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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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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有宵禁, 大房的喪報,翌日清晨才到霍家大宅。

當是晏蓉正在溧陽居,她兒子閨女百日宴在即,正是忙碌的時候,早早起了和荀太夫人商議迎女賓諸事, 誰了剛入得正房坐下, 忽聽見二門外清冽的雲板聲接連叩響四下。

二人對視一眼, 荀太夫人急問:“生了何事?

四下雲板是喪音, 這是家族中有人去世了, 這兩小百日宴前夕,怎地生了這事?

不過親近幾支裏頭, 確有二個年老體衰的,這是誰支應不過去了?

老太太正這般想著, 誰曾想管事娘子魂不附體奔進,急稟:“稟老夫人,夫人, 珹大夫人沒了!”

“什麽?!”

晏蓉驚駭, 睜大眼睛瞪著那管事娘子, 說的是誰?珹大夫人不是呂氏嗎?

怎麽可能?!

荀太夫人手抖了抖, 正端著的茶盞“劈啪”落地, 濺濕自己半幅下擺,“你說的是誰?是孟宣家的?呂氏?”

管事娘子也驚得不行, 忙道:“是珹大郎君家的來報的喪。說是昨晚珹大夫人起夜, 守夜侍女睡得死, 珹大夫人就自己起了,誰曾想回來時滑倒,後腦正正磕在幾案邊角,當場就沒了。”

荀太夫人不信,拄著拐杖站起,“我去看看。”

呂氏為人爽利健談,又恭謙孝順,就連晏蓉這般相處時日尚短的都對其極有好感,更何況是荀太夫人?

本來尊不就卑,尤其是像老太太這般年歲已高,一般是不會出席個青春早逝的晚輩喪禮的,打發個管事去看看已經很足夠了。但一來呂氏去得太突然,二來太婆媳多年,感情不淺。老太太執意要去看。

晏蓉趕緊去攙扶,她也一同去了。

她身上還穿著水紅色織錦曲裾,申媼打發人趕緊回去取了套雪青色素紋衫裙來,她在馬車上匆匆換了,又摘了頭上的赤金紅寶頭面和手鐲,換了一套玉飾。

申媼也是一臉猶疑,“唉,這好端端的,怎就……”

她和呂氏接觸也不少,對其觀感不錯,一時惋惜驚嘆,倒是不好抱怨對方死得不合時宜,恐怕對她家小主子的百日宴有影響。

晏蓉沒說話,車行轆轆,她倒是把呂氏去世的消化下來了,只是依舊心亂如麻。好端端的一個人,呂氏身體比她還好多了,怎地突然說死就死了呢?

荀太夫人親至,不但霍珹,就連霍溫聞訊也匆匆趕出,“母親,您怎地親自來了呢?”

父子二人一身素服,霍琛腰系白巾,一夜之間他仿佛被熬出了大半精氣神,神態萎靡,目含悲愴,下頜點點青黑是沒心思剃掉的胡須茬子,眼眶泛紅顯然剛剛哭過。

“告訴我!這究竟是在怎麽一回事?!”老太太用力拄了拄拐杖。

“是我不好。”

霍珹神色有些恍惚,喃喃道:“是我不好,我若能早些回屋,阿雅就……”

他哽咽,一雙赤紅的眼再次泛起淚光,他猛地低頭捂住。

“唉,如何能怪你,都是下仆疏忽,兒媳氣運不佳。”

霍溫雖和呂氏接觸不多,但對這個兒媳婦還是十分滿意的,呂氏去了,他也傷感,但他更心疼獨子,忙低聲安慰。

“唉。”

荀太夫人嘆息一聲,閉了閉目。城西霍宅的大門孝幡白幔處處,漫天滿眼盡是素色,未下馬車,就聽見府內悲哭陣陣,霍溫父子一臉哀色就立在眼前,呂氏去世的事,一下子就變得真切起來了。

可不是氣運不佳嗎?一般人摔個跤,磕破皮摔斷腿就很厲害了,咋呂氏就倒黴成這樣?一磕就磕中要害呢?

太婆媳一場,呂氏歷來孝順,既然來到大門口了,就進去上柱香吧。

老太太神色黯然,在霍溫和晏蓉的攙扶下,拄著拐杖進了靈堂。

堂前跪滿哭靈的家人,而堂上卻空曠許多,呂氏年輕,靈前僅跪了一雙小兒女。七歲的小女孩和五歲的小男孩身披重孝,緊緊地偎依在一起,正哀哀抽噎。

哭聲不大,但很嘶啞,並非他們不夠悲傷,而是已經撕心裂肺過幾場,抽空了孩子們的體力。

“曾祖母!曾祖母!”

兩個小孩子睜開紅腫的眼皮子,見得荀太夫人,登時再次爆發出高尖的悲愴哭聲,“嗚嗚嗚嗚,曾祖母哇!我阿娘,我阿娘……”

“阿彘,芽芽!”

