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散

不可能停下來，也沒有辦法停下來了！

九曲心意已定，哪怕是看到泉落那擔憂的眼神，空翎驚恐的模樣，競恒仙尊震驚的瞳眸，她都不會停下來了。

這些年，這些事都由不得她。唯有這一件事，她是想要順著自己的心來的。

好疼啊！

那是靈魂在她的體內相互拉扯撕裂的感覺。真的…好疼啊！

可是也很愉快，她已經記不起，自己有多長時間，不曾這般愉快過了。

“九曲，不要啊！快停下來！你會死的！”

泉落眼中的著急那麽真切，就如同自己相伴在他身旁的三百年之中的每一次擔憂，每一次關心一樣的真切。

可是…有什麽意義呢？

他的那些著急，那些痛苦還是留給空翎吧。留給那個…只需要一句話，就能將她和他之間三百年的情分湮滅成灰的空翎就好！

“唔…”

空翎已經走到了這陣法最關鍵的位置上，或許是因為九曲的體內力量動蕩影響到了這整個陣法的運作和成形，又或許是因為九曲和空翎之間本就有聯系，所以九曲這邊不管有什麽樣的動作，都會映射到空翎那裏，讓空翎也不好受。

空翎距離九曲最近，本應該是最容易靠近九曲，打斷九曲現在所做的一切的！

可是她被九曲影響到連挪動一步都成了困難，一口血便從心口噴湧而出，眼前也昏花模糊了起來。

“空翎上仙！”

他們更擔心的，必然是空翎。

而九曲的身體，也隨著兩股靈魂力量的撕扯，在一點點地發生著奇異的變化！

本已經腐爛的身體，卻在這一刻被淺金色的光芒所籠罩，在這金色之中，分化出了兩種不同的力量。

一種，是淺淺淡淡的雲氣，纏繞在九曲的周身，掩蓋住了他身上所有的腐爛，將她的身體化作了半透明的樣子，拖至空中。

而從九曲的身體裏所騰雲而出的，還有一條龍！一條淺金色的龍，和那雲氣纏繞在一起，像是相生，又像是相斥一般，將這陣法之中的一切，攪動的不得安寧。

九曲就在這兩股力量之間，一會兒變得透明，一會兒又覆蓋了一層鱗片。

但不管如何變化，唯有一點在九曲的身上，不曾改變：她的這兩股力量，都在吞噬著她僅剩下的身體和意識，似乎在爭奪，又似乎在消耗。伴隨著陣法之中的千變萬化，九曲…即將走向最終的滅亡！

“九曲，停下來，快停下啊！”

泉落本還在距離陣法較遠的位置上，此時此刻卻已經顧不得用自己的力量維持陣法的平衡，反而是走上前來，竟似乎是想要進入這陣法之中。

他銀色的衣袍，被周遭的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臉頰，甚至還因為從這額陣法之中暴烈而出的力量被劃出了一道道的傷口來。

可他始終不曾停下自己的腳步，只是一步步地朝著陣法之中幾乎陷入狂暴的九曲而去，他朝著九曲，伸出了他的手，眼角，似乎帶了幾分通紅：“九曲，停下來！不要這樣做，當是我求你了不要這樣做，好不好？”

三百年了，能看到泉落如此為了自己失魂的模樣，大約也是她九曲的榮幸吧？

可是…當初她也是如此苦苦哀求著泉落，祈求泉落能相信她，哪怕聽她說那麽一句解釋的話也好。

或許也並非都是泉落的錯，九曲卻知道，他們之間，是無論如何都回不去了。

無路如何…都回不去了啊！

看向了站在陣法之下焦急地想要突破陣法的泉落，九曲的嘴角輕輕勾起，心裏還有最後的話，想問

問泉落：“泉落，你愛過我嗎？”

如果愛過，便是此生無悔了。

可不知到底是泉落沒有聽到，還是說到了這樣的地步，泉落仍舊無法回答九曲的話。他只是焦急地敲打著陣法的外圍，想用盡了力量突破這牢不可破的陣法：“九曲，停下來！不要這麽做，停下來啊！”

為了九曲，還是為了空翎？

其實一切都已經沒有了意義。因為在九曲做出選擇的那一刻，她就停不下來了，身體也早就不受她的控制了。

解脫，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疼痛，然而疼痛過後，是無比的輕松！

從沒有任何時候，九曲感覺到像是現在這般地愉悅過。

“快讓她停下啊！”

