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翠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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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房東背上書包正準備走,突然看到剛才的租客跑了過來。因有風的緣故,他扣在頭上的帽子一直在往後掉,露出前額青青的發茬。

“有什麽事兒嗎?”張朋朋見沈聽瀾跑得急,站起來給他打開店門。

“有事。”沈聽瀾將四百二十塊錢拍在櫃臺上,“房租和理發錢,我給你。”

“喲,這倒是新鮮。”張朋朋笑了笑,“我頭一次遇見你這樣上趕著送錢的。”

小房東雖然不知沈聽瀾為什麽這樣做,卻也沒問原因。全國上下十四億人口,總會有那麽幾個奇奇怪怪的叫自己遇上。

他摘下書包拉開拉鏈,從裏面取出一個淺藍色的文件夾遞給沈聽瀾:“你看看,為期一個月,合適就簽了。”

沈聽瀾仔細看了兩遍,確定沒有紕漏之後拿起一支碳素筆,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再由小房東扣章簽字,就算生效。

合同一式兩份,沈聽瀾拿到自己那份後,心裏可算踏實下來。他註意到小房東的名字叫做“江訴聲”。同樣的,小房東也看到了沈聽瀾的名字。

沈聽瀾肚子餓,他心裏還念著熱乎乎的肉包子,拿了合同後便匆匆出了門。

江訴聲今天到五金樓的目的就是收租金,趕上張朋朋去鬧腸胃病去廁所,才幫著看了會兒店。現在張朋朋人也回來,他要繼續去挨家挨戶地敲門要租金了。

江訴聲剛走兩步,腳下不知踢到了什麽東西,發出“嘩啦啦”地輕響。低頭一瞧,是個照片做成的鑰匙墜。

江訴聲彎腰撿起了鑰匙墜,看清了那張照片。它的背景是游樂園,裏面有位桃腮杏眼的女人,她的右手牽著個八九歲的漂亮男孩。

男孩笑得開心,五官儼然是沈聽瀾的樣子。

江訴聲看著照片裏的沈聽瀾,忽然覺得他的眼睛像《邊城》裏的翠翠。雖然翠翠只是小說人物,誰也不清楚她的真實模樣。但不知道為什麽,江訴聲就是覺得沈聽瀾和翠翠相像,都有一雙極靈氣的眼睛。

“啥呀?”張朋朋湊過來看,她伸出手來,“應該是他掏錢的時候不小心掉出來的,你去收租金不順路,一會我去還給他。”

江訴聲聞言卻收起了小墜子,不知道為什麽,他很想再去見見沈聽瀾,連忙說:“不用,我給他就行。”

“嘖嘖嘖,行吧,我也懶得再跑一趟。走好,未來的女首富就不送你了,趕著學習。”張朋朋坐到櫃臺後頭開始讀書,書的名字很長:《成為下一個馬蕓,淩晨四點的阿裏馬馬》。

“別白日做夢了,朋朋姐!”

“鹹魚也得有夢想啊,就算實現不了,嘴上也要爽一爽。”

江訴聲聽她這樣回答,笑了兩聲,拿起書包離開理發店。

上午九點,暖陽照著南橋區的每一條街道,落滿雪的路面上似乎藏著星星,一閃一閃泛著光。

沈聽瀾買了兩個肉包子,順道還去了趟附近的超市。沈青儀並沒有告訴他要在濱海單獨住多久,為了節省開支,他打算自己學做飯。

他回到家裏,先吃了包子,又學著姥姥的樣子,手法笨拙地擇起小油菜。然後,將清洗好的菜放到案板上。

沈聽瀾瞎剁了一會,洗好鍋,按照百度來的教程炒起菜。

於是,黑暗料理誕生了。

廚房的抽油煙機還不好用,整間屋裏子都彌漫著天堂的味道,嗆得人咳嗽。

“咚咚咚——”

這時候,沈聽瀾聽到外邊響起了敲門聲。他記起張朋朋的提醒,擦幹凈手,警惕地問:“誰呀?”

