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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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金玉應了一聲, 沈無疾這才進去, 道:“你屋裏暖好了, 咱家送你回去。”

“就這點兒路,有什麽好送。”洛金玉道。

沈無疾笑道:“那也好, 咱家就站門口目送你。”

洛金玉不接他這話,猶豫了一下, 也沒急著走, 道:“我起床時, 本是想整理一下被褥枕頭,卻不料你放在枕下的書被我碰掉了地上, 抱歉。”

“這也值得你放在心上?”沈無疾忙道, “沒事的。”

洛金玉卻不是為了和他說這個, 又猶豫了一下,斟酌著道:“我拾起來時,不當心看了一眼。”

沈無疾下意識心中一驚, 轉瞬想起這回睡前看的話本沒什麽大礙,心中又一松, 笑道:“也沒什麽。”

“我卻不覺得沒什麽。”洛金玉微微皺眉,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終於還是說出了口,苦口婆心地勸著恩人,“這種書,你還是少看為好。你若愛讀書,我可為你另列書單。”

“哦, 你嫌咱家看的書低俗?”沈無疾卻也不惱不羞,徑直走過去,拿起自己枕下的話本,卷在手中,敲了敲手心,看著洛金玉,道,“還是說,你以為,咱家是看多了這些書,才被慫恿著膽敢覬覦你,一顆春心蠢蠢欲動?”

洛金玉沒有說話。

他確實是這麽想的。

沈無疾所看這書,洛金玉沒看過,卻聽同學們議論過。

這書集許多通俗故事而成,其中尤以描述男女歡愛情|事最多,偷會、私奔、暗通款曲,乃至於倫理顛倒都不鮮見,其言詞之大膽,人情之潑辣,故事之新奇曲折,皆很引人入勝,卻也因此令正經先生嫌其低俗,怕學生讀了入下流,禁止學生看。

洛金玉謹遵先生教誨,自然對這類書沒好感。

他心想著,看來先生所說沒錯,沈無疾就是看了這些故事,方才那麽熱衷於情愛俗事,入了邪道,弄得癡狂瘋癲的樣子……這些書可真是害人不淺。

不料,沈無疾卻道:“那你就錯了,咱家是先覬覦了你,方才愛看這些故事的,你可怪不到它的頭上。你若要怪,只能怪女媧造人的時候,為何要叫人有七情六欲。咱家既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又不讓咱家用它,這不是刁難人嗎?”

洛金玉:“……”

他自然不肯信,輕聲呵斥,“又在砌詞狡辯,你怎麽就這麽愛說謊?”

“沒說謊,沒騙你。”沈無疾急忙辯解道。

洛金玉不悅道:“你若不是騙我,那就說不通道理。你先……”洛金玉噎了一下,略過去,繼續道,“又來讀這些書,是什麽道理?”

自然只有先受這些故事蠱惑,方才起了邪心的,哪有先起了邪心,再去讀故事的?

沈無疾難得也有不自在的時候,他撓了撓鼻尖,有點兒羞於說,可又不願意讓洛金玉誤會自個兒是被書誘騙了才胡亂喜歡他。書被冤枉了沒什麽,他對洛金玉那一片日月可鑒的深情厚意可千萬不能被冤枉了,那他還不如哭死在這。

因此他想了想,還是說了。

沈無疾低聲道:“那……那咱家平日裏在你那討了沒趣,灰溜溜回來,不總得安慰安慰自個兒?”

洛金玉更是疑惑,蹙眉看著沈無疾:“我越來越不明白了。”

“嗳,你不明白就算了,也無需想太明白。”沈無疾急著將這事兒敷衍過去。

可洛金玉這好學之人,平日裏慣了打破砂鍋問到底,越見沈無疾含糊,越困惑,越要問清楚:“你倒是說個清楚。”

“嗳……”沈無疾心虛地別開眼,不去看洛金玉,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心中道,咱家若說清楚了,還不得氣死你?你這冰清玉潔的黛玉脾氣……咱家哪兒敢。

洛金玉問:“你說不說?你快說。”

沈無疾被洛金玉追問,一時竟還有些不合時宜的受寵若驚。平日裏只有洛金玉不搭理他的,他愛說話不說,不說更好,哪有洛金玉追著他問的?

“嗳……”沈無疾猶豫又猶豫,忍不住心頭飄飄然,還是嘴一快,說了出來,“書裏才子佳人的,歷經磨難,卻總都是心意相許,肌膚相親,大多最後也都成了眷屬。那咱家實在的沒法子一親芳澤,借這些故事,躲起來獨自想想,過過幹癮也好……”

洛金玉:“……”

他細細一品這話,頓覺不對,訝異道,“你的意思是,你將自己當成是故事裏的男子,那你……”洛金玉略停了一下,目光逐漸微妙,緩緩問,“將我代入裏面的女子們?”

