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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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 沈無疾沐浴洗漱完, 猶豫再猶豫, 徘徊再徘徊,終究還是去了洛金玉房門口, 深呼吸,整頓一番心情, 刻意作出生疏客氣的模樣, 敲了敲門, 叫道:“洛公子。”

他喝了一夜的酒,也想了一夜, 決定不趁人之危。

他從來都不是君子, 可他所摯愛之人乃是世間最君子之人, 他願意為了這人,努力讓自己至少稍微像一點君子。

洛金玉正在踱步,聽到聲音, 忙去到門口,與沈無疾四目相對。兩人各懷心思, 一時竟相對脈脈無言。

片刻,還是沈無疾先開了口,他有些訝異:“你今日戴了冠?”

洛金玉向來不愛束冠,一則是窮,以前不願徒徒花錢買這東西,二則,他也不重這些花哨外貌的東西, 既為書生,便以樸素大方為佳。只是他戴不戴是一回事,沈無疾就愛給他添置這些。

“嗯。”洛金玉點頭,道,“請進。”

“你——”沈無疾本能便要稱讚他風姿瀟灑,以往是白衣書生、淩雪傲骨,今日束冠,更多添了世家公子的氣度。可話到嘴邊,想起自個兒決意與他從此疏遠,沈無疾便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沈無疾邁腳進去,雖憋住了稱讚,卻忍不住關懷:“用過早膳沒?”

“今日起得早,還未到時候。”洛金玉也關懷他道,“你宿醉一場,是否要早些進食?”

沈無疾心中一慌,下意識道:“咱家才沒……”

“不要逞強。”洛金玉道。

沈無疾訕訕道:“你找咱家有什麽事要說?”

洛金玉一時沒有說話,默然地深呼吸,又有些緊張起來,半晌才在沈無疾疑惑的目光中開口道:“沈兄見多識廣,可知我朝官媒保不保男子與男子之間的婚事?”

沈無疾:“……”

沈無疾覺得自己酒還沒醒,眨了眨眼睛,看著洛金玉鄭重其事的模樣,問,“你說什麽?”

洛金玉道:“你聽清楚了。”

沈無疾:“……”

洛金玉猶豫一下,又道:“我只知本朝不禁宦官與宮娥對食,卻不知究竟是如何規矩,你……你的身份,可否與宮外人通婚?”

沈無疾:“……”

沈無疾:啥?你說啥?

洛金玉見他楞楞的不說話,鼓一鼓勇氣,繼續緩緩道:“我知你定覺得突兀驚訝,因此才以為自己聽錯。我是曾對你說過,我不……不好龍陽。可我思來想去……”洛金玉臉上微熱,終究說不出自己回想了許久那事,忽然覺得,似乎也沒什麽很不妥之處,再者說,自己也未對女子動過心,說不定……

洛金玉自然說不出那些話,便略過這些,認真地問道,“沈兄,你有何想法?”

“……”

除了懷疑洛金玉也喝了一夜酒之外,沈兄沒有其他想法。

洛金玉見沈無疾神色微妙變幻不定,也羞於催促,強作鎮定、實則忐忑地坐在一旁,靜靜地凝視著他。

其實這也不合禮法規矩,尋常男女婚嫁,哪有自己去問的?便是父母高堂不在了,也是請媒人去問。

但兩人皆為男子,又早就相識,大概,還好?

洛金玉將沈無疾望了再望,些許是因太過確定沈無疾會樂意與自己成親,因此直覺便將人看得更親近了,心情也有了許多的微妙。

他平日裏甚少這樣認真看沈無疾的容貌,也有些嫌沈無疾過於自戀皮囊,可如今細細看來,又忽然覺得,除了自己這樣不解風情之人,尋常人若能有沈無疾這樣的相貌,恐怕都是引以為傲的,並不能說是沈無疾不知謙虛。

洛金玉並非貪圖美色之人,可如今看沈無疾,心中不自覺便湧現出許多詩詞歌賦來,什麽“榮曜秋菊”,什麽“華茂春松”,什麽“俊眉修眼”,什麽“顧盼神飛”,什麽“天生麗質難自棄”,什麽……

他又忽然一驚,暗道自己如何竟也以容貌評人?實在膚淺庸俗。自古言之,娶妻娶賢,而沈無疾……沈無疾之性情是有些怪異乖僻,可論大是大非,他卻未曾有誤。沈無疾方才二十一,性子活潑一些,些許也自然,我師哥比他還虛長幾歲,不也是外向之人嗎?何況沈無疾倒也願意聽我說話,日後我略拘著他一些,也沒什麽大礙了。

十九歲的洛金玉如此慎重而寬容地評斷著虛長他兩歲的沈無疾。

沈無疾好容易回過神來,正要措辭回答,一擡眼,見著洛金玉再溫柔無比地註視著自己的模樣,心頭猛地一顫,不記得自己要說什麽了,甚至不記得洛金玉問了什麽。

“你、你問了什麽?”沈無疾尷尬問。

洛金玉溫柔又認真道:“我問你是如何想的。”

沈無疾:“……”

我如何想的?我什麽都沒想!我在想你怎麽回事!

