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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南歸》作者:總小悟

文案:

曾有世外高人說,大楚其實有兩大禍害。

蕭將軍手握重兵,表面忠義,實為奸臣。

白家人為商不仁,是個大大的奸商。

蕭子魚聽聞這種說法後,頗有些無奈。

她作為奸臣女兒,奸商未過門的妻子——

用世人的話總結便是,蕭家七小姐,此生當真是‘雙奸合璧’。

還好,在最壞的一世裏,有個最好的你。

PS:架空,考據黨慎入。

標簽:別後重逢 寵文 獨寵 神醫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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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處境

烏雲越聚越多,先前晴朗的天空,很快遍布陰霾。

看來,要落暴雨了。

蕭子魚躺在軟榻上,眼裏帶了些許迷茫,看著狂風將雕花窗欞吹的哐哐作響。

廊下小丫鬟的對話,也一字不落的被她聽在了耳裏。

“你方才說,墨硯的腿好了?”

“可不是,沒想到真的好了,明明被王管事打成那樣,可……就是好了!”

“我還以為七小姐是說笑的,她只是為了給王管事下馬威,才隨意做了那些事。“

“說笑?王管事敢那樣打墨硯,不就是因為打狗要看主人面嗎?你不知道,那墨硯可是四爺特意從北越帶回來的獒犬,是送給四太太的!這次……”

小丫鬟話還未說話,屋外又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很快便有老人苛責的聲音傳來,“你們還站在外面站著做什麽,七小姐呢?”

“回柳媽媽話,七小姐還睡著呢!”

蕭子魚無神的眼珠轉了轉,又疲憊的閉上了眼。

夏日的陣雨總是來的突然,眨眼間潑盆的雨便劈頭地砸了下來,院內像是張起了無邊的水幕。

雨聲將一切喧鬧都蓋過,讓人五感漸漸地遲鈍了起來。

下一刻——

屋門從外被推開,屋外帶著雨水的夏風吹了進來,內室裏頓時沾了幾分濕氣。

柳媽媽的聲音再次傳了進來,“七小姐?”

她見睡在軟榻上的人沒有應答,便走上前又擡高了聲音,“七小姐,醒醒!”

蕭子魚緩緩地睜開眼,神色依舊迷茫,“是柳媽媽?”

“是老奴!”柳媽媽擠出一絲笑,將手裏的藥碗擱置在小杌上,又道,“小姐,您該用藥了,若是過了時辰,會失了藥效!”

她說完,便擅自做主扶起蕭子魚,討好的神色裏帶了幾分焦躁。

蕭子魚垂著眸子,“不用了!”

柳媽媽聞言楞了楞,半響後才擠出一絲笑,“小姐您又說笑了,這病了怎麽能不吃藥呢。”

“苦!”蕭子魚皺著眉頭固執的回答。

柳媽媽此時才發現蕭子魚的異樣,不由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

蕭子魚靠在繡著牡丹的大迎枕上,滿臉病弱之氣,嬌小的唇沒有半分血色。昔日那雙澄澈的眸子,此時一片靜謐無神,像是失了魂似的。

自從蕭子魚在京城裏的花燈會上落水後,氣色便一直不好。如今到了姑蘇後,夜裏也總是夢魘,病情更不見絲毫好轉。

大夫換了一波又一波,可都說蕭子魚病情並無大礙,好好休養便是。

並無大礙,卻不見病情有絲毫好轉。

於是久而久之,眾人似乎也明白了這無非是——心病。

柳媽媽嘆了一口氣,言語裏帶了幾分急迫,“老奴讓人拿一些蜜餞來?”

蕭子魚聞言,只是搖了搖頭,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擠不出一絲。

屋子裏很快又恢覆了安靜,過了許久,柳媽媽見蕭子魚不再開口,這才支支吾吾地說,“小姐,老太太聽聞你落水後一直病著,擔心得食不下咽……”

蕭子魚慢慢地轉頭看著她,卻沒有說話。

柳媽媽此時臉色有些難堪,急忙解釋,“是顧老太太,小姐您的外祖母,她讓二太太從京城裏趕來看你了!”

柳媽媽說完話後,又怕蕭子魚生氣,趕緊添了一句,“小姐你別生氣,老太太也是擔心你的身子!”

蕭子魚聞言垂著眸子,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眸微閃,喃喃地說,“是嗎?”

