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緣起性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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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嶙並不知道,就在自己重生之前的那一刻,這條小蛇現出本相,就是被那老狐貍嚇的。

或者他猜到了,但在裝作不知道。

畢竟這是一件不堪回首的往事。

狐妖一雙狹長的狐貍眼笑彎了:“小妖,你不說話,奴家就當你是應了。”

狐妖話音未落,一陣香到刺鼻的風迎面刮來,解嶙擰著眉頭,迅速屏住呼吸,即使上輩子某些關於這個節點的記憶已經模糊,但他也心知肚明,狐妖以魅惑致幻見長,若是真的吸入了這種香氣,恐怕他都不清楚自己是怎麽死的。

狐妖根本沒有給他喘息之機,明擺著就是想欺他才化人形不久,毫無反抗之力,以搶走天征。

解嶙內視自己識海,發現其中空空如也,僅僅游蕩著幾絲微弱的靈力,還十分雜亂。

妖尊解嶙頭一回在戰鬥之中生出了無力感,縱使他有上輩子的修為與體悟,以及那些自創的、偷師的劍訣,但他體內沒有靈力,所有的一切都免談。

這讓他想起了一個很俗的短語: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解嶙用最後的大部分靈力化出人形,黑衣人影提劍默立在原地,這狐妖狡猾得很,伴隨著這些香霧,她將真身也隱藏住了,解嶙站著,霧氣濃重,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聽見來自虛空之中一聲聲嬌媚的笑和或挑逗或嗔怒的呼喊。

解嶙閉上雙眼不動如山,他剝去了視覺的感受,其他感官則更加敏銳,以至於風中細微的變化他都能察覺到。似夜色之中的捕獵者,靜靜窺伺著。

幾個瞬息之間,霧氣已變幻了百種千種,解嶙窺得一絲破綻,迅猛提劍,下意識將靈力灌進長劍裏,但他忘了,他不是妖尊解嶙,手中長劍也不是所向披靡的天征。

此刻,他只是個剛化人形的小蛇妖,手中長劍也只是柄殘破的鐵劍。

解嶙臉色微變,他所有的威勢都不存在,沒有靈力的加持,使得這一擊只是空有劍招的花架子,絲毫威懾力都沒有。

下一瞬,解嶙緩緩睜開雙眼,面前霧氣漸漸散去,狐妖站在他正對面,手指點著劍尖,眼睛笑得都快沒了,但解嶙卻覺得渾身都是冷意。

“好俊俏的小郎君——只不過,怎麽舍得對奴家下這麽狠的手?”狐妖欺身而上,她松開手,劍被她推到一邊,她湊得很近,兩人鼻尖都快要挨上。

解嶙心中升起一抹嫌惡,後退一步,拉開了和狐妖的距離。

狐妖又是一聲笑:“小郎君,剛才你的那招,如果我中了,那就是必死的招式啊……不過,你不會以為,就憑你,就能殺掉我吧?”

解嶙手腕擰了一下,天征被他倒背到身後,聲音涼涼的:“我這不是,逼你現出真身了嗎?”

狐妖臉色突變,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剛剛這只小蛇妖還畏畏縮縮,一看見她就被嚇得渾身哆嗦,可現在怎麽就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冷靜自若之中,還有幾分讓她畏懼的氣度。

那一瞬間,狐妖真的忍不住去猜測自己是不是中了這小蛇妖的計。

畏懼?怎麽可能!

狐妖的臉有些猙獰了,她五指成爪,一張人臉忽然變成一張尖嘴猴腮滿是毛的狐貍臉,她眼中露出貪婪的光,聲音都扭曲得變了調:“把寶貝給我!”

解嶙氣定神閑,不慌不忙地提劍橫擋,劍刃牢牢卡住狐妖精鐵似的爪,暗地裏在八個方位上分別落下小的靈力印記。

狐妖見一擊不成,使出陰狠刁鉆的招數,處處都直擊解嶙命門。

解嶙沒有靈力加持,行動上就要遲鈍了一些,他勉強揮舞著天征,雖是動作遲緩,卻次次都能在最後一刻精確地護住要害,化解狐妖的奪命攻勢。

只是解嶙這具身體實在是弱,僅僅幾十個回合下來,他就覺得胳膊沈重無力,擡也擡不起來了。手中的劍似乎愈發地沈,鼻腔不斷湧上鐵銹的味道,喉嚨中也盡是腥甜。

解嶙眼前陣陣發黑,狐妖的刁難一直都沒有停下,他竭盡全力揮舞手中劍,卻亂了章法,力氣漸失。

眼見著狐妖那“掏心爪”就要刺穿解嶙的身體,解嶙已經耗光了力氣,即使他註意到了,本能驅使身體做出反應,在這種高強度的對決之下,他的身體反應也是跟不上的。

解嶙竭盡全力將自己的心口偏開,即使他躲不過,也要想盡辦法將狐妖對自己的傷害降到最低。

可剎那間,他覺得識海之內流淌過一道極其細微的靈流,這點細小的變化吸引了他全部的註意力,可等他再想去捕捉的時候卻無從追尋,天征被他握著,他忽然就感應到了天征的存在。

不是一把劍,而是作為他的“戰友”。

這種聯系,是憑空出現的。

解嶙下意識地揮劍,劍光冷厲,有光落在上面,像是把劍身上那層斑駁生銹的骯臟外殼剝掉了。

聽得“鐺”的一聲,長劍與鋼爪撞擊迸濺出火花,解嶙微微擡眸,視線正巧撞上狐妖那一雙貪婪近乎瘋狂的眼睛。

“果然是寶貝!”