沈無疾不說話了,看也不敢看他,訕訕地別過頭去,佯作認真觀察床邊的雕花。

“你……你……”洛金玉見他這樣子,哪還有想不明白的,一時之間也說不上是氣惱還是別的什麽,“你”了許久,也沒“你”出什麽來,“你……”

沈無疾更不好意思回頭去看他這時候的臉色,觀察完了床邊的雕花,又低著頭仔仔細細撓自己的鼻子,接著猝不及防被人推了一把,雖用力不大,仍驚得他立馬回頭去看,只見洛金玉俊臉紅得要命,一雙漆黑濕漉的星眸極惱地瞪著他,又“你”了半天,沒“你”出啥,最終竟生奪過他手上的話本,瞧著像是想說幾句兇話,可又“你”了幾下,始終沒“你”出別的,拿著書,怒發沖冠地走了。

沈無疾:“嗳——”

他徒勞地伸了伸手,什麽也沒抓住,眼睜睜看著洛金玉奪門而出,半晌,咽了口唾沫,低聲道,“你拿走那一本有什麽用……”

沈無疾轉身去書架子上抽出一本,翻開,恰恰好是他最愛的那一篇《賣油郎獨占花魁》,看得兩眼,便又暫且忘卻了煩惱,只認得書上所寫那句: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這等美人摟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

他將這句翻來覆去地看,悸動不已,將書捧在心口,低聲自言自語道:“我又何嘗不如此……可你一個要什麽沒什麽的賣油郎,還是得償了心願美夢,娶得花魁娘子歸。咱家少年英雄,大權在握,相貌氣度皆淩駕萬人之上,卻還比不得你這走街串巷的小販。”

說得自個兒自憐自傷起來,哀愁一陣,又忍不住轉念幻想起來。

幻想他正是那賣油郎,洛金玉是那遙不可及的花魁娘子,可終還是叫他的深情愛意給打動了,甘心情願和他成了恩愛夫妻。

洛金玉走到正屋門口,又停下腳步,稍稍冷靜下來,暗自懊惱,怎麽就失了理智,居然對沈無疾動了手!不僅如此,還奪走沈無疾手中東西,何其不當!沈無疾雖無理荒謬,可自己也不該那麽做。

他左思右想,越想越自責,便又轉回身,回去沈無疾的偏屋裏,想將手中的話本還給沈無疾,向沈無疾道了歉,再耐心勸說沈無疾一番。

不料,洛金玉在屋門口敲了敲門,竟半晌沒得到回應。

他猶豫了一下,朝裏走去,就見沈無疾立在書架前,胸前抱著一本書,閉著眼,嘴角掛著甜甜癡癡的笑,似是沈浸在什麽美夢幻境中一樣。

洛金玉:“……”

他若猜不到沈無疾此時此刻沈浸在什麽美夢幻境之中,他就愧對當年所有被他在成績榜上一騎絕塵的太學院學子!

沈油郎剛剛在美夢中與洛花魁拜了堂,入了洞房,正要喝合巹酒,忽然面前溫柔可意的洛花魁橫眉冷眼地喝道:“沈無疾!”

他被驚得睜開眼睛,扭頭就看見橫眉冷眼的洛金玉。

沈無疾:“……”

洛金玉的目光從他臉上緩緩移到書上。

沈無疾小心翼翼地將書往懷裏藏了藏。

洛金玉的目光從書緩緩移到他臉上。

沈無疾:“……”

他的心一陣抽痛,但轉念又想,回頭再買就是了,咱家缺這個錢?

因此他默然嘆息一聲,終究還是將懷中本子拿出來,乖巧地遞向洛金玉。

洛金玉一怔,但還是接過了本子,與先前那本疊在一起,皺眉再瞪了沈無疾一眼,拂袖轉身離去。

沈無疾有些委屈,望著他的背影,不服氣地嘀咕道:“收吧,當咱家只有這兩本?再收十本,咱家也還有得是。”

洛金玉:“……”

他的叫步又一頓,緩慢地回過頭來,沈默地看著沈無疾。

沈無疾:“……”

子時,展清水在睡夢中被驚醒,聽得外頭小太監道:“幹爹,沈公公叫人送了兩箱子東西來,說他家裏不許放,扔了怪可惜的,放你這兒。他特意叮囑,若能放你屋裏,就最好放你屋裏,小心仔細些,別叫人怠慢了。”

展清水擰著眉頭翻身下床,隨手拿了衣裳穿上,一邊道:“搬進來吧。”

沈府的下人便擡著兩個沈甸甸的大樟木箱子進來了,放在墻角,恭恭敬敬地對展清水行了個禮,道了句打擾。

展清水走過去,一面問:“是什麽?也沒上鎖?”他以為是什麽寶貝。沈無疾這人其實大方,尤其在財物上,常收了好東西就分給親近的人,並不吝嗇與獨占,也因此許多人就樂意跟著他幹。

“是些書。”沈府下人開口道,“老爺說,他如今用不上這些了,轉送給展公公也好。”

展清水“哦”了一聲,揮揮手讓人都出去了,然後打開箱子,拿起一本,翻開,赫然入目《杜十娘怒沈百寶箱》,旁還有熟悉字跡批註:天下男兒皆薄幸,去死。

展清水:“……”

展清水:?

什麽玩意兒?

他皺著眉頭翻了幾頁,見到另一篇《賣油郎獨占花魁》,旁邊又有那熟悉字跡批註:癡人說夢,癡心妄想,做得一個好春秋大夢!滾!

展清水:“……”

作者有話要說:洛老師沒收課外書了!

沈公公看愛情小說的心路歷程:看he就,哇塞甜甜甜甜——腦補腦補,開心開心——清醒——臥槽為什麽咱家就這麽苦,你們甜個屁甜,你媽的,憑什麽——開罵。

看be就,臥槽死渣男,哪哪都比咱家差,憑什麽咱家這麽完美無缺還癡心卻追不到男神,你這死男人就能騙到女神芳心,咱家不服,你爹的,啊呸,你不配——開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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