柳媽媽沒有察覺蕭子魚的異樣,只是點了點頭,回答,“是的,是的!”

“姨母來了!”蕭子魚低聲說,“那就見見吧!”

柳媽媽內心有些驚訝,忍不住暗自嘀咕,這次落水後的蕭子魚瞧著有些不同了。往日囂張跋扈的樣子再也不見半分,連從不離手的九節鞭也丟的遠遠的。不過是個剛滿十歲的孩子,可身上散出來的氣息,卻又讓她琢磨不透,總覺得滲得慌。

蕭家並不是名門望族,準確地說是到了蕭子魚的祖父蕭棟這一輩,才勉強有了起色。當年,蕭老太爺中舉後,便任正六品戶部清吏司,晚年才被調回京城升了從五品戶部員外郎。只可惜,蕭老太爺一去世,蕭家又逐漸開始衰敗,慢慢有了從商的跡象。若不是蕭子魚的父親蕭四爺如今是個掛著散階的正六品昭信校尉,恐怕蕭家早已徹底從官場中退出所有人的視線了。

蕭家雖不是大家族,但是蕭子魚的母親嫁入蕭家,在所有人的眼裏,的確攀上了高枝。

顧家世代在郡城行醫,醫術精湛,祖上也曾出過禦醫。只是後人無能,幾代下來已經淪落到靠著采草藥為生。當年,若不是北越突然發兵攻打大楚,蕭子魚的母親顧氏也不會在逃難的途中,救了受了重傷又和軍隊走散的蕭家四爺。

當時,蕭家人雖然感激顧氏,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顧氏會進蕭家的大門。

於是當蕭四爺親自將顧氏帶回京城時,蕭家人從起初的震驚,到最後的大力反對,用盡了各種辦法也沒能阻止蕭四爺迎娶顧氏。

因為這件事情,蕭老太太對顧氏總是有些成見,直到後來蕭老太太知道顧氏將自己的例銀補貼顧家後,便更是厭惡顧氏。

顧氏在蕭家處境艱難,而蕭四爺又常年在外領兵,自然不知道妻子在家裏的詳細情形。顧氏溫順,對於蕭老太太的為難和蕭家大房時常的挑釁一直忍讓,偶爾也會借著姑蘇離郡城近為由頭,帶著蕭子魚到姑蘇蕭家三房這裏暫住些日子。

只是,這次顧氏離開京城的行程十分匆忙,連蕭子魚病著也沒有阻止她的腳步。到了姑蘇後,顧氏便迅速的住進了寒山寺,對外宣稱為女兒祈福,需要齋戒凈口,行為頗有些奇怪。

如今看來,顧氏所有的異常,或許正是因為顧家人的一而再,再而三貪婪的索取。

一直選擇忍讓,便會被人當做軟弱無能。

柳媽媽臉上流露出滿意的神情,手裏卻急著將蕭子魚扶下軟榻,動作匆忙間將身後的小杌子給帶倒了,發出一聲沈悶的響動。

002:討債

屋外的丫鬟聽見屋內響動,便探著身子,急急地朝著屋內看了看。

蕭子魚似乎沒有瞧見屋外丫鬟的視線,似笑非笑地對柳媽媽道,“姨母來了多久了?”

柳媽媽伺候蕭子魚的動作依舊不見半分遲緩,她手裏拿著從妝臺上取來的一片翠玉珠花替蕭子魚戴上,“二太太來了有小半個時辰了,她怕打擾小姐您歇息,一直不敢通傳!”

不敢通傳,卻強行將她喚了起來。

蕭子魚如今年紀尚且年幼,眉目間還帶著幾分稚氣,這奢華的珠花並不適合她。

太過刺眼,太過浮誇。

不過好在,她肌膚白皙,宛如剝了殼的雞蛋,瞧著才不會讓人覺得怪異。

蕭子魚偏頭看著身邊的柳媽媽,眼眸清亮如山澗清泉,和方才判若兩人。

蕭家當年的確有從商的意向,所以蕭三爺早早的做了準備,年少時獨自到了姑蘇做起了絲綢生意。蕭家三爺並不適合為官,卻在經商這方面天賦異稟,後來他又娶了喬氏票號的嫡小姐,生意也越做越大,在姑蘇商行裏頗有地位。

