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夜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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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底的最後一次成績出來,沈聽瀾總算是松了口氣,他已經連續四次拿到優秀,不用再待在普通班,天天畫奇形怪狀的石膏組合和腌菜壇子般的小陶罐。

沈聽瀾等老師宣布完成績,便開始急忙忙收拾東西。一方面是慌著去見江訴聲,另一方面是想去尖子班裏感受下新事物。飯吃多了會撐,總是畫一個物體也會膩,他現在看見石膏和陶罐就煩。

“瀾哥,”蔣淮揚幫沈聽瀾收拾東西,“你走之後,現在壓力來到了四號選手小蔣身上,咱們宿舍裏就我還待在普通班裏。

“我一開始還以為自己是到北京放個長假,沒想到失策了,怎麽比上課還累?熬最久的夜,畫最醜的畫,我還不到二十歲,都用霸王洗頭發了。”

一旁的老師聽到他們的談話聲,走過來笑道:“我那時候也是這樣過來的,每天到晚上十二點以後,天一亮用涼水抹把臉。大冬天自己背著畫袋在北京,跟著人群去各個學校裏考試。那時候天冷,條件也不好,好多人擠在一間沒暖氣的大屋子畫畫。畫到一半,就感覺凍手。但沒辦法,還得接著畫。你們可以查一下央清錄取考生的平均年齡,都是28、29歲,這世界哪有那麽多天才。”

“行了。”他拍拍蔣淮揚的肩膀,又看向沈聽瀾,“該做什麽就去做什麽吧。如果下周考試沒合格,是會被踢出尖子班的,你可別再回來了。”

“謝謝。”沈聽瀾拿好自己的東西,帶著它們一起離開了這間教室。新的教室在二樓,夏日午後濃烈的太陽光從轉角處上方的窗戶裏照進來,光仿佛被融化的金水,帶著灼熱的溫度,順著樓梯一階一階流下。

沈聽瀾擡頭看去,空氣中細小的塵埃都被照得分明。他拎著東西邁上臺階,踏在了陽光裏。

他想,或許人就應該不滿足,一直朝上走。

市面上的歪理雞湯書上總說貪心不好,字裏行間寫滿何不食肉糜、清心寡欲的道理。沈聽瀾無比感謝起自己的這份貪心,喜歡江訴聲,就努力去找他。喜歡錢,就努力去賺。

他也是個俗人,一個有目標的俗人。

爬到樓梯轉角的平臺處,從二樓下來兩名老師過來接他。這兩名老師沈聽瀾聽江訴聲提過,矮個戴眼鏡的姓高,叫高天向;高個不戴眼鏡的,姓劉,叫劉曉。

兩位老師有個共同特點,就是不好說話。尤其是那位劉老師,整日板著一副棺材臉,好似打麻將從來沒贏過錢的模樣。私底下有學生說,將劉老師的畫像請到北新橋那口鎖龍井前,無需八臂哪咤,他一人足以降妖除魔,讓那惡龍不敢動彈。

由這兩位老師帶著,整個班級的氣氛可謂是十分良好,積極向上。

沈聽瀾才進門,就看到靜物臺上面放著六七個仿造古董的陶罐。樣子比普通班的稍微高級些,其中一只表面上還粗糙地印了首四言詩,龍飛鳳舞也不知道寫個啥內容,隱隱能看出“乾隆禦筆”四個字。

他突然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在普通班畫畫只需兩個陶罐,自己水平升級了怎麽陶罐也跟著升級?

“瀾哥!”江訴聲身子躲在畫板後頭,悄悄探出個腦袋來招呼他,“我這有空位,光線還賊好。”

沈聽瀾按規矩上交了自己的手機,搬著家夥挪到江訴聲那邊。江訴聲想幫沈聽瀾拎東西,轉頭就看見劉老師正目光如炬盯著自己,其尊口一開,便是罰二十張速寫起步,明早上交。江訴聲被瞅得渾身發毛,但還是站起來,去給沈聽瀾拿東西。

劉老師扭過臉,什麽話都沒說。

他等沈聽瀾坐好之後,說:“前一陣保安李師傅晚上巡夜,遇上兩個學生不睡覺躲在小槐樹底下,疑似在搞對象。這是一種很不好的現象......”

旁邊高老師的目光轉向角落裏的趙晗,“趙晗同學對此應該深有感觸,他去年就是因為這個...這個感情方面的糾葛,沒考上。”

趙晗踩著木質的大畫架,高聲說:“老師,您別掀我老底兒了。您給我留點面子,我現在已經洗心革面。您要是不信,趕明兒我就去五臺山拜師撞鐘。”

班上的人都笑出聲。

高老師也跟著笑:“我這要是不信,你家長非得找我打架。好好的孩子不畫畫了,去做和尚。”

劉老師等全班安靜下來後又說:“那天晚上李師傅也沒看清人,現在還不知道是哪個班的學生。本來白天課程安排已經很緊張了,晚上還不睡覺,藏樹底下偷摸約會,第二天精力怎麽夠?”

沈聽瀾聽著“樹底下偷摸約會”這七個字,害臊尷尬不已,他坐在椅子上,彎腰縮在畫板後頭,整個人像只從滾水裏撈出來的蝦子,從頭到腳都透著新鮮的紅色。

沈聽瀾慶幸自己和江訴聲跑得快,沒讓那位盡職盡責的老師傅瞧見正臉,那將害慘了江訴聲。

他第一次感覺到暴露的危險。

沈聽瀾緩一會神,重新舒開身體,一眼望到了窗外。

鋪著塑膠跑道的小操場,和種了一圈龍爪槐樹。

沈聽瀾不自覺記起那天晚上的月亮,彎彎的一梳,像戀人微笑著的嘴唇,在他眼底閃著光。

他想著,轉過頭去看江訴聲,忽而發現對方也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瞬間交匯在一處,那些難以放在臺面上的情感像是睡了一冬的小麥苗,在春雷響過之後,小小的芽從泥巴裏鉆出來,掩都掩不住。

感情不可能被藏起來的,愛一個人會成為本能。幸虧楊晏和蔣淮揚都是呆瓜,從沒細想過他們在這方面的問題。若換個聰明人,稍微一品,就能品出貓膩。

“怕嗎?”江訴聲忽然問。

沈聽瀾笑笑:“怕,但也不後悔。”

他們如同兩艘在大海上遙遙相望的船,四面都是巨大的海嘯水浪,稍有不註意,隨時可能被打翻沈沒,一輩子再也浮不上來。然而誰都沒有停下的意思,依然駛向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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