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微聽見她的話, 手上的動作停頓下來。

看見面前的小姑娘天真茫然的樣子, 蔣心神色越發冷淡，也懶得和她多說。

她走過來推開喻微, 又彎腰把桌上的東西繼續調整著, “反正，你別阻礙我的事情就行了。別多管閑事。”

喻微看著她一副不當回事的表情, 心裏也有些惱火。

在封宅借住也就罷了, 還做出這種事......還嫌封先生不夠忙嗎？

喻微也不知道自己怎麽突然就生起氣來。

她沒理會蔣心的動作，飛快的把茶幾收拾好，東西都按照記憶排列整齊。

就算是這樣，想要恢覆到最開始的位置也很困難。

喻微很少來客廳, 對這裏東西的位置擺放也不怎麽熟悉。她又擺弄了一會兒, 還是無奈的放棄。

她擡起頭, 直視蔣心，聲音冷下來, “蔣小姐，封宅的規矩如何, 你不知道遵守嗎？作為客人，這不是基本的禮儀嗎？”

蔣心大約沒料到喻微的態度會變化這麽快，臉上居然還有怒意。

她楞了一下, 才冷淡道, “那你就別收拾啊，我說了不是故意的......你別管這些就行。讓封修來管。”

喻微快被氣笑了。她看著蔣心，毫不退縮的說, “蔣小姐，封先生沒那麽多空浪費在這上面。”

女人撩了撩修剪的整齊的短發，妝容精致幹練，看著對她的話不置可否。

蔣心用一種優越又隱含著不屑的眼神看向喻微。“喻小姐，什麽都不懂的話，你還是不要摻和更好。”

她頓了頓，才有些好心的勸告道，“喻小姐，這件事沒你想的這麽簡單。這是我應該去做的事情，和你沒關系。所以......”

喻微看了她一會兒。沒  等蔣心再開口，她先轉身走了。

喻微不知道蔣心想要做什麽，現在她大概了解，雖然也不是那麽明確。

但是......無論如何，喻微都不認為她做的對，做的能夠成功。

蔣心那天在客廳的計劃宣告失敗，喻微找了一樓的幫傭，把東西收拾回原樣。

她不知道封修有沒有察覺。但是按照他這段時間的忙碌程度，看起來是沒有察覺到的。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因為喻微呆在封宅的時間最長，她每每撞見蔣心的行為，都會采取措施。

只要蔣心想做什麽，喻微都毫不客氣的在她做完之後讓幫傭收拾幹凈。

幾次三番下來，蔣心也有些沈不住氣，在又一次碰見的時候，在走廊裏堵住喻微。

她這次臉色很難看，攔住喻微也並不客氣。“你管什麽閑事？”

喻微也正穿著外套從房間出來。她套好領口，看見蔣心陰沈的臉色，也有點心生退意。

喻微咬了咬牙，還是淡淡道，“我做什麽？我做的不是很正常的嗎？蔣小姐，你可以按你的方式來，我也可以。”

蔣心看上去被她氣的夠嗆。她直視著面前還穿著淺杏色毛絨絨外套的小姑娘，嬌嫩白皙的臉上明明是一股子天真。

看著卻又有幾分固執。蔣心不得不認為自己找錯了人。這個小姑娘盡管什麽都不知道，自以為是，維護封修的心情倒是強烈。

她沒那麽多時間可以耽誤。

蔣心眼裏有幾分焦躁，還有游移不定。

半晌，她才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似的，沈聲道，“喻微，我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什麽才這麽做，但是我必須明確告訴你，你這麽做是在傷害封修。”

她看見面前的少女倏然瞪大眸子。

“我......傷害了他什麽？”

蔣心的神色有幾分譏諷，還有幾分憐憫。

“你阻止我對他的挽救行為，不就是在傷害他嗎？”

喻微攥緊毛茸茸的袖子，下意識的搖頭否定，“不可能......”

蔣心耐下性子說道：“具體情況我不能夠跟你說的太明確，但是我是封夫人請過來的，原因我不會告訴你，你也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她深深地看向喻微，語氣終於有點低頭的意思。“喻微，你還太年輕，懂得太少。等以後有空，我會跟你說說......”

“說說關於我的什麽？”

低沈清冷的男聲，從一旁的房間門裏頭傳來。

喻微一怔，轉頭看過去。

身後的房間門被人打開，封修從裏頭走出來。

他的神色波瀾不驚，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平淡，對蔣心的話卻也沒有意外神色。

蔣心臉上也露出一瞬間的驚訝神色。

她很快就收斂起來。雖然時機不對，但是，或許也是可以......