然而商人,總是唯利是圖,蕭三爺也不例外。

他昔日送蕭子魚這片翠玉珠花,是蕭子魚第一次給他問安時,他隨意從戴姨娘首飾盒裏拿出來的,當時他的神色裏全是敷衍和輕蔑。

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人,蕭三爺自然不會在乎。

他這樣的言行舉止,導致三房的下人們就更不將蕭子魚和顧氏放在心上伺候了。

雖是蕭家太太和小姐,在蕭家的地位卻不如一個姨娘。

顧氏雖然沒有讀過幾本書,卻也通曉人情世故,知道自己現下的處境。所以,昔日才會指了許嬤嬤來蕭子魚身邊伺候。

只是,許嬤嬤年歲漸長,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所以這一次並未跟隨顧氏到姑蘇。

蕭三太太喬氏念及和顧氏妯娌之間的感情,便指派了柳媽媽過來伺候。

柳媽媽替蕭子魚換上了月白蘭花刺繡長裙後,便對外喚道,“斷雨去取把雨傘來!”

顯然,柳媽媽沒有等雨停了再領蕭子魚去待客廳的意思。

跟著斷雨進屋的初晴皺了皺眉,低聲詢問,“小姐,等雨停了再去吧,你身子還未痊愈,不能再受了風寒!”

初晴的話讓柳媽媽心中一跳,她往初晴身上掃了一眼,“二太太是長輩,哪有讓長輩等小輩的理?小姐自幼知書達理,斷不會做出這種違背常理的事情!”

柳媽媽說的柔聲細語,眉頭卻皺得緊緊的。

初晴聞言,久久地沈默。

“罷了!”蕭子魚見初晴的模樣,便輕嘆,“總是要去的!”

她的聲音平和,言辭滴水不漏卻又讓人覺得話裏有話。

斷雨將雨傘遞了過來,話語裏帶了幾分討好,“小姐你的九節鞭可要帶上?”

蕭子魚仿若未聞,神色裏又流露出幾分迷茫,一雙秀氣的眉微蹙,像是在回憶什麽事情。

柳媽媽並未等蕭子魚回答,便從斷雨的手裏接過雨傘,扶著蕭子魚出了門。初晴猶豫了一瞬,還是趕緊跟了上去。

這是蕭子魚到了姑蘇後第二次出院門。

屋門剛一推開,一股攜著濃重濕氣的夏風,便打在她的臉上,又冷又冰,凍的她打了個哆嗦。

天色愈暗,隔著雨幕,只能聽見嘩啦啦作響雨聲。

顧氏和蕭子魚住在西院的紫薇苑內,而紫薇苑離待客廳卻有小半柱香的路程。

柳媽媽腳步匆忙,幾乎是半拖著蕭子魚朝著待客廳走去。

夏風掠過眾人的衣擺,將雨水不停地往他們身上吹。

不過片刻,蕭子魚的衣裙褲鞋皆沾上了水汽。

蕭三爺是商人,雖不像書香門第一般將住宅布置的高雅脫俗,曲徑通幽,但也十分精致。就連小小的待客廳,都擺放不少名貴的器皿。

華貴而又奪目,並不會讓客人覺得有絲毫怠慢。

蕭子魚剛走到待客廳門外,還未來得及掀起簾子,便聽見屋內傳來一陣響動,很快便有女子的聲音響起,“我可是你們家小姐的姨母,這樣的粗茶,怎麽也敢端上來?”

下一刻,簾子掀起,屋內的小丫鬟一臉慌張地逃了出來,她的腳步匆忙,差點和屋外站著的蕭子魚撞在了一起。還好初晴機靈,迅速的攔住了跑出來的丫鬟,避免了一場混亂。

小丫鬟似乎被嚇壞了,她發髻淩亂面色慘白,在瞧見蕭子魚時,更是嚇的腿軟。

她急忙跪在地上,“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

蕭子魚看著眼前的小丫鬟,年紀約摸十二十三,穿著一身發舊的素衣。從裝束上看,這個小丫鬟應該不是在內院伺候的。

至於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無非是被人拉來‘替罪’的。

斷雨聞言,低聲訓斥,“愚笨的東西,若是撞了小姐,我必告知三太太,把你交給人牙子賣出去!”

站在屋外的婦人門楞了楞。

當真是什麽樣的主子,教出什麽樣的下人。

言語粗俗低劣,狐假虎威。

小丫鬟聽了這話,嚇的哭出了聲,“小姐,小姐,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奴婢知錯了!”

蕭子魚皺了皺眉,低聲道,“斷雨你隨我進來!”

