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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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跟我?們說, 如果我?們身手足夠好,就會被帶走發大財!”

辦公室內,李享坐在?沙發上,手捧著專門為他買的?冰奶茶, 兩條細細的?腿激動地晃來晃去。

“真的?!林老大, 我?原先的?一個朋友就被帶走了, 他們都說, 他現在?想吃什麽?就吃什麽?,過得像神仙!”

林祥誇張地“哇!”了聲, 因為是蹲在?地上, 他的?視線始終和男孩處於同一水平面, 聽?到這話後, 還特意往前蹭了幾步,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那你那個朋友,現在?在?哪, 可以帶我?見?見?嗎?”

“你為什麽?要見?他?”男孩好奇地問。

林祥眼珠一轉,道:“我?......也想跟著發大財啊!你知道, 這警局就不是人呆的?地方,我?那冷面上司還老克扣我?工資,我?混到現在?, 連娶媳婦的?錢都沒有,現在?還是光棍一個呢, 你說我?慘不慘?”

男孩被逗樂了,咯咯笑個不停。

被親生父母找到後,他終於洗了澡, 換了身幹凈衣服,除了性子?還沒轉變過來以外, 幾乎和正?常的?小孩無差。

“你不行的?,”他小大人地說,“他們只?要小孩,你超齡了,他們不會要你的?。”

果然這群小孩後面另有其?人。

林祥心底一沈,面上依舊帶著笑,又問:“‘他們’又是誰?你直接告訴我?得了,我?親自問問。”

然而這次,男孩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低著頭摳手。

局促,糾結,防備,還有一絲動搖。

到底還是個小孩子?,李享太?不會隱藏自己的?真實情緒,過了好久才小聲道:“我?不知道他們是誰,我?的?技術還不好,沒人來找我?。”

吱呀——

門開了。

林祥扶著男孩的?肩,帶著他回到父母身邊。

“辰辰!這裏這裏!”見?兒子?出?來了,男孩媽媽一臉欣喜地抱住男孩,兩邊臉蛋各自響亮地親了一大口,“剛剛聽?沒聽?叔叔話啊?叔叔問你什麽?你就好好答,叔叔可是咱們家的?大恩人!”

“我?不叫辰辰,我?叫李享。”李享冷漠地說,說完便掙脫了女人的?懷抱,一個人跑到樓外面玩去了。

女人的?手臂僵在?半空,眼中的?失落與尷尬難以掩飾,一旁的?男人倒是毫不在?意,邊笑邊搓著手道:“小孩,過幾年就好了......那個,警察同志,我?們一家三口重?逢也挺不容易的?,您看我?們什麽?時候可以起程回家啊?”

林祥動了動嘴唇,剛想說什麽?,身後突然響起了任逸的?聲音。

“您好,我?是刑警支隊一大隊隊長,任逸。”

任逸朝他伸出?一只?手,男人自然聽?說過這個名字,立刻熱情地握了上去,“哎呀哎呀”個不停。

“哎呀,可算見?著您本人了,要是沒有您,我?們怎麽?可能團聚呢!您,您抽煙不抽?不算很貴重?,就是個心意......”

任逸制止了對方的?動作,示意他墻上的?標識,拒絕道:“不必了,這裏禁煙。”

“啊,怪我?怪我?。”

男人訕訕地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手心出?了汗,搓手的?動作便更加頻繁。

他其?實更喜歡那位姓林的?警官,面善好交際,這個突然出?現的?任隊就不一樣了,一看就是個不懂變通的?死腦筋。

孫巍不免有些擔憂。

這次來警局,他們一家不光是為了配合警方辦案,更是有其?他心思。

丟了孩子?的?這些年,孫巍就沒睡過一天好覺,每天除了四?處奔走就是求神問佛,真是做夢都想把孩子?找到。

誰知上天卻給他開了這麽?大的?玩笑——孩子?是找到了,竟然成了個小偷!

昨天剛和孩子?重?逢他不好意思問,但今天他說什麽?都得問清楚,他家辰辰的?人生履歷中可不能臟了這一筆,萬一影響到將來考學?工作,那不就毀了!

“那個,警察同志啊,我?知道我?現在?問這個不合適,但是您看,我?家辰辰才剛過八歲,我?是個粗人,不懂法律,可我?記得,這個歲數是不會留‘案底’的?,對吧?”

男人的?語氣中滿是僥幸和懇求,女人不滿地拽了下他的?胳膊,顯然是不願意去想兒子?當?過小偷這件事,壓著怒火抱怨道:“你問這個幹嘛!”

任逸冷淡地望著夫婦倆,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這個世上最可悲的?不是犯錯,而是犯錯後不用承擔責任的?慶幸。

李享確實不會留案底,但是等他十四?歲,十六歲,十八歲,再犯錯的?時候,他們還能像現在?這樣拿年齡說話嗎?