他眼角有些抽搐,半晌才道:“你……你別和咱家說這樣的笑話。”

洛金玉正色道:“終身大事,豈可說笑。”

沈無疾:“……”

他艱難地問,“你昨夜想了些什麽?”他忽然想到,道,“是因為——”他見洛金玉有些羞的樣子,不自覺也跟著羞起來,口幹舌燥地“嗳”了幾聲,“你……嗳!咱家也不是第一回 輕薄你了,怎麽的這回就……”

那又如何相同?洛金玉在求學時住宿學校,曾與同學們通鋪共寢,見同學們嘻嘻鬧鬧、勾肩搭背多了,雖自己不愛這樣,卻也覺得男子之間這樣沒什麽,何況偶有同學睡相不穩,夜裏翻身將腿與手之類搭在他身上的。因此沈無疾曾強行與洛金玉同床共寢,洛金玉心中更多是嫌惡這人懷著不軌心思強行用手段,沒有深入去想。再者說了,這些時日以來,洛金玉對沈無疾知道得越多,感覺也變了。

而這回,嘴親嘴……這樣的事又豈是別的能比?洛金玉能與同學、師哥他們同床共枕、勾肩搭背,可萬萬不會與他們親嘴。這絕非一回事!

“你也知你不是第一回 了?”洛金玉忍不住回了這一句,又想起這是在議親事,再度收斂耿直脾性,又溫柔道,“你是怎麽想的?”

沈無疾深深呼吸,道:“不怎麽想,你也別想了。”

洛金玉一怔。

“無論你是怎麽突發奇想,還是沒睡醒……”沈無疾眼也不敢看他,起身背過去,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狠不下這顆心拒絕了,人生中難得一次的君子都做不成了,“以後別再提了,你也知道咱家對你的心思,你說這樣的話,對咱家而言,就是火上潑油,你再撩撥得兩次,可、可就不止昨日那樣了!”

洛金玉見他提起昨日的事,臉又紅了些,也越發堅定,道:“既如此,為何我求娶,你竟拒絕?”

沈無疾:“……”

什麽“求娶”都來了!?這……這……嗐!這呆子是昨兒嚇傻了?!

“你怎麽忽然說這個?”沈無疾回頭看他一眼,飛快地又轉回來,慌成一團,道,“可是昨日將你驚著了?”

“是有一些。”洛金玉誠實道,“因此我想了很久,覺得我們應該慎重對待此事。”

沈無疾:“……”

他幾乎是求這小祖宗了,“咱家給你認錯,咱家以後離你三步遠,你別想了,咱家慎重地向你認錯,是咱家無恥——”

“雖你確實不對,可我也有不妥,你本就是癡人,對我一往情深,我明明知曉,卻仍與你朝夕相對,縱容放任你平日言行,豈不在你眼中,我也有欲拒還迎之嫌?”洛金玉默然嘆息,自責道,“我這人不解風情,不谙情愛,不曉人情,確沒在當時想到此處,絕非故意為之,請你不要誤解。”

沈無疾囁嚅道:“咱家沒誤解……”

“可雖非故意,卻也做了。”洛金玉認真道,“因此我要向你道歉。你的錯誤言行,我也有許多責任,絕不能推卸於你一身。”

“……”沈無疾道,“既然咱家與你都錯了,索性不提這錯事兒了,一筆勾銷!”

洛金玉搖頭:“我想了許久,也曾這樣想過,卻終究覺得,這樣非正人君子所為,有無恥之嫌。”

沈無疾:“……”

他想起曹阡陌說洛金玉死心眼兒……還就是個死心眼兒!再沒見過比這更死的了!