她並未多看一眼跪著的小丫鬟,而是走進了屋內。

一直囂張的顧二太太在看見蕭子魚後,急忙挺直了身子,一臉諂媚,“燕燕,你怎麽來了!”

蕭子魚面無神色,“姨母不是想見我?”

顧二太太楞了楞,起身笑著說,“我怕打擾你歇息,吩咐了他們不要通傳。只是沒想到,她們會去吵醒你。燕燕,你不會生姨母的氣吧?”

蕭子魚茫然,“姨母的意思是柳媽媽自作主張?”

站在身後的柳媽媽擡眼,一臉驚訝的看著不遠處的顧二太太,手上更是緊緊地撰住了衣袂。

蕭子魚在蕭家的處境再差,她也終究是蕭家的小姐。而且,蕭子魚自幼喜歡跟在蕭四爺身邊習武,力氣大的不像是個女孩子,揮動九節鞭的時候,更是兇狠無比。

在京城裏,蕭子魚更是出了名的野蠻潑辣。

甚至在前些年,她還將賬房王管事的臉上,用鞭子打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直到今日,這印子也未從王管事的臉上褪去。

蕭子魚脾性怪異,她們雖然忽視,卻不敢明目張膽的招惹。

可明明就是這樣一個易怒的人,此刻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卻平淡如水,情緒更是沒有一絲起伏。

顧太二太太打量蕭子魚一眼,尷尬地轉移話題,“燕燕,你外祖母擔心你的身子,特意吩咐我來瞧瞧!”

“只是來瞧瞧嗎?”蕭子魚坐了下來,語速緩慢柔和,“沒有別的事情了?”

003:索要

她的言行舉止,和往日大相徑庭。

顧二太太打量蕭子魚一眼,笑著說,“怎麽會有別的事,我就是來看看你!”

蕭子魚微微一笑,目光停留在柳媽媽身上,“我身子已經痊愈,外祖母不必掛心!”

她言語間像是被顧二太太成功轉移了註意力,但是看著柳媽媽的視線,卻沒有因為說出這句話而收回。

柳媽媽只覺毛骨悚然。

這個人,是記仇了嗎?

顧二太太顯然沒註意到蕭子魚的神色,她現下被蕭子魚的話語噎住了。

她此次急著來姑蘇,自然不單單是為了來探望蕭子魚的病情。

可那樣的話題,又該從何提起?

顧二太太眼珠轉了轉,半響後,輕嘆了一口氣,“你外祖母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若不是這次受了風寒,必定會親自來看你!她啊,可是最心疼你了。”

“你母親這次走的匆忙!並沒有和老太太提前知會一聲。等老太太知道你們離開後,你們已經到了姑蘇了……老太太記掛你,現下病情又加重了!”

所以,顧老太太這病情加重,似乎還是蕭子魚的錯了。

蕭子魚語速緩慢,“母親在蕭家住著,她要離開京城,自然是要告知祖母的!不過母親這次的確是離開的匆忙,像是逃難似的,也不知是在躲避什麽怪物。姨母你知道嗎?”

顧氏雖是顧家的女兒,可現在已經是蕭家的媳婦,她離開京城的確是要提前告訴蕭老太太,至於顧家,當然沒有這個必要。

蕭子魚沒有直接反駁顧二太太的話,卻也婉轉的堵住了顧二太太的嘴,更是丟了個難以回答的問題給顧二太太。

她言語溫和,但是字面深處的意思,又帶著諷刺的意味。

顧二太太有些微惱,這個小丫頭不過短短的一句話,居然綿裏藏針,不帶臟字的譏諷她們是怪物。

她方才還覺得蕭子魚變了,如今看來,蕭子魚依舊和從前一樣,惹人討厭。

過了一會,顧二太太心緒漸緩後,才支支吾吾地說,“你外祖母病了!”

“外祖母病了便去找大夫!”蕭子魚感嘆,“我同母親都不會醫術,並不能幫外祖母治病!”

顧二太太滿面心酸,“你外祖母她,病的很重。你知道的,京城裏的物價又高,稍微好點的藥材,出手便要幾兩銀子!”

幾兩銀子?

蕭子魚莞爾一笑。

不過普通的風寒,哪裏需要這麽名貴的藥材。

而且外祖母的風寒,似乎來的也太頻繁了一些。

“這次我和你大舅舅是真沒辦法了!”顧二太太眼眶微紅,“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外祖母就這樣病下去!”

