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貳拾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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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以後,醫生就進行了全面檢查。右手粉碎性骨折、左腿輕度扭傷、輕微腦震蕩,除此以外沒有其他嚴重的問題。根據喬麥的說法,按照當時的車速來看,張旅沒被撞死算是走運了。

麻醉已經過了,右手一直在隱隱作痛。因為腦震蕩,張旅自醒來以後已經吐了好幾次。如此反覆折騰後,張旅的身體虛弱到連動一下都嫌費勁,但是他的思維卻異常活躍。

張旅終究還是記起了張小尤。張旅終於理解了每次提及張小尤時父親臉上的痛苦的表情。

在醫院的幾天裏,張旅日以繼夜地回想,回想關於張小尤的一切,回想她的笑、她的夢、她最後滑下的淚、她最後說的話。

在醫院的幾天裏,張旅不斷地想:如果當時他老老實實地牽上張小尤伸過來的手,後來的一切是不是就都不會發生?

張旅目不轉睛地望著天花板,耳邊的一切聲音仿佛都被阻隔在外,醫生的問話、母親的哭泣、肖蔚和郁惟的呼喊……都變得遙遠而飄渺。張旅就像被關在一個獨立的世界裏,時時刻刻飽受責問,無論如何掙紮不脫。張旅很難過(肖蔚曾說,心臟像被緊緊地揪住,眼淚就要奪眶而出的感覺就是難過),他絞盡腦汁,但是依舊找不到讓他解脫的方法。他想,也許他該找個人問一下。

房間裏四周都是白的,雪白的墻、雪白的床單、雪白的被子,床邊有個人背對著張旅在和一位醫生講話。

“醫生,從他醒來開始,他已經兩天沒有說過話了,一直是這個狀態。”背對著張旅的人說道。

張旅掙紮著撐起上半身,擡起沒受傷的左手,扯了一下離床最近的人的衣服,喊了一聲:“爸。”

父親驚訝轉身,看到張旅看他,他竟然激動得語無倫次,一會兒喊“張旅”,一會兒喊“醫生”。

右手已經不是很疼了,身體的其他部位也沒有任何不適,張旅對父親說:“爸,我想起來了。”

“你說什麽?”父親焦急地將耳朵湊過來。

“我沒事了……我,想起姑姑了。”張旅垂眸,但還是再次回答道。

父親的臉色驟變,但他下一句話更是將張旅打個措手不及。

父親轉頭著急地問醫生:“怎麽回事,他怎麽發不出聲音?”

張旅倒回床上——他失語了,事隔多年,他又患上了失語癥,這是多麽令人啼笑皆非的展開呀,張小尤。

又在醫院住了幾天之後,張旅不顧母親勸阻收拾包袱回家了。

有些事情不是那麽容易就能消化,失語,挺方便的一個借口。在後來的一段時間裏,不管多少人跟張旅說話,他都理所當然地保持沈默,他很滿意,這讓他可以更專心地想清楚一些事。

右手還沒有完全恢覆,近期都不能握筆,據說恢覆以後會有一些後遺癥,影響最大的就是不能長時間用力了,並且不能進行一些精度太高的活動。這真是陷入了他當初跟喬麥討論的那種情景假設了。

“張旅,你怕嗎?如果今天你的手真的毀了的話?”這是喬麥的原話。

張旅看著裸露在紗布外的手掌,使勁讓它慢慢握緊,它卻只是無力地握成空拳。張旅從臥室裏走出來,推門進畫室。自從他上高中以後這裏已經好久沒有人用過了,但被母親收拾得一塵不染。張旅用左手拉出角落的畫架,打開櫃子拿出顏料……

張旅熟練地以左手執筆,站在畫架前。張小尤是以什麽樣的心情畫畫的?想起張小尤閃若星辰的眸光,他不禁猜測。

這一天很意外的喬麥、周殷和葉楚一起來了,來的時候已是傍晚,在母親的熱情邀請之下,他們加入了原本只有三個人的晚餐。

盡管張旅還是不開口講話,但是這種狀況並沒讓喬麥有什麽心理壓力,他照樣有話直說,毫不避忌。

在看到張旅用左手使筷子吃東西吃得很歡的時候,喬麥和周殷雙雙回頭看著他,表示很驚奇。

張旅說不出話,但是以一副少見多怪的表情回望他們。母親適時地解釋:“小旅本來是慣用左手的。”

說直接一點就是“左撇子”。

張旅偶然擡頭看一下一言不發的葉楚,發現她也在看向這邊。其實在醫院的時候葉楚到底是去了,她也做不到不聞不問。只是當所有人都擠在床邊噓寒問暖的時候,她就只是站在人群外靜靜地看著。

晚餐之後,母親去收拾餐桌,父親照例去了書房。在周殷的提議下,張旅帶著他們進了畫室。待看到畫架上墨跡未幹的畫時,盡管已經猜到,喬麥還是驚訝地問了一句:“你畫的?”

張旅笑笑,擡起左手:“我是左撇子。”

喬麥口無遮攔:“手廢了一只還有一只,你果然是有後手,沒擔憂啊。”

或許是相處的情境太過自然,張旅自然而然地回應了喬麥,直到最後一直默默無語的周殷說“張旅,你說話了”,他們才驚覺這一變化。

張旅能說話了。

後來張旅問葉楚:“兩年,兩年之後若是……我去找你,你能等嗎?”

葉楚臉上沒什麽表情:“你來我就等,你不來我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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