹人,雖不能全殺,眾議都是要重重清洗一番的。

畢竟,在他們看來,閹人的命遠比尋常人的命輕賤多了,甚至算不上人命,因此寧可錯殺一千,也比放過了一個要好。

那段時候,沈無疾忙得幾乎足不落地,處處周旋,就為了保下這些宦官的命。

西風到底還年紀小,更深的內情不知道,只是偶爾聽沈無疾與展公公、何公公私下裏說話,仿佛是他為此生生送出去許多原已牢牢握在手中的權勢把柄。他們勸沈無疾,不相幹的宦官,能保的就保,實在難保的,也別勉強,畢竟有些權力是用來自保的。

沈無疾卻露出很不以為然的模樣,傲然道:“在這世上,唯獨人死了,咱家是沒法子和閻羅王搶回來。可除此之外,沒有咱家想要卻要不到的其他東西。只要咱家沒死,那些被咱家送出去的東西,早晚咱家就再拿得回來!”

其他人仍勸他。畢竟內外宦官數千,其實許多都是與沈無疾素不相識的,甚至還有不少以往和沈無疾不怎麽對付的,又不是“自己人”,何必冒那許多風險呢?本來在曹國忠死後,他們幾個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呢,犯不著。

沈無疾面無表情,淡淡道:“什麽自己人不自己人,都是閹人。”

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

西風深深呼吸,站起身,下了決心,就要跪下去,在這門口磕頭,磕到頭破了也要繼續,直到求得幹娘原諒——卻在他跪下去的前一刻,門忽然被打開了。

洛金玉與西風四目相對,兩人都有些驚訝。

尤其是洛金玉,他本想好了一些話要對沈無疾說,可見著了西風也仍在這,又覺得有些靦腆發作,欲言又止。

西風眼珠子一轉,看一眼仍垂頭坐在那默默抹淚的幹爹,忙道:“我去打盆熱水來!”

說完,拔腿就溜,卻也不敢溜遠了,藏身在院子門口外,密切註意著裏面的動靜,決定了:若幹爹輕易有什麽要命的舉動,他就立刻沖進去將人拖走,然後給幹娘磕頭認罪!

洛金玉自然沒那心眼,倒是知道西風是故意找借口讓自己與沈無疾私下裏說話,卻沒多想西風會躲在外面偷聽,因此自在許多,低頭看門檻上那人,猶豫片刻,叫道:“沈——無疾?”

沈無疾耳朵一動,卻沒理他,繼續用衣袖擦眼睛。

“你多大年紀了,還在孩子面前這樣,你還是他幹爹呢,成何體統。”洛金玉低聲道。

沈無疾仍然不理他,心中卻極不服氣,暗道:咱家才二十一呢,說得好像咱家多老了似的!

洛金玉也沒見過沈無疾這樣,畢竟以往自己不說話,這人都要貼過來說一萬句話,自己一旦開了口,這人就立刻黏得扯都扯不下來,哪像此刻這樣冷漠。

他一時訕訕,一雙手蜷縮又舒展,舒展又蜷縮,猶豫許久,試探地輕輕戳了戳沈無疾的肩膀,立刻又收回手來,局促地又叫:“無疾。”

沈無疾差一點兒就要火速回頭了,硬生生忍住這本能沖動,捂著臉,不說話。

洛金玉為難得不行,心也慌,道:“抱歉,我不該和你賭氣。我非你,又豈知你的不安心情。是我想當然了,我向你道歉。”

沈無疾這才有了些許反應,輕輕地“哼”了一聲,回頭輕飄飄看他一眼,飛快收回目光,繼續看地面。

倒是不哭了。

洛金玉卻還是見著了他那臉上未幹的淚痕,那哭得紅紅的眼圈,那委屈得要命的小眼神,心中更為憐惜,語氣越發輕柔,一面將懷中手帕遞過去:“你擦一擦。”

沈無疾不接。

洛金玉哪兒遇過這樣的事,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想沈無疾教自己怎麽哄他……想來想去,洛金玉還是做不出主動去揉人心口的舉動,只好木頭似的地吶吶道:“你別生氣了。男兒丈夫,這樣多不像樣兒。”

沈無疾還是不理他。

洛金玉已經沒招兒了,在原地焦慮一陣子,不知還能說什麽,忽然聽到院門口傳來管家的聲音:“你在這做什麽?”

西風強作鎮定道:“我打水啊。”

“水呢?”管家問。

西風急忙使眼色,一面道:“這不手上端著呢嗎。”

管家看了看他空空的雙手,“哦”了一聲,立刻懂了,道:“這水都涼了,你敢給誰用?重新打一盆吧。”

“好。”西風道。

管家便不看躲在墻角的西風了,領著人進了院子,對沈無疾與洛金玉行了禮,然後道:“老爺,喜服取來了。趕得急,只能用現成的,怕尺寸上有些不合適,裁縫跟著一起過來了,您與洛公子先試試,若哪兒不合適,現改。”

沈無疾這才說話,他冷冷道:“試什麽——”

“好。”洛金玉道。

沈無疾的話音戛然而止,回頭仰著臉看洛金玉。

洛金玉低頭看向他,竭力作出自在模樣,實則心中很是緊張,問道:“不是說今晚成親嗎?”

沈無疾悻悻然道:“你不是有一萬個理由說不行嗎?”

“倒也沒有一萬個這麽多。”洛金玉嚴謹地糾正。

沈無疾:“……”

洛金玉接著道:“可是要盡早成親的話,確實是我與你有言在先的。”

沈無疾一時怕自己在做夢,一時又怕是洛金玉在夢游,沒敢說話。

洛金玉看著他,藏在袖中的手又蜷縮到一起,直楞楞地問:“你又不願意了嗎?”

“沒!”沈無疾立刻出聲,可猶豫一下,又問,“不管你那先生了?”

“那是你爹。”洛金玉無奈道。

沈無疾又“哼”一聲。

洛金玉嘆了聲氣,將心一橫,道:“我如此做,確實有愧先生,恐百死不能贖罪。”

沈無疾神色一黯。

“我會向他負荊請罪。”洛金玉抱著十二萬分的決絕與勇氣,如此慎重說道。

沈無疾:“……”

作者有話要說:後來,明先生沈痛地押著小兒子去洛母墳前負荊請罪= =

被爹打個半死的明盟主則躺在病床上質疑這一切其實都是一個陰謀,目的就是為了拖他下水,呵,這滿是謊言的世界,怪不得後世說什麽弟弟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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