她的聲音哽咽,神色楚楚可憐。

連站在蕭子魚身邊的斷雨,都忍不住多看了顧二太太幾眼。

蕭子魚點了點頭,“姨母說的是,是不能讓外祖母這麽病下去!”

顧二太太聞言,眼眸裏閃過一絲得逞的神色。然而下一瞬,蕭子魚的話卻讓她的神色徹底的凝固住了。

蕭子魚說,“我記得大舅舅在城郊有套宅子,賣了吧,給外祖母治病!”

“你舅舅的宅子怎麽可以賣?”顧二太太瞪圓了雙眼,急的跺腳,“那是你舅舅住的地方啊!”

蕭子魚神色不改,“方才姨母不是說,沒有辦法了,但是又不能看外祖母就這樣病下去嗎?我這也是替大舅舅和姨母想辦法呀!”

顧二太太此時手腳僵硬,到了嘴邊的話,又不知該如何說出來。

她居然被一個小丫頭說的啞口無言。

顧二太太緩了緩,神色裏帶著幾分惱羞成怒,“她是你外祖母!”

“是,但是外祖母也是大舅舅和姨母的母親!”蕭子魚道。

顧二太太聽的目瞪口呆,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

她怎麽也沒想到,看似說話溫和的蕭子魚,話語裏卻絲毫不曾客氣。

“我曾聽聞蕭家樂善好施,連路邊的乞丐也不會吝嗇!”顧二太太眼角噙著淚,委屈地說,“你母親嫁入蕭家後,怎麽沒有學到蕭家人的仁慈!如今對自己的親人,居然這般冷血!”

語畢,顧二太太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她像個無力又絕望的弱女子,被人傷的體無完膚。

似乎所有一切的錯,都是蕭子魚和顧氏太過於冷漠。

蕭子魚並沒有絲毫動怒的跡象,她乖巧又安靜,知禮又不打斷長輩的話語。

等顧二太太說完,她還點了點頭。

“是啊,蕭家仁慈,一直樂善好施!”蕭子魚說,“母親進了蕭家後,用例銀貼補顧家,還靠著賣刺繡給大舅舅攢足了買宅子和還賭債的銀子。她做出這樣胳膊肘往外拐的事情,父親也並未責怪!”

顧二太太的眼淚止住,有些慌張的看著蕭子魚。

“前些年,小舅舅念書的錢,是母親省吃儉用存下來的!而姨母出嫁的時候沒有嫁妝,還是母親親自給姨母添箱,才沒有讓姨母空手嫁出去受氣!”

她……怎麽敢全部都講出來。

顧二太太的臉上迅速地籠上了一層寒意。

以前她並不是沒有見過蕭子魚,只是那個小丫頭一直擺出一副高姿態,和她們說幾句話便匆匆離開,眼神裏流露出的厭惡,是怎麽都掩蓋不住的。

後來,蕭子魚幹脆找了各種借口不來見她們了。

不見也好,她門也厭煩蕭子魚的舉止。

粗魯又自命清高。

“姨母後來拿著嫁妝貼補大舅舅,又將姨夫的家的地契偷出來換成銀子給了外祖母,的確是孝順。只是姨母恐怕忘了,你同姨夫才是一家人!”

打人不打臉,說人不說短。

蕭子魚的話語讓顧二太太更是擡不起頭來。

她幾乎咬碎了牙,看著蕭子魚的目光也帶了一層恨意。

她昔日做出這樣的事情,氣的婆婆當場暈了過去。後來,若不是念在她已誕下孩子,丈夫肯定是要將她休掉的。

然而,她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母親自幼告訴她,哥哥和弟弟是要繼承顧家的,而她的骨子裏也流著顧家的血,所以她長大了一定要照顧好哥哥和弟弟,不能讓哥哥和弟弟受半點苦。

她這是孝順……她並不像顧氏那般忘恩負義。

蕭子魚說到這裏,微微一笑,“書上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那些乞丐拿了吃食後,還會跪著說一聲謝謝。然而母親傾盡全力去扶持顧家,卻落得姨母的一句冷血!”