他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了,揣著手,暗自捏了自己幾把,無奈之下,回過身去,道:“金玉,你聽咱家說,這事兒無論是誰錯,無論怪誰,也不至於如此。這世道是重女兒貞潔,可你我都是男子。”

洛金玉卻不讚同道:“若男子自身不以身作則重視貞潔,又何來顏面苛求女子如此?再者說,你我皆是男子,已占了便宜,這世間男婚女嫁前,又哪裏能朝夕相處這麽久?就連……那樣,也是成親之後才做得。遑論你我同床共枕多日,無論怎麽說,都該成親。”

沈無疾:“………………”

洛金玉皺眉:“你今日十分奇怪,一夜之間,你遭遇了什麽?”以沈無疾往日性情,只有立刻說好的,沒當場鬧著就地成親,已算是懂事了,怎麽竟推三阻四,不願意了?

沈無疾:“……”咱家還想知道你遭遇了什麽呢!

他板起臉道,“明明奇怪的人是你,平日裏死不肯從了咱家,今日忽然說要成親……”

“這不是你向來所求嗎?”洛金玉耿直地問。

沈無疾:“……”

是,這是他向來平生所求,他甚至覺得,若能讓他朝如願,夕死亦可。可……可曹阡陌與明廬的話在他腦海中交織不斷。

最要緊還是曹阡陌的那席話。

曹阡陌說,洛金玉如今不過是因母死而移情罷了。

因他待洛金玉殷勤親熱,所以洛金玉不知不覺中,有些依賴他了。

說到底,洛金玉不過是生病了。

一位病人高燒,燒糊塗了,說要將萬貫家財送給路上的叫花子,僅此而已。

叫花子自然能說要,只要這叫花子腦袋沒毛病,都會說要。

可沈無疾……沈無疾這叫花子根本來不及多看那萬貫家財一眼,他心裏只有這位病人,他為這位病人心痛,痛極了!

好端端那樣一位風光霽月的神仙,怎麽能遭受這些劫難?賊老天何其心狠,怎麽敢讓他受這些苦?!

洛金玉還要說話,被沈無疾打斷了。

沈無疾平靜道:“無論如何,此事都不要再提。金玉,咱家知你重情義,你或許感激咱家對你所謂恩情,甚至感念咱家對你的癡心真意,咱家知道你有如此心意,已是夠了。咱家不騙你,也騙不過你,咱家過去,如今,以後,始終都對你一片深情,永願為你赴湯蹈火、粉身碎骨,只要你一聲令下,咱家甘為牛馬走狗受你驅使,可你永遠無需為此回報咱家任何萬一。只要你好好站在那,繼續做你神仙一般的洛金玉,走你該走之路,做你該做之事,為百姓、做賢良、留青史,就夠咱家含笑九泉了。”

洛金玉怔住,許久沒有說話。

沈無疾見終於鎮住了他,也說不出自己此時此刻心中是何等滋味,只知前功不能棄,繼續道:“昨日咱家又胡攪蠻纏了,叫你發了誓,那誓是咱家逼迫你發的,不算數。喻懷良老謀深算,輕易不會出手,他如今既被齊謙說動,強為你出了頭,怎麽也是極欣賞你的。待你冤情洗清,再入考場,順理成章成他門生,咱家猜他不是將孫女兒嫁你,也會為你尋其他大家閨秀。曹國忠已倒,皇上需要親手扶持一批新近入朝、根基淺、卻又最好拿得出手的年輕官員為己所用,我已向他提議過查找當年受曹國忠所害的忠良賢臣之後,恰好符合他所期待。屆時,第一個翻的,便是你洛家的案。洛大人清譽滿天下,你自己也是年少有名,你入朝後,誰也會待你敬重。再往後,你前途不可限量。所以,有些不該說的話,你再別說了,明白了嗎?咱家也吩咐下去了,日後來福他們,不會再亂叫你。”

洛金玉仍然怔怔地看著他。

沈無疾見他許久不說話,猶豫一下,不敢多看他,轉身匆匆地出去了。

洛金玉又發了好一會兒呆,面上懵懂又茫然。

沈無疾於他而言,是一篇極難讀懂的文章。明明是沈無疾先百般糾纏,鬧著叫著要做夫妻,他不願意,沈無疾就各種胡攪蠻纏,可如今他願意了,沈無疾卻又說東說西,不願意。

若說不願意……若是沈無疾突然間移情別戀,也還勉強說得過去,可沈無疾又說沒變心,卻又一面不願應親,為什麽?只是為了……喻閣老?

洛金玉想來想去,想起昨日沈無疾忽然提起那位喻閣老的孫女兒“喻皎皎”,言語舉動中似乎極排斥這位喻小姐,今日又重提喻閣老對自己的賞識,莫非,沈無疾從喻閣老那得出了些風聲,那喻閣老還當真有意要為自己做主婚事?

