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曳, 喧囂，恣肆。

夢幻，浪漫, 墜落。

沈意腦海裏蹦出一個一個的詞兒，卻都沒辦法很好描述此刻的自己。

頭頂深玫瑰粉色的彩燈折射著末日狂歡般的喧囂, 耳邊是急促富有韻律的旋律，歌手的歌聲穿梭其間如同宇宙間散落的星辰點點。

這一切現在都是背景。

真正占據沈意心神的大概只有一件事，就是他牽著宋延的手。

其實現在所有人都在牽手。

他們手拉著手, 高高舉起手臂，他們在歌聲中搖擺，沈迷於動人的旋律。

但沈意和宋延雖然牽著手，卻誰也沒有把手舉起來的意思。

手指和手指交錯相扣, 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沈意的掌心有一點出汗，大概是緊張, 他覺得有點尷尬，試圖把手抽出來，但稍微動了一下，宋延就把他攥得更緊。

於是沈意不再動了。

他用空著的那只手舉起飲料, 轉頭想跟宋延碰杯。

卻發現宋延一只手牽著他，另一只手被顏飛宇拉著正跟著音樂晃來晃去。

沈意：“……”

宋延沖他笑, 臉藏在明暗的光影，輪廓愈顯深明, 眼睛裏細碎閃爍的光點, 讓沈意幾乎要陷落進去。

音樂和夢境, 是相似的東西。

無非是借著那短暫的肆無忌憚，牽想牽的手，看想看的人。

歌曲結束時, 所有人都把手放開了，沈意想不管這是場怎麽樣甜美荒唐的夢境，似乎都該放手了，於是他試著松手。

出乎意料的是，宋延卻把他牽得更緊。

沈意猝然看向宋延。

剛才假如還可以借著歌曲醉人，賦予十指相扣一個欲蓋彌彰的借口，現在宋延這個動作，可就真是什麽都沒辦法解釋。

宋延好像也沒打算解釋，他看起來就像是正常的在一場音樂節聽一首正常的歌。

正常地牽著自己喜歡的人。

這樣的念頭在沈意腦海出現的瞬間他臉一下紅透了，就連跟宋延牽手本身都因為發生的太自然，而沒有賦予他這種程度的羞赧。

又或者是牽著宋延時，他一直一直神思不屬，心砰砰地沈浮在海裏，感官像有了觸角在粉紅色的夜店裏蔓延開去又收攏於這個人，整個人飄著，飄得沒辦法過多感知自己的心情。

但現在不一樣。

所以，老師這是什麽意思？老師的意思，其實應該已經……有點明白了吧。

但凡沈意或宋延其中一個人有過戀愛經歷，像這樣牽著手之後他們都很快可以明白彼此心意，擁抱接吻甚至今天晚上找個地方快樂一下。

但偏偏兩個人在這方面都是一張白紙。

所以很多在旁人看來再簡單不過的道理，都成了需要猜度的心跳，成了讓人臉熱的暧昧。

這時候顏飛宇轉過來和他們說話，沈意和宋延在同一時間默契地放開彼此。

此後他們一直泡在音樂節，聽了很多歌，喝了飲料還喝了一點酒，兩人一直挨得很近，關系很親密的距離。

卻一直沒敢再牽手。

——

次日，是自由活動時間。

和川是霓虹的時尚之都，但又帶著一點執拗的傳統氣質，這種氣質體現在和川有很多霓虹當地限定的品牌，包括化妝品、衣飾、小吃全部如此。

所以顏飛宇一早就對自由活動滿懷期待，就像是他之前在千代田一樣。

沈意早上去看他整理的購物清單，長得宛如一卷衛生紙。

今天沈意同樣有安排。

他之前在三人群裏，給朱小希和段藝喬說了自己在霓虹的消息，段藝喬頓時激動成大馬猴，私聊讓他幫著從和川買東西，說自己剛好想在演唱會上搞一些日系造型，想要沈意幫忙。

所以，沈意手裏的購物清單，其實差不多也有一大卷衛生紙那麽多。

對此，宋延托沈意在群裏轉達“喬喬怎麽能這麽欺負人呢”的心情。

段藝喬在得知是宋延要沈意發的之後，回覆了一大串“啊啊啊啊嗷嗷嗷嗷”。

顏飛宇要去的店是潮店，段藝喬想買的東西主要是和風和可愛系的，不在一個地方，所以一早上他們就分成兩撥，各自去轉。

宋延當然是跟著沈意。

沈意其實是很高興和宋延一塊兒逛街了，雖然想到昨天的牽手，心裏還有點不好意思。

當然，嘴上他還是要客氣一下：“老師要是不買東西的話，在酒店休息也可以。”

“沒事，我跟你去。”宋延很配合地順便找了個借口，“順便去吃點零食。”

