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他的十八(02)

關燈
晚飯是司機直接開車, 把他們接到縉江一家上檔次的大飯店。

周全下了班直接去的那裏,大堂經理帶著領班恭恭敬敬的殷勤招呼著。

他定的是一個中包, 裝修得富麗堂皇。各種美味佳肴流水般的端上來, 把好吃的齊湘歡喜得口水直流。

席間,周全親切客氣的招呼著孩子們,問了一些兩家人回地方後的情況。

得知鐘策高考考得那麽好, 他忍不住又說了阿念幾句, 要他跟別人多學學, 不要一天到晚只知道玩。

鐘策看著他悶頭吃飯的樣子, 心裏有點同情他。

當晚, 齊寧齊湘兩姐妹跟著阿含他們回到周家, 鄭勤勤安排她們住樓下客房。

而鐘策跟王韜,周全給他們定了附近賓館的房間。

回到周家, 阿含跑到客房跟齊寧聊天,簡直有擺不完的龍門陣。

她跟齊寧同年, 小時候兩個人玩得非常好,分開後, 兩人的書信聯系一直沒有斷過。

齊寧高中才畢業時, 想過到沿海來打工。

當時她還很興奮, 說就到縉江來吧,這裏廠子企業多, 她可以幫忙。誰知道後來齊寧沒來, 她還很遺憾呢。

前段時間, 齊寧來信, 說要跟妹妹和鐘策一起過來玩,她也想順便看看外面的世界怎樣,要不要出來闖闖。

她特別興奮。

她從小就在部隊長大,跟齊寧有著10來年的交情和深厚的友誼。

她家離開部隊的時間,比齊家還晚,是生生的碰上全國百萬大裁軍,整個部隊番號撤銷。

當時她已經十五歲了,當時爸爸已經是正團長了,還想著這輩子也許還能再升一級調到師部去。

裁軍的消失,晴天霹靂。整個部隊當時完全是懵的。

他們團領導班子,不知道開了多少會,討論著從來沒有,以後也不會再有的裁軍問題。

當時整個部隊人心惶惶、人心渙散。

他們不但要安撫人心,還要焦頭爛額的處理整個部隊的解散工作,更要跟難纏的各個地方政府商討一大批轉業退伍軍人的安置問題。

而他們自己的前路,也急急的轉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大彎。

阿含曾經以為,自己直到長大,都是一直呆在部隊裏的。她唱歌好聽,也許可以去文工團當個文藝女兵。

生活的突然巨變,對孩子的影響也是前所未有的。

那時,她懷著對未知生活的恐懼、對前路的迷茫,每天面臨著不斷的分離、面臨著夥伴朋友永不相見的傷感,每天過得愁雲慘霧。

最後,持續好幾個月的解散工作終於做完了,昔日嚴肅活潑的軍隊駐地,成了一片空蕩蕩的荒城。

離開軍隊的幹部人員裏,他們家是最後一家離開的,她跟著家人走出住了10多年,已經騰空的家,看著周圍毫無人煙、一片寂靜,心裏難過得說不出話,眼淚噗噗直掉。

而她那一向優雅富態的媽媽,跟一向威嚴持重的爸爸,也滿目傷感,面色淒惶。

當車子開到部隊招待所的大壩子邊時,她看到了一列列站得整整齊齊的軍人。

他們就跟三年前的團部大閱兵時一樣,站得筆直。

這是部隊番號撤銷精簡後,留下的一些要並入其它部隊的兵種。

今天,他們在更年輕的副團長和副政委的領導下,向這個即將卸任的老團長做最後的告別。

司機停了車,周全在車上穩了好幾秒,忍住要滾落的眼淚,手有些顫抖的打開車門。

他一下車門,走到這片練兵場上,副團長大喝一聲:“立正!”

