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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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城市市局, 刑警支隊一大隊。

自從任逸出?事?以後,辦公室內的?氣氛持續低迷,哪怕今天是星期五,幾分?鐘以後就能迎來長達兩天的?休假。

房間最中央的?白板上還保留著上一個案子的?分?析圖, 紅筆和黑筆交錯著龍飛鳳舞, 幾處被人畫了大大的?叉。

彭皓揉了揉眼睛, 合上文件, 筋疲力盡地長嘆一口氣。

然後,他旁邊的?蔡靜宜也嘆了口, 旁邊的?旁邊的?小胡也嘆了口, 旁邊的?旁邊的?旁邊的?小王也嘆了口, 一溜煙嘆到最裏頭的?林祥, 變成了一聲抽泣。

剛進門的?許明?峰:“......”

這歡迎客人的?方式還挺別致。

“咋的?了這是?不樂意見我?啊?”許明?峰開玩笑道。

“哎喲!許隊!”

“許隊好!”

前一秒還唉聲嘆氣的?眾人立刻多雲轉晴,特別是新人彭皓,彈簧似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彎著腰,恭恭敬敬把座位讓給許大英雄。

“許隊, 您坐!”

“別別別,瞎客氣什麽!”許明?峰忙不疊擺手。

許明?峰是幾個月前出?院的?,出?院後一點沒多歇, 轉天就回一線戰鬥去?了。

後來因為?隊裏任務繁重,整天日夜顛倒, 忙到現在竟然還沒機會來自己的?“兄弟隊”看看。

更是想不到任逸會發生那?種?事?。

“來啦?”林祥深吸了口氣,面色凝重。

屬於任逸的?座位擺滿了各個部門同事?送來的?慰問禮物,已經堆成一座小山。

許明?峰看著林祥發紅的?眼睛, 心頭苦楚更甚,本想好好安慰一下對方, 卻?見這人擡手就從那?堆“供品”裏抓了瓶飲料出?來,擰開瓶蓋仰頭猛灌。

“哎呀我?操,辣死我?了。”林祥“嘶嘶”地抽著冷氣,整張臉擰在一起。

再回頭一看,一塊“特辣牛肉”的?包裝還在垃圾桶裏放著,裏面的?紅油亮得直冒光。

許明?峰:“......”

怪不得一進門這味兒他媽不太對呢!

“許隊也吃,別客氣!”另一個隊員笑嘻嘻地說,“再不吃沒了,幾乎有一半都是耗子吃的?!”

彭皓心虛地把冒尖尖的?垃圾桶往桌子底下踹了踹:“哪有那?麽多......”

蔡靜宜嘆了口氣,惆悵道:“反正我?是不能再吃了,都長痘了,你說他們就不能送點健康零食來嗎?”

無言以對的?許明?峰:“............”

“我?他娘的?可?真替你們隊長感到不值。”許明?峰咬著牙道。

說完也抓了一把零食塞進口袋,緊跟著啼笑皆非笑出?聲來,眼睛卻?是真的?紅了。

因為?他們都不相信任逸會輕易離開他們。

“對了,之?前那?個開槍的?混蛋怎麽樣了?”林祥攥著塑料瓶放回桌面,指尖微微用?力,眨眼間臉上便沒了笑意。

“還是找不到?”

KTV槍擊事?件後來交給了二隊處理?,偶爾也需要緝毒大隊的?配合。

離奇的?是,無論警方怎樣努力追查那?名男子,都掌握不了其蹤跡,每次只能追蹤到一半,然後便斷了線索。

若不是他們人民警察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許明?峰都快懷疑開槍的?不是碳基生物了。

“抓不到啊,”許明?峰搖了搖頭,“那?人反偵察能力高得離譜,參加工作這麽多年,就沒見過這麽能躲的?。”

“不過我?們倒是發現了幾件怪事?,”許明?峰話鋒一轉,“比如那?個邵利康。”

許明?峰口中的?邵利康就是那?位嚇尿褲子又抽刀襲警的?光頭男,被砍的?同事?後來被縫了得有幾十?針,手臂肌肉嚴重斷裂,到現在都沒有完全康覆。

若是後期仍差強人意,很可?能還會面臨調崗,從此失去?在一線奮鬥的?機會。

林祥一想起這事?就心裏憋得慌。

那?名小警察他見過,挺陽光樂觀一小孩,年紀不大,家境也好,當初不顧家人反對非要當警察,還差點和家裏鬧掰。

結果好不容易大學?畢業,加入警隊,還沒好好開始“追夢”呢,卻?直接被現實折斷羽翼,血淋淋地廢掉一只胳膊。

這種?事?擱誰聽了都得罵上一句操蛋。

但是警察就是這樣一種?職業,哪怕你砍了我?兄弟,打了我?隊長/槍子兒,我?也得用?平常心審你。

總而?言之?,邵利康那?段日子沒少被審,剛開始還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姿態,隨著時間越拖越長,也逐漸有了松動,最後甚至有了悔意,當著被捅傷的?警察痛哭了一頓。