狐妖的話音非常刺耳,解嶙卻心神動蕩,再次感受到了令人熟悉到顫栗的默契——天征由他掌握著,征戰殺敵之後所形成的他們兩個之間堅不可摧的羈絆。

如此以來,從外人的角度看去,就是解嶙精疲力竭,無力回天,而這柄劍有靈,危急關頭引著解嶙做出抵抗,救了他一命。

狐妖似乎對這柄劍志在必得,她也認準解嶙是踩了狗屎運得到這麽個保命的寶貝,更是堅定了要將之搶來的心思,出手狠辣,招招式式都透露著殺意。

解嶙上輩子統共修行九千年,做了五千年的妖尊,叱咤風雲,一直都是由眾妖魔仰視的存在,就是刁難,也是他來刁難其他人。而現在由區區一只狐妖主導戰勢,自己落了下風,他怎能甘心吞下這口惡氣,當即便逼出體內所有靈力,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引爆靈力印記,逼發出了一個簡易的劍陣。

下一瞬,也不知是他操引著天征還是天征引著他,古樸黑劍向前一送,化解了狐妖的催命招式,霎時,劍陣生效,金光重重,高懸在半空,狂風驟起,正巧形成一個牢籠,將狐妖困束在中央。

而劍陣中,則由浩瀚的靈力分化成無數支細小淩厲的劍氣,霎時間,劍雨狂亂而肆虐地向狐妖刺去,金玉齊鳴,還伴隨著狐妖聲聲哀嚎。

解嶙:“……”他粗略地算過,由他體內靈力布出的劍陣至多能分化出五支劍氣,根本無法支持這麽龐大的劍陣。

解嶙眸色暗了,手上的天征卻在熠熠閃光。

——是它。

至於為何天征能突然釋放出如此多的靈力輔助他完成劍陣,他也不明白。

解嶙理了理自己有些混亂的回憶,確定上輩子天征並沒有這麽早就有了這麽不俗的表現。他只記得上輩子自己抱著這把不堪大用的破鐵劍,被狐妖揍得很難看,但倒是很有骨氣,鮮血都快流幹,毫無還手之力,卻死倔,握著天征不松開,狐妖軟硬兼施也沒什麽用處,最後甚至都親自沖上去想要掰開他的手來搶走天征,都沒能搶走。若是在那時候天征的神威這麽早就顯露,恐怕狐妖砍了解嶙的手也要搶到它。

只是現在,與那時候不同了,解嶙不會給狐妖砍手的這個機會。

劍陣囚籠威力還在,狐妖被刺得遍體鱗傷,但她到底也是有千年道行的,選擇了自損五百年的修為,換來短暫一盞茶時間之內的實力暴增。

由此,劍陣也攔不住她了。若是她逃出來,解嶙首當其沖。

一瞬間,淩亂的金光和半空回蕩的“咯咯”的陰森笑聲一同,宣告著解嶙的落敗。

然而,在劍陣光芒散盡、狐妖展露威能之前,卻聽得破空一聲喝:“妖物!”

解嶙眼眸顫動,緩緩收劍,默默立在一側,心知肚明他該退場了。

緊隨聲音之後的是一道沈厚的靈力鎖鏈,金芒四射,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找到了已經是癲狂狀態的狐妖,牢牢鎖住她的四肢和脖頸。

狐妖嘶吼著瘋狂掙紮,可靈力鎖鏈卻越掙越緊,她目眥欲裂,一雙怨毒的眼牢牢盯住了解嶙。

她已經發不出聲音了,但即使不說話,解嶙也能猜出來她想說的那些。

無非是一些惡毒的詛咒罷了。

解嶙輕飄飄地看了一眼狐妖,漠然地挪開了眼。上輩子什麽狠毒的話他沒聽到過,死在他手裏的妖魔人怪千千萬萬,那些人死的時候,再陰邪的詛咒叫罵他也都受著了。

到這裏,便與上輩子發生的一切相吻合了。

所來之人烏發金冠,額間點有燦金天紋印,身長七尺,身著白金法袍,外罩衫點綴有金色祥雲紋,手持天諭卷書,眉眼間卻不是板正的莊嚴,而是含著淡淡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風。

此人便是七星殿主使,聖澤君。

解嶙站在一旁垂下了眼,他有點不知所措了。

上輩子他被狐妖逼到重傷昏迷的地步,後有聖澤君出手相助才保下了他這一條命,後受聖澤君點撥,才讓他明確了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但如今他好端端地站在這裏,能與聖澤君好好地待上一會,他反而覺得有些拘束了。

聖澤君溫和體貼,像是察覺到了解嶙的不自在,鎖住狐妖令她現出原形之後便關進了鎖妖塔裏,轉頭對解嶙道:“放心,你安全了。”

解嶙擡眼,看著聖澤君眼裏溫和的光,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一句話來。

上輩子,有兩個人是解嶙真心感激的,如有必要,他可以把命都給他們。

聖澤君就是其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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