荀太夫人心疼極了,張臂接住撲過來的曾孫子曾孫女,忍住心酸,輕拍著說:“以後還有曾祖母,別怕,別怕哈!”

“不嗚嗚,我想我阿娘……”

“阿娘,阿娘嗚哇哇……”

小女孩已完全明白逝世的意義,小男孩也被告知母親以後不會再起來了,他再也見不著母親了,姐弟倆拼命搖頭擺手,又咳又哭,都快喘不過氣。

霍珹慢慢蹲跪下來,抱著外面的小男孩,阿彘轉身摟住父親,

晏蓉低頭,用絲帕抹了抹眼睛,忍了又忍,才把眼眶熱意忍過去。再擡頭時,見霍珩已經到了,正無聲站在廳門口,身後是陸禮霍望荀續等人。

他天未亮就出城去了鄴城大營,在半途接的訊,於是領著人折回來了。

人人驚詫,不管和呂氏熟悉不熟悉的,此刻聽了見此情此景,亦一臉哀嘆。

現在並不是個說話的好時候,夫妻倆點了點頭便算了,晏蓉上前輕聲勸道:“阿彘芽芽莫要哭了,仔細哭傷了眼睛,你們阿娘見了,必是要心疼的。”

眾人上前勸節哀,荀太夫人也紅了眼眶,霍珩霍溫又勸老太太寬心。

勸了一場,兩孩子的哭聲低下來,荀太夫人吩咐先抱進內室歇歇,孩子太小,可不能熬壞了,又囑咐霍溫父子,逝者已矣,可得保重生者。

霍溫父子應了,霍珹又道:“孫兒們不孝,竟是惹祖母傷心落淚了。”

他的聲音很啞很澀,比兩個孩子沒好多少,低低道:“阿雅泉下有知,必會不安,祖母且寬心,當早些回去歇了才是。”

老太太這個輩分歲數,站在這靈堂大家都得照應她,反倒耽誤事,她也知道,聞言點點頭:“我稍候就回。”

她給呂氏上了香,晏蓉也是,二人站立片刻,上前瞻仰了遺容。

呂氏閉目躺在寬大的棺槨中,神情平靜,妝容精致濃厚,鬢發高挽,釵環整齊,一身她生前最愛的大紅灑金十二幅湘裙,雙手交疊在腹前,蓋了錦被,很安詳,若非有僵硬感,她仿佛就似酣睡過去一般。

既然公開發喪,霍珹必然是做足了準備功夫的。

天氣很冷,呂氏的“死亡”時間比真實不過晚了三四個時辰,又過去了大半夜的功夫,只是不是仵作上手翻動檢查,就這樣站立瞻仰,絕對看不出問題。

荀太夫人哀嘆過後,就要回去了,本來晏蓉該留下來幫忙打點諸事的,但霍溫父子勸,百善孝為先,她當回去照顧老太太才是。

其實最重要是兩個小的。靈堂陰氣重,阿寧和虎頭才三個多月大,時人認為這麽小的嬰兒三魂七魄尚不穩,間接接觸怕會驚到孩子。

因此,老太太也開口讓晏蓉伺候她回去,每日過來上炷香盡了心意即可,呂氏是個明事理的,必不能怪。不過這邊沒個女主人主事也不合適,她就說讓麻氏過來。

麻氏雖然糊塗,但好歹是大家夫人,在霍家耳濡目染了二十餘年,在諸多管事輔助之下打理個把白事,還是沒問題的。

霍珩輕輕點了點頭。

晏蓉經歷過前世今生一場,對魂魄之說不是不信,眼下這靈堂多自己一個不多,少自己一個不少。她默默回頭看了呂氏靈位一眼,道聲走好,便攙扶了荀太夫人往外登車。

霍珩目送妻子後,回頭看霍珹,他還是第一次見兄長這般狼狽,嘆了口氣。

男人間說話也不婆婆媽媽,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道:“大兄節哀,勿忘了你膝下還有一雙兒女。”

霍珹面上難掩哀戚,但他勉力笑了笑,道:“伯瑾放心,我無事的,我……”

他喉頭哽咽了一下,喘了口氣,接著道:“我過幾日便好。”

霍珹昔日形象深入人心,霍氏嫡系子弟的身份是他最天然最好的偽裝衣,只要疑點一天沒有真切落到他頭上,突兀些的譬如呂氏驟亡的事,也絲毫不會讓人心生疑竇。

反倒是荀續差了些。

“孟宣節哀。”

荀續看向霍珹的目光,實在忍不住多了些異樣,沒人比他更清楚呂氏是怎麽一回事了。

殺妻了嗎?

