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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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廬自然知道師弟的冤案在翻, 也知道這事兒是沈無疾精心謀劃, 無論過程, 總之結局已定。但他萬萬想不到,案還沒有翻完, 師弟就來尋他,將他拉到無人處, 懇切真誠地請他幫忙向沈無疾提親, 說是看了書上例子, 好似提親總要由長輩出面,不便自己來做。而師弟父母雙亡, 最親近長輩就是明廬和明廬他爹了, 想來明廬他爹不會同意這門婚事, 因此只能拜托明廬了。明廬既為師哥,就是長兄為父……之類,說了一大通。

明廬:“……”

啥?你說啥?你知道你在說啥?別說了, 我不想聽。

你是怎麽覺得,我爹不會同意, 我就會同意了?

怎麽的,你覺得若我爹知道我給你幫了這種忙,他不會把我打出三裏地去?他本來就很想打我了!他忍得很辛苦了!

再者說,你原來知道我爹不會同意,那你還要做?你還要瞞著他做?你怎麽變這樣了?你原來不是這樣的!我爹說的一萬句廢話裏有一句唯獨沒錯,那就是近墨者黑!你他大爺的才和沈無疾待一起多久,就變成這樣了?!

明廬只覺千言萬語湧在心口, 下一刻就要化作一口黑血吐出來。若是沈無疾在他眼前,他就要立刻出手,和那死太監拼了!

可在他眼前的只有他這位讀書讀傻了的師弟,這師弟還隱約帶著羞澀,卻又坦然無比,雙眼澄澈地註視著他,等待著他的回應。

明廬深深呼吸,反覆深深呼吸。

若非足夠了解他這師弟,若換了是別人,明廬都要懷疑這人即便不是為了攀附權勢,都是為了確保翻案成功,總之不是為了真心和沈無疾那什麽。可偏偏就是他師弟,是洛金玉。明廬覺得,若洛金玉有朝一日能有這世俗圓滑的念頭,自個兒倒是能放心許多了。

若非是別有目的,那就只能是真心……可你閑的沒事幹嗎?亂動什麽真心!

洛金玉見他師哥神色變化莫測,大約也猜到師哥心中種種不滿想法,默然嘆了一聲氣,溫和道:“師哥,我知道你所想,沈兄他性情確有乖張怪僻之處,一些事也做得不妥,可他秉性並不壞,多是以往經歷使他誤入迷途。我與他談過,他承諾我,日後絕不再任性行事。我觀他如今行事,確實是勸得住,肯改正的。”

明廬:“……”

他心中的千言萬語剛剛消退了些,聽得這話,又都湧現出來,差點將自己平日裏哄騙……啊不,是與女子們來往時許下的千萬種承諾都說出來。

男人在急於行事時說的話,能當真嗎?!昂?你這傻子!

明廬痛心疾首地望著自家傻師弟,一時又在心中狠狠道,沈無疾也算不上男人,卻還有男人的毛病,更加可惡!

“唉,金玉啊。”明廬道,“你別想了,我是不會幫你這個忙的。”

洛金玉很是失落,道:“若是如此,我也不強求你,雖書上多是請親人幫忙提親,但也沒說一定不能自己提,我請媒人也好。”

明廬:“……”

嗐!你倒是機靈!

見哄騙不過去,他立刻翻臉,怒目道,“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我看你是昏了頭,你再這樣,我管什麽翻案,什麽宋大人的冤案,什麽邙山晉陽,我就綁你送回我爹那去。”

洛金玉訝異道:“師哥你向來瀟灑不羈,不受俗世目光所困,為何就是對此事不同意?”

“這事兒擱誰也不能同意啊!”明廬咬牙道,“別人也就算了,沈無疾他——”他到底也不是刻薄的人,猶豫一下,聲音低了些,嘆氣道,“他人怎麽樣先不說,他是個太監,連男的都不算。你看他平日,穿衣打扮,言行舉止,說話腔調,哪兒像男的?偏偏他又不是女的,這不男不女的……”

“我不這樣覺得。”洛金玉搖頭,“穿衣打扮、言行舉止、說話腔調,這些皆是人的性情愛好或身份所致,何況我也不覺得厭惡。倒是師哥你可否不要再這樣說他?”

明廬不可置信道:“就那陰陽怪氣矯揉造作的樣兒,你居然不厭惡?我才不信!”

洛金玉確實也不太喜歡沈無疾陰陽怪氣地說話,聞言便道:“原來你說這個,這個倒確實是壞毛病。我也與他談過,他說他盡力改。”

明廬:“……”他一個頭有兩個大,猶豫半晌,艱難道,“金玉,你一定要我把話說得那麽直接?他……他閹了的。”

洛金玉不解地反問:“所以呢?”

所以……所以什麽?明廬被他這一問,也有點茫然,不知該說什麽。所以除了宮女沒出路,不得已在深宮裏尋個靠山或慰藉外,誰好端端會和個閹了的人攪在一起?人家就算斷袖,也找的還是個全須全尾的男人啊!