004:哀求

這話,很熟悉。

顧二太太很快便明白了蕭子魚話裏的意思。

蕭子魚這是說她們,連乞丐都不如,方才的那句冷血,更仿佛在說她們自己。

顧二太太只覺得面頰有些微疼,她怎麽也沒想到,刁蠻任性的蕭子魚說話更是尖酸刻薄。

但很快,顧二太太便調整好情緒,壓制住了內心的怒氣。

“我,不是故意的!”顧二太太溫和的說道,“我只是急壞了……”

她說完這句話,只見蕭子魚的眼裏閃過一絲平靜的神色。

沒有動怒跡象。

顧二太太繼續,“燕燕,你可知百善孝為先,你作為小輩,難道不應該,希望家裏的長輩永遠康健嗎?”

站在蕭子魚身後的斷雨已經懵了。

她沒想到,這待客廳內的氣氛會如此的劍拔弩張。

這些日子一直沈默寡言的蕭子魚,說起話來居然也有如此伶牙俐齒的一面。

只是比起顧二太太臉上情緒的波動,蕭子魚恬靜的面目更像是平靜的水面,不見一絲漣漪。

顧二太太看了一眼斷雨,丟了個眼神。

斷雨怔了怔,立即會了意。

“小姐,二太太也是急壞了!”斷雨自作聰明地插了一句,“她是擔心老太太的身子,才會說出那樣的話,關心則亂啊!”

蕭子魚聲音溫和,“是嗎?”

斷雨聞言,又道,“奴婢知道老太太一向最疼小姐了,有什麽好東西都會記著小姐,從前小姐用的藥,也是老太太特意派人送來的!”

斷雨的話讓顧二太太有幾分得意。

顧二太太知道,其實顧家每次送來的藥材,都是在藥鋪裏買最便宜的。

有些,甚至都有了黴味,根本不能再用。因此,藥鋪基本上都是半賣半送,他們花不了多少銀子。

然而他們拿到這些藥材,只需對顧氏說,這是自己親自上山采來的時,顧氏便會露出一臉愧疚的樣子。絲毫不會在意,這些其實全部都是劣質藥材。

最後,他們更是會拿著顧氏給的一筆銀子離開。

蕭子魚是顧氏的女兒,顯然也會吃這套。

“原來如此!”蕭子魚再次開口,神情裏難得的流露出幾分迷惘。

斷雨再接再勵,“二太太和小姐是一家人,何必為這些小事置氣?而且太太一向孝順,小姐理應和太太一樣啊!”

蕭子魚看向顧二太太,目光裏似乎帶著對長輩的探究。

顧二太太擡高了頭,嘴角浮現出笑意,臉色也逐漸溫和慈祥。

“那麽,在你看來,我要怎麽做,才是孝順?”蕭子魚看著顧二太太,說出了這句話。

她像是在問斷雨,又像是在問顧二太太。

兩個人一時琢磨不透蕭子魚的想法,過了一會斷雨大膽的接著說,“小姐你還小,自然不明白養兒方知父母恩。老太太如今病著,小姐不能在一旁伺候,何不另想辦法盡些孝心?”

她頓了頓,帶著試探的語氣,“三太太前些日子,不是給了小姐一些……銀子嗎?”

斷雨的語氣誠懇,似乎真的是在為蕭子魚著想,幫著出主意。

顧二太太的目光,也迅速地落在了蕭子魚身上。

顧氏如今在寒山寺,顧二太太想見顧氏一面,頗為麻煩。

要入寒山寺,不僅得找馬車,還得遭受一路顛簸的辛苦。

顧二太太自然不願意。

她退而求其次,便找到了蕭子魚。

因為她聽聞前些日子,蕭家三太太憐惜蕭子魚病著,給了蕭子魚一些零花。

蕭子魚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轉目打量不遠處的柳媽媽。

她從始至終都沒有惱怒,更沒有流露出嫌惡的神色。反而是一直乖巧地聽著顧二太太和斷雨言語,時不時禮貌地回答一句。

就連此時,誰都知道顧二太太的來意,不過是欺負一個軟弱無力的孩子,並且用道德來壓榨這個孩子,希望她拿出來銀子來時。蕭子魚依舊沒有滿面憤怒,反而是笑了起來。

她本就生的靈動,笑起來的時候,更讓人覺得驚艷。

顧二太太被晃了晃眼。

“銀子?”蕭子魚說道,“我一直病著,自然沒地方使銀子。所以,我讓柳媽媽幫我放起來了!”