“邵利康?他不是已經被判完了?我?記得判了五年吧?”林祥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許明?峰繞到另一邊,上了副駕。

現在天冷,顧及許明?峰的?傷處,林祥特意開了暖風。

“你這肩膀一到夜裏不好受吧?最近遵城還這麽濕冷。”

“哪有的?事?,我?可?沒那?麽嬌氣。”許明?峰靠在椅背上,滿不在乎地回答,不過倒也沒多抗拒。

這就跟羅雪逼著他穿秋褲一個道理?,等腿疼了,自然也知道穿了。

“他被判的?罪名是襲警,使用?刀具已經算為?情節嚴重,肯定是要判刑的?。”許明?峰繼續先前的?話題說。

“只不過我?們後來發現,這人身上只攜帶了不到10克的?毒品,而?且尿檢還是陰性。”

尿檢陰性?

林祥皺起眉毛:“他沒吸過毒?”

“目前來看是這樣的?,據邵利康交代,他是聽從了朋友建議才來到這裏,還沒來及‘嘗嘗’就被我?們打斷了。”

後來因為?警方的?突然闖入而?慌了手腳,才鋌而?走險選擇襲警,企圖逃脫逮捕。

林祥的?手指輕輕點著方向盤,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這說辭看似有理?有據,實則漏洞百出?。

對於吸毒人員來說,10克是一個線,超了這線就會被判定非法持有毒品罪,而?不是簡單的?行政拘留。

所以為?了避免“顧客”的?牢獄之?災,許多不法分?子都會選擇小包售賣,甚至只夠一到兩次的?攝入量。

邵利康照理?來說應該就屬於這類人群。

可?是他卻?又尿檢陰性。

一個尿檢陰性,又沒達到刑事?犯罪標準的?人,為?什麽非要襲警?

上趕著去?吃牢飯?這不是得不償失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許明?峰搖了搖頭,“後來二隊還特意去?查了這個人,確實查不出?問題來。”

反正現在人家法院該判的?也判了,只能默認這人就是反社會人格加暴力傾向,畢竟證據才是最有力量的?武器,他們拿不出?證據,再多的?質疑也是紙上談兵。

“那?其他怪事?呢?”後座的?蔡靜宜和彭皓問道。

“其他的?就是一些毒品購入問題,小李他們還在審,也是挺罕見的?......”

正說著,許明?峰的?手機突然響了,拿起一看,喜上眉梢。

“哎對了,你們都準備禮物了沒有啊?那?小丫頭等急了,鬧著要來接我?們呢。”

“欣欣的?生日當然要準備禮物,還用?你說!”蔡靜宜笑道,“倒是許隊你,這是你第一次陪欣欣過生日吧?不得自罰三杯?”

“罰罰罰!罰幾杯都行,只要我?閨女開心,隨你們灌!”

一車人說說笑笑開往許家,其實去?年的?這個時候也是如此,只不過坐在副駕上的?不是許明?峰,而?是任逸。

每當想到這裏,剛要好起來的?氣氛又會重新跌回冰點。

——小姑娘好不容易盼來了爸爸,卻?沒了叔叔。

要是許盈欣問起來,他們可?怎麽解釋啊。

林祥暗暗嘆氣,把車停好後,他故意在外面多停留了會兒,一邊抽煙一邊百無聊賴地刷朋友圈。

他有個壞習慣,就是一定要把每張圖片點開死亡放大一波,從發際線看到下巴頦,恨不得幾個痘都給你數清楚。

然後,他叼在嘴裏的?煙就掉了。

畫面上,戴著毛線手套的?沈樂綿正和小朋友們一起堆雪人,杜凱東那?小霸王兒子也在其中,在沈樂綿面前乖得跟小兔子似的?,還沖攝像頭這邊的?杜凱東比“耶”。

女孩明?眸皓齒,笑容溫婉可?人,不用?加特效都能自帶金光的?那?種?,絕對的?相親市場搶手貨。

可?惜林祥從小看到大,早就免疫了,自然不會因此春心蕩漾。

他更不是因為?杜家小崽子的?轉性而?震驚。

重點在於照片最角落裏,那?半張偶然入鏡,帥得毫無死角但又能把人凍個半死的?棺材臉。

林祥:“......”

林祥默念了三遍社會主義好,建國後不許成精,硬著頭皮重新放大。

沒有變化?。

林祥:“............”