於是沈意心情愉快地拉著宋延一塊兒上街。

段藝喬要買的東西實在是多得有些過分，主要是雜。

當然她也知道這樣很不好意思，一直跟沈意說，方便就買，買不到也沒關系，還讓沈意回金臺的話找她，她請吃飯。

沈意還是很喜歡段藝喬的，也想盡可能幫她把想買的東西都買到，於是沈意跟宋延商量，兩個人分頭去買。

他們這次出門，原本節目組想派兩個工作人員跟著，但沈意其實不是很想。

宋延本意好像是讓工作人員跟著也可以，不過了解沈意的意思之後，宋延就沒堅持。

“我不想分頭去買。”宋延說。

“為什麽？”沈意順口開了個玩笑，“老師不會舍不得離開我吧？”

宋延笑起來：“那倒不是，但說實話，上次你那幾個粉絲，讓我不太放心。”

宋延不說粉絲，沈意都有點忘了。

這周第一天他在執事咖啡館扮王子時，有被粉絲拍照，而且粉絲對他很不禮貌，拿閃光燈拍他，還吼沈意。

當時宋延就沈著臉如臨大敵，跟節目組說了之後自己更是寸步不離沈意。

沈意這才反應過來，宋延一直跟著他，原來不光是為了和他一起，也是出於擔心。

“應該不會的吧。”雖然提起那幾個粉絲，沈意也有點頭皮發麻，但是她們已經好幾天沒出現了，而且沈意現在這個地方，離執事咖啡館很遠，“沒事啦老師，這兒這麽多人呢，放心。”

宋延顯得有些猶豫，但這地方確實人流如織，又是光天化日，他好像也找不到什麽擔心的理由。

“行，那就分頭吧。”宋延說，“但是最多分頭到同一層兩邊的攤位，我不可能離你更遠了。”

“好。”沈意笑著說。

段藝喬想要買一些日系風格的耳飾，就是簡單線條感的耳墜、耳骨夾，還有和風很濃的流蘇櫻花小扇子，沈意去賣首飾的區域挑。

看得正認真，他隱約聽到後面有竊竊私語聲和笑聲。

沈意心想，完了，心理陰影太大，幻聽了。

這麽想著，他像是為了讓自己安心似的，回頭往後看了一眼。

那一眼讓他感覺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幾個女孩子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個個打扮得很好看卻都戴著口罩擋住自己半張臉，她們手裏都拿著手機，對著沈意的方向。

大概是沈意的表情變化太大，大嬸攤主也意識到不對，她疑惑地看了看沈意蒼白的臉，又往後看，瞧見那幾個對著沈意拍拍拍的女生之後，大聲呵斥了幾句，但她們不為所動。

沈意腦子已經亂了，他沒想到自己能一語成讖到這地步，大嬸關切地問了他點什麽，但是用的日語，沈意只能說點英語，而且他現在也沒交流的情緒。

他勉強沖著大嬸笑了笑，表示抱歉，把手裏本來已經選好的首飾都放下，轉身就走。

從沒有哪段路沈意走得像現在這麽心慌，他也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天這麽怕女孩兒。

不，她們不是女孩兒也不是自己的粉絲，沈意回頭看時她們就不遠不近地跟著，一直拍他，一直笑。

像是跗骨之蛆一樣。

沈意再也沒心情逛什麽街，腦海裏閃過要不要找宋延的念頭，又覺得還是算了，宋延在這裏，估計也只會被她們繼續拍，而且沈意一點都不想讓她們看見宋延。

沈意合計一下，決定立刻想辦法回節目組。

他飛快地下樓，想著攔最近的的士回去，身後的女孩子們一直跟著，他慢她們就慢，他快她們就快。

沈意內心真是煩躁得不行，他這麽喜歡粉絲的人也沒辦法給女生們一個好眼神，他回頭看她們，她們一開始就舉著手機懟著他拍，等到沈意出了商場大樓，她們就開始嚷。

“你瞪誰呢！”

“你以為你是誰啊！”

“**！”

這樣的詞匯混雜在城市車水馬龍的呼嘯裏，用沈意的母語，聽起來格外刺耳。

他想不通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粉絲”，但又知道這個問題不需要自己想通，因為她們已經不是粉絲了。

商場大樓外面停著的士，沈意也管不得那麽多了，直接拉開一輛車的車門上去，司機嚇了一跳，呱啦呱啦跟他說一堆日文，沈意不知道什麽意思但感覺他不是很想拉自己。

一般這種時候沈意還是很體諒人的，但是現在他只想趕緊擺脫那幾個私生，於是裝什麽也不懂，把他們住的酒店位置亮給司機。

司機繼續呱啦呱啦，希望沈意能識相點自覺下車，沈意化身泰山石敢當任司機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就指著酒店位置裝聾子。

