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終究還是出了城。

我和裴景鑠，還有，老管家，蕭楊。

蕭楊原本是不願意跟著我們走的，他從前在大翰的記憶早已經沒有剩下多少，磨滅了那些美好之後，餘下來的，便只剩下鮮明的愛與恨。

他記得蕭將軍對他的好，記得皇甫惜畫的好，但這些好，卻被包裹在對於大翰王朝的恨意之中。

蕭將軍被奸臣出賣害死的真相從小就一直橫亙在他的心裏頭，經過時間的風化之後，那些恨意便如同粗糲的沙子，將他原本單純的那顆心完全覆蓋。

恨意覆蓋了愛，卻沒有辦法磨滅愛。

便是因為如此，他無法對於皇甫惜畫視而不見。

這個危局若是單純的為了覆滅大翰而設下來的，他或許可以心安理得的無視，但是，當這一場謀算裏頭多了皇甫惜畫這個變數，一切就變得不同了。

老管家想必很是清楚這一點，一路上，都在對蕭楊耳提面命皇甫惜畫和蕭將軍的好。畢竟，進了大翰的地界，對於大翰的恨意，若是明明白白的表現出來，就很不適合了。

我從前因為蕭楊是個沒心沒肺的，沒有想到，他若是掩飾起來，也是天衣無縫的。

路上曾經經過一個小鎮，那鎮子雖說不富裕，但是勝就勝在那處是大翰的天險之處，易守難攻，因此守衛很是森嚴。

我原本以為沒有什麽，有裴景鑠在，通關應當是很輕易的事情，卻沒有料到，在蕭楊久遠的記憶之中，蕭將軍曾經在這裏帶著他生活過一段時間。

便是因為這段往事，蕭楊的情緒險些失控，得虧了有老管家在一旁，才免得生出來了許多枝節。

經過了那鎮子，便到了大翰的欒城。

欒城緊鄰著四通城，自從進了新葉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回到過四通城去看看。

到底是童年一直生活的地方，對於四通城，我還是有幾分說不清楚的感覺。

裴景鑠似乎是了解了我的情緒，進了城之後便直接在客棧住了下來，且是定了兩日。

我們之前經過的城池，大多是休息一日便即刻啟程，從未有停留兩日的情況，我不解的看著他。

裴景鑠的耳根有些發紅，他認真的說道：“若是到了新葉，入了宮，可能你便再也沒有機會回來了，既然是是你從小到大長大的地方，又是恰巧離這裏很近，那不如過去看看，應當也沒有多大關系。”

我心頭有些激動，聽到這話，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抵著唇角輕輕咳嗽了幾聲，說道：“那明日便過去看看吧！”

裴景鑠點了點頭。

老管家拉著蕭楊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麽便上了樓。

雖說是讓老管家坐著馬車，但是到底是年歲已高，又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早些年的頑疾想必也一直沒有消去，能走這麽遠也是著實不容易，此番停留兩日，也算是好好休整一下。

因著第二日要去四通城，我莫名的有些興奮，到了晚上，睡意便沒有幾分了。

索性披衣起身，到了窗邊懶懶的坐了下來。

已經是深夜，外面也沒有幾盞燈火在亮著，整座城池似乎都變得安靜了下來，沒有半分白日裏頭的喧囂。

我之前很是不喜歡這樣子的安靜，黑暗之中的安靜最容易放大那些難以掩飾的孤獨。

可是今日卻不知為何，我竟然有幾分享受這樣子的感覺。

寂靜的確可以放大很多東西，但是也可以掩蓋某些東西。

我慢悠悠的倒了一杯茶水，茶已經涼了，入了口腹，只覺得胸腔內一片冰涼，繼而便是一寸一寸的暖了上來，那是我的體溫。

人只有死了之後，溫度才會一點一點的降下去。

我摸著手臂上的脈搏，那些在我之間下面用力跳動著的溫熱感覺，讓我一時間有些發楞。

夜風徐徐的吹過來，不同於黎國多變的氣候，到了大翰的領土，便已經是帶著夏日溫度的獨特的夜風。

並不是那麽冷，我卻裹了裹衣襟，腦海中一片空白，卻不知為何的想要嘆氣。

一聲輕響在門外響了起來。

我警覺的扭過頭，低聲喝道：“誰！”

悉悉率率的聲音響起來，接著便是一陣敲門聲，蕭楊在外面弱弱的說道：“錦荷姐姐，你睡了嗎？”

我松了一口氣，卻不知道這麽晚了，蕭楊過來做什麽。

起身整好衣服，我走過去開了門，客棧走廊裏頭點了昏暗的燭火，蕭楊裹著單薄的衣衫就站在我門前，未束的發垂落在身上，遮擋住了他的面容。

他同在晏城的時候不一樣了，準確的說，是變了很多。

那個成日裏咋咋呼呼的少年，變得陰郁了許多，我知曉這其中有我的原因，便忍不住有些愧疚。

蕭楊沒有擡頭，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說道：“姐姐我可以進去坐一會兒嗎？”

我讓開身子，點了點頭。

他慢騰騰的走了進去，自顧自的做到了桌前。

我關上門，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他雙手拿著一個杯子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怎麽這麽晚了過來？”我有些奇怪的問道。

蕭楊沒有直接回答我，他盯著杯子看了一會兒，我看到他的骨節隱隱泛白，可見是力氣用的很大。

“我剛剛做了一個夢。”他慢悠悠的說道，“姐姐，我不知道可以跟誰說，我告訴你，你可以保證不要告訴別人嗎？”

我楞了一下，問道：“到底是什麽樣子的夢？為什麽不能告訴別人？”

蕭楊沈默了一下，慢慢的擡起頭，看著我說道：“是噩夢。不能告訴別人的噩夢。”

我從來沒有在蕭楊的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就好像是迷失在黑暗裏面的幼獸，眼神裏面除了恐懼和悲傷以外就只剩下濃濃的防備。

我心頭抽了一下，皺眉問道：“你應該知道，有些事情，防止被別人知道的最好方法，就是一個人守住。告訴了我，只會多一份風險。”

蕭楊忽而笑了一下，說道：“可是我守得太久了，偶爾也會覺得有些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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