可是有一個聲音，卻始終在她的耳邊，喋喋不休。

明明是九天之上的法陣，卻在九曲的壓制之下，讓身為上仙的空翎樂神都壓得幾乎不能動彈，血氣翻湧之間，空翎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九曲的意圖：“她想殺了我，她想殺了我啊！”

是的，九曲想殺了空翎。

不管她是空翎還是夏娩，只要殺了這個人，她就再也沒有辦法去禍害別人了吧？

她害慘了泉落，也害慘了龍閻，九曲怎能容忍，她再去害慘了別人？

外頭的泉落和競恒仙尊也察覺到，九曲的目的並不簡單。

他們二人第一次這般，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這陣法的外頭團團圍繞著：“九曲，不要繼續下去了，快停下來啊！”

疼啊，可身上的疼，怎比得上心裏的疼？

九曲的身體，已經變得格外透明了，一滴血淚，卻從她那鏡湖快要看不見的臉頰，緩緩而落：“若

是還有下輩子…我再不想認識你們這些所謂的上仙上神，所謂的妖王至尊了。我只想要當一個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人間女孩，哪怕身死於戰亂之中，起碼…我就是我啊！”

“啊——停下來——快停下來啊！”

空翎似乎再也承受不住周身而來的壓力和靈魂的撕扯感覺，她捂著頭，整個人都倒在了地上，似乎格外痛苦一般：“不要啊…不要啊！不要這樣！”

“九曲，停下來吧！咱們有什麽事情，都好商量啊！”

競恒仙尊的聲音，好像也再不覆之前那般的高傲和頤氣指使。

他趴在陣法的前面，努力地想要進入這陣法之中，努力地想要阻止九曲，卻發現自己毫無力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九曲在那兩股力量的糾纏之間一點點地消解，一點點地失去所有活在這世上的痕跡，甚至還要帶走他那好不容易才能覆活的徒弟。

競恒仙尊第一次發覺，自己是這樣的無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可是現在說要商量，是不是有些太晚，也太不現實了？

“啊…我要殺了你！”

似乎是再也忍受不住那樣的疼痛和撕扯，又似乎是空翎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神志！

她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化出了一根黑色的羽毛，在陣法之中強大的壓迫力之下，卻直直地朝著九曲廢了過去，那根羽毛，也狠狠地刺向了九曲的心臟——

“不要！不要啊——”

泉落第一次發覺，自己竟也有這樣無力的時候！甚至比起當初空翎在自己的懷中身死神滅的時候，還要無力！

這一刻，他似乎終於意識到，他根本就不想讓九曲死去！

他根本就…放不下！哪怕今日這個陣法真的運行，他大概還是會中途放棄。

三百年的相知相伴，早就超越了一切，哪怕是他曾以為占據了他整個生命的愛情。

“呲——”

黑色的羽毛帶著淩厲的氣勢，卻並不曾對任何人造成任何一點兒的傷害。

那羽毛只是輕輕巧巧地劃過了九曲的身體，明明九曲就在那裏，可空翎和羽毛卻像是撲了個空一般，從九曲的身體裏穿了過去——

九曲…要消失了！

“九曲——”

“砰——”

就在泉落最後的喊聲之中，陣法之內，一片金光——

淺金色的鱗片仿佛被強大的力量所剿碎了一般，細細密密地從天空之中散落而下。

本將泉落他們擋在了外頭的結界，也隨著那金色光芒的落下，而緩緩地消散了。

泉落第一個跑向中間，可沒有九曲，沒有雲氣，甚至沒有一片完整的龍鱗！

在那金色的光芒在之下，只有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空翎。

她的手上仍舊死死地握著一根黑色羽毛，明明那根羽毛剛才並沒有真的傷害到九曲，卻在羽毛的末端，有一絲不明顯的暗紅血跡，刺痛了泉落的雙眼。

泉落上前，探了探空翎，感覺到空翎沒事，這才松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文軸星君也是終於敢上前來，看著從天空中飄灑而落的金色鱗片在接觸到地面的時候，就化作了一縷雲氣而後終究消失不見的場面，嘖嘖讚嘆：“九曲呢？”

“她消散了，徹底消散了。”

有旁的在一邊看得清楚的仙人們，此時此刻終於開了口：“龍氣和她本身的雲氣被她從體內抽出，兩相碰撞之間，她的魂魄和凡體都承受不住這樣強大的力量，就…徹底消散在這世間了。”

“消散…了嗎？”

泉落的口中喃喃，伸手，卻接不住這明明就在眼前，卻一瞬間化作了虛無的鱗片。

若非親眼所見，泉落從前經不曾發覺，原來九曲的顏色，這樣美麗！

這樣…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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