“哢”的一聲,戰士們的腳齊刷刷的並攏。

“敬禮!“副團長聲嘶力竭的喊著,破音帶著一絲悲傷的情緒,穿透了早上蔚藍的天際。

“刷!”全體官兵右臂上舉,整齊劃一的動作,帶出整齊的氣流聲。

這段時間,經歷過無數戰友、領導分離的熱血戰士們,今天,向著他們團,他們這個有著悠久歷史和光榮傳統的野戰團的最高領導,敬最後一次禮!

他們身側的紅旗飄揚、軍旗飄動,他們眼含熱淚,如鋼鐵雕塑,挺拔的身軀一動不動。

周全站立著,默默的看著這些手下的兵,眼睛紅紅的。

他的領章、肩章、帽徽已經卸下了,今天開始,他就不再是一名光榮的現役軍人了。

他站得筆直,刷的一下舉起右臂,還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良久,良久,他都不願把舉在頭邊的手臂放下來。

阿含在車窗裏看著,哭得稀裏嘩啦。

她撲在媽媽的懷裏,悲傷的“嗚嗚嗚”著,媽媽不停用手背抹著眼淚,還得去拍她的背,安慰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

周全終於放下了右手,跟副團長和副政委分別擁抱,用力拍打著彼此的背。

這兩個年輕些的搭檔,會帶著這些精簡後保留下來的兵力,開赴軍區其它駐地,並入其它部隊。

他們還能再留在軍營,他們還能保家衛國。

而他的團,他團隊的番號,則永遠的消失了……

回到地方,阿含適應了好長時間,可是對過去的懷念與向往,卻從未停止過。

她永遠忘不了,那悲壯而傷感的一幕,那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從此一去不覆還的悲涼感覺,時時在她夢中出現。