話裏有話。

這些日子蕭子魚一直病的渾渾噩噩,屋子裏的事情自然都交給柳媽媽打理。

蕭三太太私下給蕭子魚的零花,也是柳媽媽在保管。

柳媽媽保管銀子,自然也清楚這筆銀子的數目。

然而蕭子魚病著,又不出門,即使身上有銀子,其他人也未必知曉。而柳媽媽除外……

如此,斷雨又從哪裏得來的消息呢?

她的這一句話,讓顧二太太心裏一緊,急忙說道,“燕燕,你外祖母果然沒白疼你!”

顧二太太的話,無非是在曲解蕭子魚言語裏的意思。

她這樣說,蕭子魚便不得不將銀子拿出來了。

作為長輩,顧二太太絲毫沒有覺得內疚,只是覺得松了一口氣。

“小姐當真是孝順!”柳媽媽見塵埃落定,語氣裏全是諛媚,“若是太太知道小姐的孝心,怕是會十分高興呢!”

高興?

蕭子魚笑了,“母親高興不高興我不知曉,但三伯母知道柳媽媽如此體貼我,不知是喜是憂?”

蕭三太太喬氏是個聰明的人,她怎麽能忍受蕭家養著個吃裏爬外的東西?蕭子魚縱然再不討喜,她也是蕭家的小姐,豈是一個下人可以算計的?

而且,喬氏本就不喜顧家人,所以她知曉顧二太太來拜訪,也未曾出面款待。言語裏更是,要多敷衍便有多敷衍。

若是柳媽媽今日的事情被蕭子魚告知喬氏,那麽柳媽媽肯定會被趕去莊子上,再也不能入城。

柳媽媽臉色瞬間慘白。

蕭子魚神色不改,又看了一眼身邊的斷雨,“你方才說養兒方知父母恩?若我沒有記錯的話,斷雨你還未成親,更未許配人家吧?”

斷雨心裏咯噔一下。

蕭子魚對她頗為縱容,因為她總是會在蕭子魚生氣的時候,及時的將九節鞭遞過去讓蕭子魚出氣。

至於被打傷的是誰,會不會惹事讓蕭子魚難堪,這些自然和她無關。

她的機靈,讓她在眾多小丫鬟裏面顯得尤為突出。

昔日,有些事情蕭子魚懶得多想,便交給她做決定。

所以今兒,她在收下顧二太太銀子的時候,也沒有覺得不妥。

“我想了想,覺得你說的對!”蕭子魚想了想,又道,“孝心我自然有,只是我行動不便,不能在外祖母身邊伺候。”

“斷雨,你去收拾下,隨姨母回京,幫我伺候外祖母,盡下孝心!”

005:不祥

斷雨聞言,嚇的面色慘白。

蕭子魚方才那句話說的風輕雲淡,語氣卻又是不容置疑。

顧家?

顧家怎麽能和蕭家比!

顧氏和蕭子魚的處境再落魄,她們也住在蕭家的宅子裏。

她在她們身邊伺候,比去顧家好上千百倍!

斷雨曾聽聞,顧家那位大舅爺,時常流連在賭坊和柳巷。顧老太太性子又怪異,若她去了顧家伺候,豈不是生不如死?斷雨不敢繼續想下去,立刻跪在蕭子魚身前,嘴唇哆嗦,“小姐,你是在和奴婢說笑嗎?”

“斷雨。”蕭子魚神情依舊平靜,語氣更是溫柔,“那你方才,也是在和我說笑嗎?”

斷雨身子一抖,神情有些驚慌。

她覺得十分憋屈。

屋外的雨不知是何時停了,輕微顫動的芭蕉葉上雨水慢慢地滑落,留下一條銀色的痕跡。

在大雨中隱去的喧囂人聲,又逐漸恢覆了往常的樣子。

顧二太太惶遽不安的看了看柳媽媽,見柳媽媽一直垂眸後,又轉頭盯著地上的斷雨,臉上迅速的籠上了一層寒意。

這銀子,她怕是拿不到了。

蕭子魚現在就像是個潑皮無賴,根本不會好好和她交談。

可是,若拿不到銀子,她這次不就白跑了一趟姑蘇,還倒貼了雇馬車的錢。顧二太太不甘心的瞪了一眼蕭子魚,最後目光落在了蕭子魚的發髻上。

那是一枚做工精致的翠玉珠花,奢華、奪目,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顧二太太有些急了,“若你外祖父還在就好了。他當年若不是出了那樣的事,顧家也不會成現在這樣。他為了你母親……”

柳媽媽低低的咳嗽了一聲,打斷了顧二太太的話語。

顧二太太立即察覺到自己太過著急說錯了話,立馬又轉移了話題,“燕燕,我們是你的親人,你得幫幫我們啊!”