可看洛金玉楞頭楞腦的樣子,明廬為難得很,不知道該怎麽說。

然而事關師弟終身,難說也得說。明廬盡力委婉道:“你知道成親之後就要洞房吧?”

洛金玉俊臉一紅,低聲道:“自然知道。”

明廬艱難道:“所以……唉……雖然你也是男人……但……唉……怎麽說……都要脫褲子的……我尋思著……我是沒親眼見過太監……唉……但……應該會挺難看……唉……我在說什麽……”

洛金玉的臉越發紅,眼神卻逐漸疑惑,問:“為什麽要、要脫褲子?”

明廬一怔,問:“哈?”他也傻了,半晌,問,“不是,你先說,你覺得洞房是做什麽?”

回想起前不久沈無疾那熱情纏人的親嘴,還有那鐵箍一般拴著自己腰的手,那滾燙的面頰,洛金玉面紅耳赤,哪裏說得出“耳鬢廝磨、相擁入眠”這樣的話來。這種閨房秘事,哪能在他人面前說?

洛金玉只好用“你分明知道,何必多此一問”的眼神看著他。

明廬卻覺得自個兒壓根不能知道這書呆子腦裏所想,追問道:“你說。”

他懷疑這傻師弟以為洞房就是蓋棉被聊天。

雖然也這麽大人了,居然不通人事到這地步是有些匪夷所思,但放在洛金玉身上想想,好像又不足為奇呢。

“這種事,怎能說。”洛金玉被逼無法,惱羞道,“總之我知道。”

不,我覺得你不知道!不知道!你一定不知道!

明廬再度深深呼吸,道:“我不和你說了,你讓我自個兒冷靜一番。”

和這傻子說是沒法兒說的,還是得去找沈無疾打一架。他暗道。若沈無疾執迷不悟,非得糾纏洛金玉,就把那廝打死算了!

洛金玉不知他所想,只以為他是不願接受,心中黯然,卻沒多話,仍是點點頭,離開了。

沈無疾與洛金玉兵分兩路。

洛金玉去找師哥說提親的事,沈無疾去找勉強也算他“師哥”的何方舟……炫耀。何方舟含著慈愛中帶有震驚、震驚中隱藏對洛公子神智擔憂的笑容,揣著手,靜靜地聽沈無疾單手叉腰在那說:“嗳!這事兒可嚇著咱家了!大清早的,帶著一筐子花——他親手拾的,你看,都還帶著露水呢!”

說著,沈無疾又將那籃子一個勁往何方舟面前遞,恨不能塞進何方舟眼睛裏去,一面苦惱嘆氣,“這麽多!不知拾了多久,衣裳都濕了,他還渾然不覺,一問,就說是因為咱家喜歡花。你說這……咱家能說什麽?這讀書人,木頭似的實心眼兒,愁得咱家,嗳……”

何方舟仍舊微笑不語。

沈無疾嘆息又嘆息,蹙眉道,“總之的,那人就纏上咱家了,非得讓咱家與他結親!咱家還是頭一回遇到這事兒呢,可真叫人為難。”

何方舟心道,大概也是唯一一回了,畢竟像洛公子這樣思路與審美皆清奇如此之人,想來世間並不多見。

雖然對沈無疾那點子心思早就知道,可何方舟從沒覺得沈無疾能成過,畢竟怎麽看,都像是沈無疾吃飽了撐的,沒事兒給自己找一件做不成的事兒罷了。

他沈無疾是生得模樣不錯,是有權勢,可性情怪異,還是個人人嘲笑的太監,尋個攀附權勢的庸人也就罷了,偏偏心比天高,竟瞅著洛金玉這樣實實在在照著書上所寫“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而生的高傲才子書生。

若非何方舟足夠了解沈無疾,他都要懷疑,是沈無疾拿翻案的事脅迫了洛金玉,做了某種交易。可再想一想,就算沈無疾昏了頭這麽做,可洛公子哪是會為此屈服的人呢。

想來想去,何方舟覺得洛公子大約是在牢裏受刑時,傷到了腦子。

沈無疾繼續在那說:“咱家可不願意著呢!”

何方舟靜靜微笑,看他吹牛。

“可他一個勁兒纏著,咱家又能怎麽樣呢?”沈無疾為難得要命,“又怕一掙紮,撞傷了他。他不就仗著咱家心軟?嗳。”他說到這裏,斜眼瞥著居然不出聲附和的沒眼力見的何方舟,心中極為不滿,“哼”了一聲,陰陽怪氣道,“想來你也體會不到咱家的心境,你又遇不到這事兒。”

何方舟這才開口,微笑著溫和道:“自然。”

沈無疾瞪他一眼,皺著眉頭,萬般嫌棄:“你陰陽怪氣個什麽勁兒!”

何方舟:“……”

曾也有人有意挑唆何方舟等兄弟幾人和沈無疾的關系,便說到過諸如“沈無疾也沒什麽本事,偏偏最後坐了最好位子”之類的話。

何方舟自然沒有被唆使到,這不必提,總之,如今他看著沈無疾,在心中嘆道:就以沈無疾這樣的性情,竟還能好胳膊好腿地活到如今,坐上最好位子,難道還不能說明他的本事有多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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