果然夠當機立斷的。

荀續並非要誇讚霍珹,他忍不住對這人又多了些忌憚。

這種暗含意味的目光,霍珹心知肚明,他有些暗怒,但面上絲毫不顯,照舊一副盡力按捺神傷的模樣:“謝表兄關懷。”

霍珩敏銳,對荀續的隱有所覺,他看了對方一眼。

好在荀續也不是蠢笨到家的,他立即察覺,一凜,心念急轉,非但不遮掩,反倒抿了抿嘴角,面上略顯出些不愉快。

他來結盟,這當口霍家就橫死了人,兆頭不好,若是忌諱這些事者,不喜是必然的。

就是當場露在臉上,顯得有些沈不住氣了。

荀續和霍珹的陰私十分隱蔽,再加上二人身份使然,不明真相者實在無法進行聯想。霍珩見荀續面露不喜,倒暫時將方才那點子愕然壓了回去。

他拍了拍對方肩膀,世事無常,別介懷。

荀續點了點頭,接受,並調整了表情。

他心裏是大松了口氣。

至於堂上其餘人,從陸禮到霍望李原等,大家都在嘆息不幸,正紛紛安慰霍珹。

霍珹餘光見荀續好歹應對過去了,提起的心放了放。他心下慍怒,面上不露聲息,一一謝過諸人,又表示自己無礙,最後道:“伯瑾,諸位,你們回去便是,莫要為了我家的事耽誤了公務。”

現在是非常時期,立春已經過了,雪融就在眼前,兗州大戰不日將興,大家忙得腳不沾地的,對比起來,呂氏逝世,確實是小事。

眾人略留了留,就被霍溫霍珹送出大門外,匆匆再次奔往鄴城大營。

晏蓉回到家,在溧陽居留了留,就返回元和居,彭夫人和昨天抵達的晏珣晏辭都在,三人在正房逗著阿寧和虎頭,兩小不時發出“咯咯啊嗚”之類的聲音,很是興奮。

就算沒有荀太夫人囑咐,晏蓉也是得先徹底梳洗一番才敢去看孩子們的,等她頭發烘幹梳起,打點停當回了正房,阿寧和虎頭已經睡著了,晏珣彭夫人一人抱一個,晏辭正十分眼熱湊在邊上。

彭夫人借機讓他成親,這小子又在拖延抵賴。

“阿蓉,那邊如何了?你呂氏嫂嫂她……”

晏蓉入得門,給父母問了安,又揉了揉小弟的腦袋,坐下,彭夫人就蹙眉問起呂氏。

她來了一個月,和呂氏見過五六面,說實話印象還不錯,這麽一個年輕人,睡一覺起來就聽說沒了,她詫異之餘也有些傷感。

晏蓉嘆了口氣,點點頭,“起夜時侍女睡得沈,自己去的,回來絆了下摔倒,磕到後腦勺了。”

後腦是要緊位置,一磕即死的不是一個兩個,不稀奇,就是太倒黴了。

“那我外甥和外甥女的百日宴……”

晏辭不認識呂氏,惋惜歸惋惜,但他更關心的是阿寧和虎頭的百日宴,皺了皺眉直接就開口問。

“必會如常舉行的。”

晏蓉知道弟弟問什麽。呂氏是伯母,很親近的關系,若按照尋常人家的規矩,即便分了家,這百日宴不取消也會陡降規格。

但霍家並非尋常人家,呂氏是伯母不假,但虎頭是少主,阿寧也是主公之女,從大面上論,可是以兩小為尊。

這樣增增減減之下,阿寧和虎頭的百日宴大概會略減些菜式和席面數目,才是正常操作。

晏辭覺得這樣也委屈他外甥和外甥女了,畢竟兩小的滿月都沒宴賓客,現在百日又來了這麽一遭。

晏蓉卻十分肯定的表示,百日宴規格不會降。

這次兩小的百日宴,可不僅僅是百日宴這麽簡單。霍珩和陳佩的第一次交鋒在即,這次來賀的遠近賓客,除了自己人,其餘的大多都是站隊表忠心,又或者趁機提出結盟的。

最大的一個,要數徐州何興。至於小的,司州乃至漢中涼州,很多小軍閥紛紛日夜兼程,往鄴城趕。

所以這次百日宴,也是霍珩接受投誠和結盟的一個重要表態,意義已不僅僅是兩個小的,規格肯定不降的。

這點其實晏辭也想得到,就是聽說霍氏兩房非常親厚,他不免有些擔憂。

他聞言十分高興地戳了戳虎頭的腮幫子,“那就好!”

“啪!”

抱著虎頭的晏珣皺眉拍開兒子的手,斥道:“你也是當了舅舅的人,不知道小兒不能這般戳嗎?”

戳了要流口水的。

晏辭還沒意識到自己地位直降,已降到全家墊底,他縮回手,嘿嘿笑著撓了撓頭。

饒是晏蓉情緒不高,也不禁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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