顧二太太說這話的時候,絲毫沒有意識到,她在逼迫的蕭子魚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

“銀子,我沒有!”蕭子魚言語和善,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轉瞬即逝,“不過我會讓斷雨去外祖母身邊伺候,幫我和母親盡孝!”

斷雨驚的哭了出來,“小姐!”

此時的斷雨終於明白了,蕭子魚不是在說笑。

她是真的想要讓自己去顧家。

斷雨來蕭家時,簽的是死契,這張賣身契還在許嬤嬤的手裏。

蕭子魚是主子,她吩咐自己去哪裏,自己不得不聽從。

可是,她並不想去顧家。

顧二太太和蕭子魚的談話並不愉快,她將手握的緊緊的,牙齒更是咬的‘咯咯’作響。眼前這張稚嫩靈動的面容,讓顧二太太覺得刺眼又不安。

她眉角抽動,“沒有銀子,你有首飾啊!”

顧二太太再也不顧及長輩的形象,而是看著蕭子魚發髻上的珠花,“首飾也能換銀子的!”

她說的直接,言語裏沒有絲毫婉轉,露出一副無賴的樣子。

或許是因為顧二太太的話語不夠含蓄,連低著頭的柳媽媽,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這樣,像是撕破了臉。

蕭子魚站定不動,微笑看著顧二太太,輕描淡寫的說,“首飾?”

顧二太太指著蕭子魚頭上的珠花,“就你戴著這個!”

顧二太太的動作像是鄉下那些無理取鬧的婦人,而她自己卻渾然不覺,目光一直不願從蕭子魚的發髻上挪開。

屋子裏的氣氛,靜寂的可怕。

蕭子魚杏目彎彎,“這個?”

她說完便伸手將發髻上的翠玉珠花摘了下來,又說,“只是,這個東西很不祥,會給人帶來災難,姨母你確定要?”

她說的鄭重其事,像是好心的勸解,連顧二太太聽著她誠懇的語氣,都有些失神。

但是很快,顧二太太又反應了過來。

不祥?

蕭子魚忽悠傻子呢!

這珠花最少能換幾十兩銀子。

如此,她也不算白來姑蘇一趟了。

“怎麽會不祥?”顧二太太破涕為笑,“燕燕你說笑了,這是你的孝心啊!”

她們總說她在說笑,可她那句話像是在說笑?

蕭子魚挑眉,沒有再說什麽便將珠花遞給了顧二太太。

顧二太太立即伸出手將珠花接了過來,眼裏滿滿的笑意。

相比顧二太太的激動,蕭子魚始終如初,她聲音溫和,語氣平靜,神態更是端正,沒有半分失儀。雖然是個孩子,卻更在場的大人們更沈穩。

顧二太太順心了,臉上的笑怎麽也藏不住,“燕燕,還是你孝順!”

“姨母!”蕭子魚聲音放輕了些,“記得我今日的話吧!”

顧二太太哪裏還有心思聽蕭子魚繼續說什麽,現下東西她已經拿到了手,自然不願多和蕭子魚繼續寒暄。她很快又像是長輩一般囑咐了幾句後,便起身告辭。

她正要離開,蕭子魚便喚住了她,“姨母,你有東西忘記帶走了!”

顧二太太納悶的看著蕭子魚,“什麽東西?”

蕭子魚看著還跪在地上的斷雨說,“這是我送給外祖母的丫頭,姨母一並帶走吧!”

什麽?帶走斷雨?

顧二太太滿臉錯愕!

蕭子魚說一並。

意思很明顯,她想帶走這珠花,就得把斷雨一起帶走。

顧二太太見斷雨瞪大眼看著自己,支支吾吾半響也沒應答。

她這次趕來姑蘇,自然是為了銀子。

她的兄長顧田前些日子看上了一戶人家的小姐,非要娶人家為妾。在京城裏住著的人,非富即貴。但凡有點家底的,誰又願意將女兒送出去做妾。

但是,顧田這次像是認準了那家小姐似的,和顧老太太商議著,多下些聘禮將人娶回來。顧老太太罕見地犯了愁,卻又耐不住顧田絕食哀求,只好允了。

好在,顧田看上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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