“是我,瀾瀾。”一個女人的聲音透過門傳入屋內,她是蘇州人,普通話說得不標準,但帶了幾分吳儂軟語的韻味,出奇的好聽。

沈青儀的到來令沈聽瀾頗感意外,他在微信向她發送了自己的位置,只是沒想到她會這麽快過來。

沈聽瀾打開門,喚了聲:“媽。”

沈青儀略微點點頭,沒說話,走進了這間小小的公寓,順手關好了門。她對沈聽瀾的感情十分覆雜,甚至談不上喜歡。

沈聽瀾父親的名字叫做謝知榮,沈青儀和是他大學同學,在校元旦晚會上相識。那時候的謝知榮年輕帥氣,手風琴拉得一等一得好,嘴也甜,很受女孩子喜歡。他追求沈青儀時,僅僅是送了束花、唱了首鄧麗君的小甜歌,她便死心塌地了。

兩個人談了四年的戀愛,感情極好,幾乎未發生過口角。只可惜謝知榮演了多年的梁山伯,在畢業後兩個月,終於暴露出陳世美的本性。

謝知榮向沈青儀提出分手,選擇和一位富家小姐結婚。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沈青儀發現自己有了那混賬的孩子。

她曾一度想把孩子打掉,可就是狠不下心來。幾次猶豫後,決定把孩子生下來。

沈青儀希望自己懷的是個乖巧的女孩,早早取好“沈汀蘭”這個名字。取自《岳陽樓記》“岸芷汀蘭,郁郁青青”,它是很有生機的句子。

然而事與願違,她生下了個男孩子。

沈汀蘭也就成了沈聽瀾。

隨著沈聽瀾一天天長大,沈青儀就越不喜歡他。其中一個原因是給她的工作增加了很多麻煩,沒有那麽多時間用來照顧小孩,以及面對同事們的風言風語。另一個原因是沈聽瀾長得太像謝知榮,就連很多小習慣都一樣。

於是,她把他送到姥姥家,空閑時才會去瞧一瞧。

日子就這樣過了十幾年。

沈青儀以為一輩子就要這樣湊合下去的時候,不曉得謝知榮從哪兒打聽到了她的住址,又言辭懇切地找上門來。

當年的窮小子搖身一變,成了擁有數家上市公司的老板,已然是成功人士的模樣了。謝知榮說自己和妻子正準備離婚,想重新追求沈青儀。

曾經得到的白玫瑰還是成了飯黏子,又念起了心口的朱砂痣。

對此沈青儀並未拒絕。

這麽多年過去,她已經不是因為一朵花和一首歌就能交出真心的女孩子了。純粹的愛情與被拋棄的怨恨早已隨著時間不覆存在,只剩下空洞洞的靈魂,本能追求著物質的生活。

今天她來找沈聽瀾,就是要親自告訴他這件事。

屋子裏飯菜糊掉的味道還沒散去,沈青儀皺著眉頭坐到客廳裏的小沙發上。沈聽瀾找了個幹凈的玻璃杯,為沈青儀倒了杯熱水。

沈青儀只是掃了一眼,沒有喝。她擡眼望著沈聽瀾,緩緩開口:“我和你爸爸重新開始了。他這個人很在意風評的,我們打算等所有事情都處理好,再接你過去一起住。”

爸爸。

這個詞對於沈聽瀾而言是陌生的。

他知道沈青儀和謝知榮的事情,在來濱海市之前,也猜測沈青儀是給自己找了後爸。只是沒想到會是謝知榮,也更不能明白她怎麽會做出這種決定。

“為什麽?”沈聽瀾的聲音有些惱。

“不為什麽。”沈青儀語氣平靜,“誰不想過好日子?他還是你親生父親。”