且聽沈無疾話裏話外,喻閣老有意重培自己。

洛金玉雖不明朝中具體形勢,卻大致也知道,喻閣老這類重臣流派,再如何與沈無疾面上交好,內裏也是絕不能真成自己人的。且沈無疾也不重自個兒形象,在外怎麽看都是奸宦一類,誰與他真心親近,必然會被打上閹黨一派的烙印。屆時,不一定就在朝中無路可走,但也絕沒有入喻閣老門下的可能了。

洛金玉並不知道沈無疾更多是耿耿於曹禦醫所說的“移情”一事,只當沈無疾是為自己名聲著想,他大致“理清了”沈無疾的想法,默然嘆息,起身向外走去,去到沈無疾窗前,與坐在那發呆的沈無疾四目相對。

沈無疾:“……”

今日這洛金玉忒不對勁,居然還追出來了?!這是他軸勁兒上來了嗎?

洛金玉其實還真是骨子裏那軸勁兒上來了,他既已說服自己,要和沈無疾成親,又見沈無疾一心為自己著想,竟寧可自傷,越發堅定心意,對沈無疾道:“我知你是怎麽想的,可我並不在意。”

沈無疾:“……”

“我本就再無心仕途,如今翻案,也是你暗中為我所做,我若事先知情,便會勸你不必再徒勞費力。只是事情已有,又牽涉到你,我才心想,翻便翻吧。其實,於我而言,翻與不翻,已沒有任何意義,就算證明了我的清白,時光也回不到三年前。”洛金玉淡淡說著,忽然想起什麽,猶豫一下,又補充道,“自然,若你想讓我入朝為官,翻案過後,待一些事了,我願意為你去參加科考。”

洛金玉之所以這麽說,是因他想到,雖沈無疾家底殷實,可到底自己也是男子,哪有什麽也不做,靠吃沈無疾俸祿生活的道理。可自己一介書生,百無一用,手也不知究竟能不能好,若不為官,大概只能開設私塾教書了。開私塾倒也是一件好事,他自認為官也是兩袖清風,恐怕和做私塾先生,在收入上也差不了許多。只是,若沈無疾更喜見他為官,並非違背道義倫理之事,他就也不妨從善如流,夫妻之間,大約也該這樣相互敬重意見。

沈無疾:“……”

洛金玉溫和道:“我知你懼人日後說我攀附閹黨,可是這又如何?你又不是曹國忠,閹黨不做禍國殃民之事,又如何該被這樣辱稱?若沒這樣辱稱,你也不過司禮監掌印,實在要說,也是說我攀附司禮監,可司禮監與內閣及百官皆乃皇上所設官職,難道我攀附內閣,就要比攀附司禮監更高人一等嗎?”

沈無疾:“…………”

說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但細想起來,又好像哪裏都不對!

接著,洛金玉認真無比地道:“何況,若你仍有乖僻行為,我私下裏阻不住你,定比吳為大人參得你更狠。我本意絕不願攀附任何黨派,無論是你沈公公,抑或喻閣老及任何人,我為官只為忠君善民,任何官員提出舉措是對,於社稷有益,我便讚同,舉措只為私心,陷皇上於不義、百姓於水火,我便反對到底。到時,所有人也會知道,我洛金玉無黨無派,於政事上孑然一身,如此而已。所以,你的那些擔憂,皆是多餘。”

沈無疾:“……”

他幾次三番欲言又止,可終是沒打斷洛金玉,因他隱約見著了洛金玉眼中的光芒,從洛金玉說“我本意絕不願攀附任何黨派”始,或許洛金玉他自己也沒察覺到,他的神情有了微妙的變化,隱隱間,似乎三年前那個傲骨凜凜的洛金玉又回來了。

只是,這閃爍不定的光芒在洛金玉眼中出現的時候不長,仿佛在風中飄忽的微弱燭光。

說完那幾句話,那燭光又暗淡了回去。

洛金玉看著沈無疾,彬彬有禮地問:“所以,現在你願意與我商議婚事了嗎?”

沈無疾:“……”

他覺得自己或許是出現了錯覺,錯覺在洛金玉這份彬彬有禮中,仿佛暗藏了“你休得再許多廢話搪塞扭捏,左右要成的事,浪費時間做什麽”這樣的“殺機”。

沈無疾:“……”

一定只是錯覺。他暗自思忖道。

作者有話要說:昭君情感專欄今日來信:

有一個男人天天說喜歡我,現在我們還()了,他主動的,但我也沒拒絕,於是我說要結婚,但他又不了,我覺得他這人好生奇怪。

昭君:他是渣男。

襄王:再觀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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