最後司機嘆了口氣，發動車子。

沈意原本以為這樣就好了，松了口氣，但是那口氣甚至還沒呼出來，就聽到司機又呱啦呱啦地跟他說了些什麽東西，而且這次一改剛才慢吞吞的語氣，顯得很急。

沈意迷茫了下，見司機一直指著後視鏡，他這才反應過來什麽意思，趕緊往後看。

一輛小黃車跟在他們後面。

“Hurry up！（快點）”沈意焦急地喊了句，他的交流水平只能做到這了，也不知道司機願不願意幫這個忙。

但看起來作為土生土長霓虹人，這句話讓司機中二感爆棚，本來一直躍躍欲試想趕沈意下去的他一腳油門加速，開始跑路。

但小黃車居然也跟著加速，而且沈意很快意識到，這種狀態太瘋狂了。

小黃車為了跟緊他們，不惜用一切方法強行並線變道，沈意一直看著後面，至少看到兩次小黃車差點撞到其他車子。

其他車憤怒地按喇叭，小黃車充耳不聞。

前面是稍微空曠點的路，司機也被追得煩了，給了一腳油門，把速度再加大。

令沈意震驚的是，後面的小黃車居然也跟著又加速！

而且這一次，它加速的幅度遠遠超乎沈意想象，沒有再跟在沈意他們的車後，而是從側邊扯到突然提速超了過來。

小黃車完全沒有註意車距或者安全駕駛什麽的，超車時反光鏡險些蹭到沈意這輛車的反光鏡，司機大罵了一句，嚇得擰了下方向盤，整個車猛地一晃，差點騎到馬路邊上。

沈意整個人在車上跟著一晃，腦袋差點撞到側面車窗，在這個瞬間他猛地想到一些很恐怖的新聞，比如私生追車導致車禍。

他瞬間意識到再這麽下去他沒準也會這樣。

他可能真的會死。

眼看小黃車已經要超過他們的車，沈意不敢再冒任何險，大喊著“sorry”和“stop”，司機這時候應該也意識到對面的司機不要命，不敢再托大，用最快速度穩穩將車停下。

沈意連錢都沒來得及付，趁著小黃汽車沒反應過來，拉開車門下車就跑。

前面是一條看起來很破敗的路，沈意也管不了那麽多，哪怕是刀山火海，他現在只想甩掉那幾個瘋狂的粉絲就好。

但跑了沒幾步，沈意就又聽到後面有人喊他，那幾個私生像是鐵鑄的，這一次就完全沒有什麽竊竊私語和嬌笑了，都是氣急敗壞的辱罵，質問他“跑什麽跑！”“站住！”

沈意跑得耳邊全部是呼呼的風聲，喉嚨都泛起血腥氣，身後的腳步聲總算漸遠，他好不容易快要跑到巷子頭，才發現小巷另一端是死路。

小巷的盡頭，是一座明顯廢棄已經很久的爛尾樓。

靠。沈意在心裏罵了一句。

這條巷子要是走不出去他肯定會被那三個人堵住，照現在這種情況看，她們三個會把他用麻袋裝起來抓走都是說不定的事。

眼前的爛尾樓有點滲人，而且這種樓裏可能有流浪漢也可能治安很不好，但現在沈意真的管不了了，他一咬牙，一橫心，鉆進了爛尾樓裏。

邁進爛尾樓，他瞬間就不敢走的太快了，這座樓裏很多地方都還保持著建築原本的鋼架結構，只有一小部分是完整的房間，而且沈意一進去就聞到一股腥臊的氣味，地上還潑著不知道紅油漆還是血跡的東西。

沈意心驚膽戰在一樓找了一圈，沒找到想象中的後門，唯一的一道側門被封條封死，鋼架上一直傳來遙遠的不知道是腳步聲還是什麽的聲音，甚至還有明確的有人在說話，他一旦聽到這些聲音，還得立刻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

呆在這地方實在太嚇人了，就在沈意想算了要不走吧時，他突然聽到大門外重重的腳步聲，然後有女孩子在說：“是進了這裏吧？”

“在外面等他吧，別進去了。”

“我們兩個進去，你在外面守著，不信他不出來。”

這幾句話一下就讓沈意上頭了，她們居然還追進來，是瘋了嗎？

三個女生這就堵到門口了，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從那邊出去。

沈意這會兒也是被逼得急了，冒出個危險的想法。

他在那幾個私生還沒進來之前便爬上二樓，二樓果然如他所料有窗戶。

從窗戶跳下去。

沈意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有這種破釜沈舟的想法，但現在他真是這樣想的。

他趴到窗戶邊，看了看下面，這個樓有點高，看得他有點暈。

但二樓應該不會死，最多斷條腿，哪怕斷條腿也不想被私生逮住。

就在這樣不太理智的想法充斥沈意腦海之際，粗大的水泥鋼架另一邊忽然傳來一聲口哨。

沈意一個激靈看過去，有一個人從那邊探出頭來，沈意先是楞了一下，下一秒震驚地差點坐在地上。

是宋延？

宋延的存在在這一刻就像是金手指，沈意什麽也來不及思考了，畢竟那不可能是自己的幻覺，他快步沖過去，還沒有站穩就被宋延一把拉住胳膊拽過來，接著一聲輕響有一道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沒有給沈意任何觀察周圍環境或怎樣的時間，沈意已經被宋延一把摟住。

直到跌進宋延的臂膀時，沈意才感覺到，宋延在細微地顫抖。

這個發現令他下意識擡眼，猝不及防便撞進宋延深深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裏有擔憂，有憤怒，還有數不清的疼惜。

“電話不接，到處亂跑，還站在窗戶邊上想往下跳，你是要嚇死我嗎？”宋延緊緊摟著他的肩膀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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