“您的?兒子?,會有一個光明的?未來,”任逸緩緩開口,“前提,是您和您的?夫人能教育好他。”

男人剛有點喜色,一聽?後半句話,笑容也跟著僵了一半。

“您這話說的?,我?們自己生的?孩子?還能教育不好......”

“能不能教育好,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這麽?簡單。”任逸冷漠地打斷了他,“我?們這邊的?建議是先把孩子?送到專門的?學?校進行生活學?習,看情況轉變再進入普通校園。”

林祥一楞,也很快回過神來說:“對對對,這個項目是政府這幾年新開設的?,主?要接收已滿12歲,未滿18歲的?孩子?,全?國各地都有試點,目前離我?們遵城最近的?試點學?校在?新城椿鎮,那邊的?接收年齡更小,主?要為6歲以上,14歲以下......”

“這怎麽?行!這不就是,少?管所嗎?!”

還沒等林祥說完,孫巍立刻急了,脖子?通紅一片。

“絕對不行!到時候娃考學?,一看是從這學?校出?來的?,不得被其?他孩子?笑話啊!”

“不是,孫先生,您先別急,這個它是不一樣的?......”林祥耐心地為他解答,“少?管所呢,屬於監獄範疇,已經追究了刑事責任,我?說的?這些學?校則是為了幫助孩子?形成正?確三觀,將來更好融入正?常校園,如果您是擔心會受到歧視,我?們當?然也有相關的?保密措施......”

孫巍漲紅了臉,無論林祥怎麽?解釋,堅決不同意兒子?去這種地方。

“只?要辰辰沒有記錄,我?們就放心了!”他大手一揮,梗著個脖子?道,“其?他的?不勞您二位擔心,我?們會讓辰辰和其?他孩子?擁有一樣的?童年,小孩子?善良得很,過幾年自然會好的?!”

一場談話不歡而散,完全?沒了最開始幫助找到孩子?的?感激。

正?午的?日頭大得很,白花花的?水泥地上,李享如同一只?未被馴化的?小野獸,對著突然抱住他的?親生父親連踢帶踹,男人反而樂在?其?中,手背被抓破了也毫不在?意。

女人抿著唇站在?遠處,幹瘦的?雙頰更加凹陷,明明只?有三十出?頭,卻盡顯老態,頭發也花白了好幾根。

那兩名年輕帥氣的?警察已經走了,如果沒有他們,她不光這輩子?都無法與孩子?重?逢,連婚姻可能都難以維持下去。

她越想身體越抖得厲害,神經質般摳著自己的?手臂,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間快步趕了上去,高跟鞋與走廊瓷磚碰撞,發出?刺耳的?噠噠聲。

“那個,警察同志......”

女人蒼白著嘴唇,眼睛在?深陷的?眼窩中顯得極大。

“要不然,您還是給我?留個聯系方式吧......”

作為一座三線城市,遵城這幾年的?變化不大。尤其?是市局所在?的?老城區,完完整整保留著原先的?模樣,巷子?小而擠,平時車都不太?能開得動。

十字路口處,賣西瓜的?瓜農駕著馬車,前面是兩個因騎小電驢刮碰到而爭論不休的?老大爺。

一排被堵在?路上的?汽車“滴滴”了數十聲也無人理會,林祥索性熄了火,手臂搭在?方向盤上百無聊賴。

這不是他的?車,他的?寶貝路虎被送去補漆了,這是任逸的?小捷達。

林祥倒不是什麽?奢侈張揚的?人,但汽車對於男人來說意義是不一樣的?——你說他沒有老婆也就罷了,難道還不能勒緊腰帶,娶個漂亮點的?車嗎?

顯然,任逸是不這麽?認為的?,車能用就行,別提和局裏警車型號雷同,連他媽一手的?都不是!

“唉......”

林祥幽幽地嘆了口氣,總感覺自己是在?開公家車出?外勤,耳邊是窗外那兩個老大爺相互罵娘的?聲音。

“你說咱刑警能去管交警大隊的?事嗎?這他媽得堵到什麽?時候?”

坐在?副駕上的?男人垂眸不語,正?在?用手指一筆一劃地在?手機上編輯信息。

林祥側過頭去,眼睜睜看著昵稱為“一只?菜雞”的?蔡女士從“一只?菜雞”變成了“正?在?輸入中”,然後又變成了“一只?菜雞”,如此反覆數次,最後終於跳出?來一句白色的?對話框:[任隊,要不您發語音吧。]

林祥:“......”

“語音在?這兒,你對著說就行。”林祥再也看不下去了,替任·智能機白癡·逸切成語音模式。

任逸冷著個臉,心道這是什麽?狗屁玩意,用平時對著對講機的?語氣說:“繼續查,有消息告訴我?。”

結果一回頭就看見?林祥一言難盡的?表情。

任逸:“......又怎麽?了?”

林祥欲言又止,最後幹脆一把搶過手機,快速說道:“沒事啊蔡蔡,你任隊看見?消息了,他讓你繼續查,有消息及時聯系啊!”