她站起身,從包裏拿出些錢放在小茶幾上,“你後天就要上學了,到時候去找一個叫楊文宇的老師,等下我把他手機號發給你。”

“你要走了?”沈聽瀾連忙問。

“嗯,還有事情嗎?”沈青儀頓住腳步。

“沒有。”沈聽瀾自嘲笑笑,轉身把炒糊的一盤小油菜倒進了垃圾桶裏。

沈青儀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默默關上門,離開了這裏。

房間內又只有沈聽瀾一個人了,他坐在沙發上,滿懷心事,腦海裏亂糟糟一團,喉嚨間如同堵了塊大石頭,悶悶地透不過氣來。

“咚咚咚——”

敲門聲再一次響起,沈聽瀾煩躁得很,向外嚷:“誰呀!”

小房東的聲音傳進來:“我,江訴聲。”

沈聽瀾仰頭長舒了一口氣,他知道不能向無關的人撒氣,趿拉著拖鞋打開門,壓了壓聲音,對江訴聲說:“有事嗎?”

江訴聲仔細瞧著他,猛然意識到和翠翠相似的不是眼前這個沈聽瀾,而是那張照片裏的、八九歲的沈聽瀾。

他一時間想不明白,明明都是同一個人,為什麽卻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割裂感。

他對他產生了好奇。

“你的東西。”江訴聲意識到自己不禮貌,很快低下頭,拿出了鑰匙墜遞給沈聽瀾。

沒等沈聽瀾說聲謝謝,他就轉身離開。

沈聽瀾關上門,盯著鑰匙墜認真瞧了好久。他記得這張照片是自己八歲生日時拍下的、與沈青儀為數不多的合照。

他收好鑰匙墜,感覺心裏空落落的,打開了客廳的老式電視機,選了一檔搞笑節目看。

節目裏嘻嘻哈哈的笑聲不斷,回蕩在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屋子裏,顯得十分熱鬧。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沈聽瀾聽著這歡快的笑聲睡了過去。迷迷糊糊間,他夢到了自己七八歲的時候。

那年沈聽瀾跟隨姥姥姥爺住在他們單位的家屬大院裏,大人們忙著上班,孩子們缺乏管教,猶如一群山上的野猴子,四處胡鬧。

鄰裏間都在議論他父母的事情,這些來自成年人的惡意很容易影響到小孩子。那會兒沈聽瀾還長得瘦瘦小小,經常會挨欺負。有時是新買的小玩具被弄壞,有時是零食被搶走。

沈聽瀾覺得委屈,會跑回家向姥姥告狀。姥姥聽到原因後也只是嘆息,告訴他少和那些壞孩子接觸。

一來二去,沈聽瀾也就不對家裏說這些事情了。他特別希望自己的爸爸能在某天突然出現,將那些壞孩子們好好教訓一頓。

當然了,隨著時間推移,這份期待所帶來的失望也成倍增加。尤其是沈聽瀾了解自己的父親是什麽樣的人之後,這份感情就變成了質。

大概是中午十一點鐘,他醒了過來。電視上的搞笑節目早就播完,現在正在播動畫片《雷鋒的故事》。

那仿佛來自陰間的人物建模令沈聽瀾頭疼不已,他幹脆關掉電視,起身去衛生間洗洗臉,祛祛困意。

忽然,夢境的某個片段再次浮現,堆滿雜物的狹窄走廊中,沈聽瀾被幾個男孩逼到墻角。他頭頂的天花板有些返潮,一盞昏黃的燈亮著,旁邊掛了張破破爛爛的蜘蛛網。

比他高半個頭的男孩們搶走了他手裏的一把糖果,仰著下巴瞧著他,嘴裏發出嘲弄的聲音:

“瞪我們幹嘛,你不服嗎?!”

沈聽瀾擰開水龍頭,朝臉上淋一把涼水。他擡起頭來看向鏡子,對自己輕輕笑了聲:

“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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