蔣心說道：“封修，沒什麽。我只是覺得封宅的規矩有些不合理。”

“不合理？不合理在哪裏？”

蔣心對自己做過的事情毫無遮掩的意思，也是坦坦蕩蕩，“我覺得這些事可以改改。我就擅自做主，想動一動，看看對你有沒有影響。”

她一攤手，露出有些歉意的神情，語氣也是和暴躁截然不同的溫和，“封修，事實證明，就算改過了，你也是可以接受的。”

什麽改過了可以接受？喻微敏銳的抓住她話裏的漏洞，她根本沒有改成功，每一次都被喻微攔了下來。

蔣心看了眼喻微，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她的註意力全神貫註在封修身上，似乎想要透過男人那平靜的神色裏窺見幾分端倪。

封修站在喻微身邊，對蔣心的話不置可否。“是麽，我還以為推測出了錯......沒想到是被擋下來了。”

語調裏竟然有真心實意的遺憾。

蔣心皺了皺眉。這談話的走向和她想象的有幾分不一樣，但是看著也應該沒問題。

蔣心冷聲道，“封修，你眼睛失明已經是既定的事實，請你學會面對，好嗎？”

這句話一出，喻微就驚訝的看著她。她突然明白了蔣心出現在這裏，語焉不詳的原因。

這就是蔣心的想法。她是......封夫人請過來的，就是為了這個吧？

蔣心完全沒在意這些。

她揚起下巴，語氣冰冷還帶著憐憫，“再怎麽沈湎在其中，你也要知道你確實失明了。你和普通人不一樣，封修，你和以前不一樣。”

蔣心說的很懇切，也盡力溫和，似乎在小心翼翼的試探著什麽。

“封修，我當你是一個有自控力的成年人，希望你能夠對自己的行為有所控制，別像個小孩子似的——行嗎？”

軟硬兼施，有利有弊。蔣心在分析過封修的性格之後，這是她考慮過後，認為最好的辦法。

在她看來，封修這就是懦弱的逃避。她不想用這個詞，就是這個意思。逃避自己失明的事實，隱藏自己和普通人的不同，永遠都不肯正視這個問題。

場面陷入長久的死寂。

喻微來回看向兩個人，卻明白這個話題不是她能夠插.入的。

可是不是這樣的。喻微緊咬住唇，沒有吭聲。

她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話——有些事情旁人是沒有資格置噱的，她對此，感同身受。

封修輕輕彈了彈袖子，站在喻微身邊。

蔣心看著他們，明明是兩個極端不同的人，恍惚間竟然覺得這幅場面看著卻很和諧。

“你不是母親送過來的第一個人。在你之前，像你這樣的人也有幾個。”

“和你一模一樣的走向，如出一轍的選擇。”

他似乎有些厭倦似的。

封修一字一句的說，語氣緩慢清楚。“蔣小姐，你不是第一個，也......應該是最後一個。”

喻微聽著他們的對話，卻註意到封先生話裏那個微妙的停頓。

剛才封先生想說的話是“也不是最後一個”嗎？為什麽臨時改動了？

“到此為止。”他淡淡道，“既然已經觸犯到我的底線，收拾東西離開，傭人我已經替你找好了。”

蔣心的臉從剛才就在一點點變白。

在封修簡單明了的點名在她之前還有多少人的時候，她的臉上浮現出屈辱的神色。

封修禮貌的說道：“請你離開吧。”

喻微打了個寒顫。她下意識的看向封修。

封先生這麽說......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幕了嗎？

喻微心裏染上寒意。她盡管不是心理學的專業，對此也一竅不通，也覺得這種方法不對。

一遍遍的重覆相同的治療過程，就算有用，慢慢下來效用也會減弱。更何況，喻微有著盲目的自信，她不覺得封先生有心理疾病。

封先生的模樣也完全不想。她沒有任何理由，只是直覺性的這麽覺得。

蔣心跌跌撞撞的走遠，喻微動了動嘴唇。

她小小聲的問，“她......為什麽想要這麽做？之前不是這樣的。”

喻微想問的不是這個，但是在開口的一瞬，她卻改成了這個。

“大概是想著反其道而行之吧。”封修說的很無所謂。

他微微垂下眸子，神色平靜，說出的話卻是譏嘲。“總有人把自己看作救世主，妄想拯救世界普度眾生——不是麽？”

讀了幾年書，心高氣傲的覺得自己就是權威——就抱著拯救者的心態，軟硬兼施，當頭棒喝，自以為是。

可笑到極點。

喻微看著他，有點楞神的搖搖頭。

“封先生，我不想當救世主。”她輕聲說，“我只是......能夠幫到你，就好了。”

——

（喻微認認真真地說，“封先生，希望你一切順利。”

她的語氣謹慎，沒有評判的意味，卻滿含著祝願。有些事情旁人是沒有資格置噱的，喻微對此，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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