發送完畢。

一頭霧水的?任逸:“?”

滿臉沈重?的?林祥:“......哥,你按住才能說話。”

任逸:“......”

哦。

“不是啊兄弟,你這手機換了挺久的?了吧?你怎麽?還不會用?”林祥啼笑皆非地搖搖頭,路口的?那倆大爺終於達成一致撤走了,堵塞的?交通得以重?新運行起來。

“人老許四?歲的?閨女都玩得溜溜的?,你這不行啊!”

“......用不慣。”

任逸揉了揉眉心,興致寡然,簡短地回了林祥一句,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

“剛剛蔡靜宜來消息,說照片上的?孩子?她能問的?都問了,確實對得上李享的?說辭,但沒有一個能說出?來背後的?人是誰,也或許是故意不說。”

“嗯,李享那小子?也是,我?總感覺他還是隱瞞了什麽?。”

林祥收了笑,拐了個彎開上主?路。

“對了。馮局怎麽?說?”

“同意我?們繼續查,不過不能放在?明面上,”任逸低聲道,“如果只?是小偷小摸是最好,如果不是......”

——那還能是什麽??

林祥不敢細想,其?實到現在?他都覺得匪夷所思,一群小孩子?!到底是怎樣的?人才舍得讓他們違法犯罪?

“真是草了。”他暗罵道,“等把那逼揪出?來,非得告死他丫的?。”

車流在?接近光明大道的?地段再次變得擁擠,期間,蔡靜宜等人又連續發來好幾條信息,不用看就知道不是好事,因為男人的?眉頭一直就沒放松過。

“那群孩子?還是不肯說?”正?值紅燈,林祥停了車,猜測道。

任逸搖了搖頭,說:“是那個女孩。他們找不到她。”

空調的?冷風吹動了後視鏡上懸掛的?小紅珠,上面的?刻字已經很淺了,如果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出?具體刻了什麽?。

這假冒偽劣的?小玩意任逸掛了有十年,一開始是在?手機上,後來便掛在?車裏,成為這輛黑色轎車中唯一的?彩色。

因為與任逸這種性冷淡風格格不入,誰看見?都會問一嘴,不過除了林祥,任逸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林祥到現在?都記得當?初在?椿鎮時任逸的?悶騷模樣,先是自己死皮賴臉問半天不告訴,最後快要放棄了這貨才慢悠悠地開了口,雖然臉還是那張臭臉,眼中的?得意卻快要把人閃瞎。

“——我?妹送的?。”

臨了還加了一句:“你也有?”

並沒有的?林祥:“......”

林祥深刻懷疑,如果他真的?“也有”的?話,他會被任逸當?場活剝。

行吧行吧!誰還沒個妹妹了呢!

林祥不服氣,回家後就去找宋琪索要禮物,問她有沒有也從景區給自己帶點東西出?來。

當?然,禮物肯定是沒有的?,反而遭到宋琪一頓白眼加嘲諷,這就是後話了。

“我?說,你這次這麽?在?意這群孩子?,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那個女孩吧......”林祥鼓起勇氣試探道。

自從沈樂綿走後,他一直避免提及這個話題,可是今晚他實在?是忍不住了,因為就連他都覺得這倆人經歷太?像,想不聯想都難。

“她倆是挺像哈,只?是這孩子?沒有綿綿運氣好,瞧著灰頭土臉,可憐見?的?。”

任逸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聽?見?“綿綿”這二字後,嘴角果然往下壓了幾分,望著窗外不吭聲了。

林祥暗道不妙,趕緊說起別的?來,一會兒聊到他們要找的?神秘“克西”,一會兒又吐槽任逸言而無信,好端端的?假期又被拉出?來幹活。

車流緩慢地行駛著,他企圖從任逸的?神色中觀察到變化,可惜一無所獲。

他有時候是真的?搞不懂任逸,既然在?意為什麽?還要狠心送走,就算送走,也可以繼續保持聯系,何?必搞成現在?這樣,老死不相往來。

“杜凱東前一陣跟我?說,綿綿在?椿鎮過得挺好,孩子?們都很喜歡她,”他咽了口唾沫,幹脆豁出?去了,一氣兒說個夠,“真是想不到啊——當?年那個只?會哭的?小丫頭,現在?竟然當?起老師,照顧起其?他小娃娃去了,要我?看還是你和阿婆帶得好,要是這女孩能有綿綿一半的?福分,估計早就不當?小扒手了。”

他本以為男人依舊不會理他,沒想到這次,任逸竟然很輕地笑了聲,聲音低沈,說不上是欣慰還是惘然若失。

“她們不一樣。”

任逸靠在?椅背裏,微微側著臉,睫毛低垂,向來淡薄的?面孔沐浴在?窗外橘色的?燈光下,驀然就染上幾分深情。

“沈樂綿......從來都不是小偷。”

因為,她實在?太?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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