每一次,在這樣的夢中驚醒,她都有些回不過神來,不知自己身處何地何方。

雖然在新家新學校,也不斷認識了許多新朋友、新同學,可是,她心中,始終有一條鴻溝。

那是“地瓜仔”們口中的“波爹壓”,對地方上小孩心理上的天然鴻溝。

現在,齊寧終於來了,她們又可以聊起過去,聊起她們才能相互理解的感情與感受,那簡直是美妙得停不下來。

這就是情懷和回憶的滿足,這就是對無憂童年的懷念和追憶。

齊寧明確表達不想再回老家供銷社上班,她想留在縉江這個充滿活力的小城闖一闖。

阿含當然很高興,她有好些親戚就是辦廠開企業的。

齊寧長相明麗,性格開朗大方見面熟,高中學歷在那些廠裏,也還算是不錯的了。

何況齊寧平時還喜歡寫寫畫畫的,她覺著,給齊寧安排一個辦公室文員、行政助理之類的工作,是完全沒問題的。

兩個人唧唧呱呱的說個不停,犯困的齊湘早就在床上夢了幾次周公了,迷迷糊糊間,還能聽到兩位姐姐在那裏竊竊私語。

等第二天一早醒來,齊寧和阿含怎麽著也起不來,不知道她們倆是不是聊到半夜三點了……

他們在縉江逗留了兩天,阿含和司機帶著他們四處逛逛耍耍、吃喝玩樂,第三天,他們就啟程去夏海市了。

這一站,他們要去拜訪的,是齊家在部隊唯一的老鄉,曾良田一家。

那裏有齊寧心心念念的曾家老三,曾虎林。

縉江跟夏海市接壤,他們沒坐多久的車就到夏海市了。

夏海市半島與島嶼眾多,海岸線曲折漫長,經濟發達,物產豐富,風景美麗,氣候宜人,是著名的海濱旅游城市。

齊湘小時候就跟著父母姐姐來過一次夏海市,那是因為爸爸要轉業退伍了,怕他們以後再也沒機會到這裏來玩,專門帶了一家人,到夏海市旅游。

團部對待轉業幹部,還是很人性化的,專門派了軍用吉普車和司機,一路包接送來回。

初到夏海市,她和姐姐就被驚呆了,那是她記事以來第一次看到大城市和大海。

跟荒山野嶺的山地野戰部隊駐地比起來,大城市的那種繁華熱鬧,馬上就把她和姐姐吸引了。

兩姐妹對一切新鮮事物都感到好奇,驚嘆不已。

她們第一次進美發店,用上了吹風;第一次坐了公交車;第一次在大館子裏吃飯;第一次看到游戲廳、歌舞廳這些從來沒聽過沒見過的店鋪;第一次拍彩色照片。

他們也是第一次看見大海,看見退潮後漁民在海灣裏采摘海帶;第一次坐船去離島玩;第一次看見海上別墅;第一次看見文氣漂亮的音樂學校的小姐姐彈鋼琴……

當時齊寧就跟齊湘說,要是以後爸爸轉業了,能轉到夏海市就好了,她好喜歡大海,好喜歡這裏呀。齊湘跟著猛點頭,她也是這樣想的。

現在時隔6年,再一次踏上這裏的土地,那種又陌生又熟悉的感覺,令兩姐妹都激動不已。

尤其是齊寧,她想起小時候跟妹妹的夢想,暗暗鄙視自己畢業後,畏首畏尾的窩在家鄉那個小地方,耽誤了那麽多年。

現在,她打定主意,一定好好好闖出一番成績,然後追上曾虎林,以後在這個美麗的海濱城市安家。

她迎著海風,張開雙臂,在心裏默默的念道:

夏海市,我來了!

曾虎林,我來了!

他們要去的幹休所的位置很好,位於一條幽靜美麗、樹木繁茂的海濱大道邊。

一行四人下了公交車,走在海濱大道邊。他們提著行李,東張西望的,心裏很是興奮。

右手邊,花崗石鑄就的長長的攔海堤壩外,廣袤蔚藍的海水,隨著7月的海風輕輕的翻滾蕩漾著,拍打出白色的浪潮,連空氣都沒有那麽熱了。

潔白的海鳥張開長長的雙翼,自在的在海上飛翔著、徜徉著。

“海鷗、海鷗,那是海鷗。” 齊湘激動的叫著。

“等等,我要拍照。”王韜興致來了,他小時候跟著父母去旅游,也去過幾個海濱城市,對大海雖不稀奇,卻也還是覺得心曠神怡

何況現在他18歲了,是個成人了,跟著一班同齡人出來游玩,那和小時候跟在大人屁股後面走馬觀花的感覺又不一樣。

這可是青春吶!

大道的兩邊,是一排排高大繁茂的法國梧桐。

那些樹不知道長了多少年,每一棵都枝繁葉茂,巨大的樹冠伸展開來,把幽靜的海濱大道遮得嚴嚴實實的,只餘金色的陽光從細碎的樹葉縫隙間落下,灑在幹凈平坦的水泥地面上。

靠路裏邊的那一排排房子,大多數,是兩、三層的花園小洋樓,看起來很有些年頭,就像是建國前就存在的洋人修的古老建築。

透過石頭與鐵枝欄桿築起的圍墻,可以看到院子裏栽種的郁郁蔥蔥的花草樹木,仿佛隔著膠片電影的舊時光,充滿了故事與韻味。

他們好奇悠閑的走了大約有200多米路,就看見一個T字路口,是一條幽靜的小街。

拐進那條街,看到路牌上的“觀浪街”,四人精神一振,夏海市軍分區幹休所快到了。

觀浪街看起來安靜,街兩邊卻也有不少的店鋪,看起來是一條老居民居住的挺有悠閑生活氣息的街道。

他們邊走邊張望,沒一會,就看到了幹休所白底黑字的木頭招牌。

他們走到幹休所的鐵門邊,發現裏面還有個門衛室。

幾個大爺阿婆正在門衛室外的木長椅上坐著,他們邊搖著蒲扇邊喝茶聊天,齊寧一眼就看見了曾虎林的爸爸曾良田。

“曾叔叔!”她激動的喊著。

曾良田早看到他們了,笑咪咪的說:“喲,幾個小鬼到了呀。”

他看著奔跑過來的齊寧,笑瞇瞇的收:“齊寧都成大姑娘啦。”看到隨後跟上來的三人,他蒲扇指指齊湘:“多多,還記得你曾爺爺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