白日撞鬼。

他大概急需一顆速效救心丸。

椿鎮,青枝學?校。

院內的?雪還沒有化?開,沈樂綿靠在墻邊,指尖被凍得有些發紅。

她已經許多年沒有像現在一樣平靜過了。

做著一份自己喜歡又有意義的?工作,身邊還能守著少年時最愛的?那?個人。

只是曾經那?不顧一切的?喜歡早已被生活磨礪得面目全非,沈樂綿說不清自己是否還愛著任逸,甚至有時候都會懷疑那?些“愛”的?純度,到底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想當初宋琪還說她是“厄勒克特拉情結”,小女孩對年長男性的?天然崇拜,導致的?對親情的?模糊與扭曲。

雖然那?時的?她們只是在開玩笑,不過現在回過頭來想想,還真不能說完全不對。

至少沈樂綿已經開始動搖了。

她可?以接受和任逸各自安好的?日子,等任逸恢覆記憶後,她會有她的?愛人,任逸也會有任逸的?,運氣好的?話還能做兄妹,運氣不好繼續天各一方也無妨。

反正十?年都過來了,再往後也沒什麽,這段日子就當是她偷來的?,算是對她十?幾年來苦苦單戀的?一點點回報。

眼眶又開始酸脹,沈樂綿吸了吸鼻子,嘴巴鼓成河豚,懊惱地用?手給自己來回扇風。

都這麽大人了,淚腺怎麽還是這麽豐富呢!

丟人現眼!

“沈老師,您在這兒做什麽呢?不冷嘛?”

桃桃從教室門掛著的?厚棉被內探出?頭來,像只出?洞的?土撥鼠,倆眼珠溜溜一轉,頓時讓沈樂綿破了功。

“老師透透氣,你快回去?,外面冷。”沈樂綿忍俊不禁道。

桃桃長長地“哦——”了聲,被沈樂綿推著進了屋,轉身上下打量了沈樂綿一眼,又眨巴眨巴地問:“沈老師,您今天晚上是不是又要進城啊?”

除了學?校內的?職工宿舍,沈樂綿在新城也有一間單身公寓,原先一周會回去?住一兩天,外帶應酬苗思思給她塞的?相親對象。

桃桃心思細,很快就發現沈樂綿進城的?“規律”——每次都要換上漂亮衣服,還要化?妝。

看來今晚也是如此了。

“啊?沈老師又要走啊!”

“沈老師,您都好幾周沒進城裏了,今天也別去?了唄......”

一群小不點們再次對沈樂綿發起噪音攻擊,對此,沈樂綿早就是熟練工種?,跟流水線作業似的?,挨個抱了一下以示安慰。

她今天進城倒不是為?了相親,主要是快到新年了,她想給孩子們買點禮物,正好苗思思也想看她,倆人便約著在新城見見面,逛逛商場什麽的?。

只是這次,熟練工沈樂綿翻車了。

她怎麽能忘了,他們班現在還多了個傻掉的?任逸!!

全班數十?只天真無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作為?一名老師,當著孩子面和成年異性過於親密顯然是不合適的?,沈樂綿的?道德標準不允許她這樣。

可?是孩子們不這麽想。

在他們看來,任逸是他們的?“同齡人”,好朋友,如果沈樂綿不抱,那?就是偏心,那?就是故意冷落!

沈樂綿甚至能感受到孩子們化?作實物的?目光:“......”

“老師,您怎麽不抱呀?”桃桃第一個打破死寂,滿臉的?無辜。

大多數小不點都是一樣的?反應,覺得任逸是犯錯誤,不招沈樂綿喜歡了,於是都跟著替任逸伸冤。

只有成熟一點的?白雲和經歷豐富的?李享不同,前者是露出?了會心一笑,後者則煩躁地捂住耳朵,紅著臉,一溜煙跑遠了。

感覺教壞小孩的?沈樂綿:“......”

“不許瞎起哄,再這樣老師可?生氣了。”沈樂綿嚴肅道。

原則上的?事?情沈樂綿一向不馬虎,孩子們也很聽話,雖然心有不甘,但並沒有繼續堅持。

任逸更是一如既往的?臭臉,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似乎完全不在乎沈樂綿抱不抱他。

沈樂綿揉了揉眉心,感到格外疲憊。

雪斷斷續續下了幾天,沈樂綿出?了學?校,在路過公用?電話亭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

那?是她第一次遇見任逸的?地方,不同的?是那?會兒的?她還有立場去?給任逸擁抱,可?是現在的?她卻?沒有了。

就像這早被卸掉的?老式電話機,隨著時間,最終只能淪為?一個空蕩蕩的?殼子。

沈樂綿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人總會長大,感情也總會變化?。

傷春悲秋是少女的?特權,不該是成年人的?常態,因為?人這輩子不光只有愛情,還有太多要顧及的?事?情。

所以她在難過什麽。

嘆息隨著溫熱的?呼氣凝結成水霧。

她跺了跺發僵的?腳,剛準備繼續出?發,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陣沈重又急促的?踩雪聲。

像是有預感似的?,沈樂綿愕然轉過頭去?。

只見任逸正喘著氣站在她的?面前,墨色的?眼眸深處翻滾著滔天怒意,搭配著下垂的?嘴角又顯得委屈異常,像是只得不到獎勵而?鬧脾氣的?大型犬。

沈樂綿的?嘴唇動了動,下意識叫了某個許久沒叫過的?稱呼:“哥......”

她的?聲音很低,天空飄著若有若無的?細雪,把最後的?尾音也給隱去?了。

暮色之?中,男人上前一步,僵硬著胳膊,將她攬入自己的?懷抱。

不同於先前的?氣急敗壞,笨拙而?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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