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落漪收到阿珂的回信。

信中大致寫道，雪女峰密閣的古籍記載，神女眼乃神族寒氏先祖遺留給後世的法寶，夢中所見皆是千真萬確。

因為喚醒之法過於兇險，需要心脈之血澆灌，落漪的母親寧願神女眼只是一顆普通的寶石，僅僅是她對女兒的思念。

神女眼一旦被喚醒，雖然身戴之人可以擁有無邊神力護體，但也會陷入無盡的夢魘。

那夢魘是無休無止的厄運與災難，會接連折磨身心，一次次地墜入深淵，體會煉獄一般的錐心刺痛。

落漪閉眼凝思，想是神殿之役冥幽劍刺傷胸口，神女眼就在那時被喚醒的，要不然以她的靈力也無法壓制住冥幽劍強大的邪力。

慕楓端著一碗熱粥進來，落漪把信上的內容講給了他。

慕楓蹙眉：“那接下來……你做何打算？”

落漪不知。

去找龍琰問清楚嗎？為什麽要這麽做？可一目了然的事，又何必去問！

話又說回來，讓落漪全然當作不知道，她做不到。

若當年龍玨不死，落日崖之役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之後一系列的悲劇也不會發生。

大伯父就不會傷重在床，藥石無醫，挨不到一年就撒手人寰。大伯母也不會精神崩潰，傷心欲絕，最終自焚於西苑。

想到這些，她的心仿佛油煎火烤般難受。

在落漪眼中，龍琰恪守成規，克己慎獨，甚至覺得他的品性、德行要比大哥好上許多，所以她對龍琰也多了一分敬重。

如今回想，世人尊敬、稱頌的龍靈山莊之主竟是披著一副聖賢皮囊的陰毒狠絕之人。

荒唐至極。

經過一番苦苦掙紮，落漪還是決定要去找龍琰。

所有人都要為自己種下的因承擔後果，是鬼迷心竅，還是另有苦衷，都必須有個了斷。

“若他矢口否認呢？”慕楓又道：“你說是神女眼讓你看到了真相，可沒有其他證據證明，光憑說辭，很難讓他認下罪責。”

落漪陷入沈思。

她一一回想夢境中發生的經過，不漏一絲細節，忽然想到，龍玨腰間的玉佩在打鬥時被亂刀割斷。

那個玉佩意義非常，是龍琰與顏婉一起買給龍玨做生辰禮的，龍琰離開時撿了起來，若他沒有銷毀，那玉佩必然還留在他的手上。

翌日，她們與明月寨的人們告別，啟程趕往長林，兩人悄悄入城，擇了一家偏僻的客棧。

落漪打算獨自夜探龍靈山莊，慕楓不放心偏要跟著去，她便哄他留在山莊外接應。

落漪從後門翻墻入莊，小心翼翼地躲過巡邏的侍衛，直奔龍琰的書房。

她穿著一身夜行衣，與墨色的夜融為一體，臉蒙黑巾，趁站崗的侍衛不註意，無聲無息地溜進龍琰的書房。

書房裏，黑漆漆的一片。

落漪僅靠細微的月光找尋，她動作輕緩且迅速，大致翻了一遍，沒有找到玉佩，但無意中發現了另外一物，是清瑤的清心鈴。

落漪心中冒出了諸多疑惑，此物怎麽會在龍琰這裏？難道他找到了莫離？莫離還活著？

來不及仔細思考，她拿走清心鈴，正準備離開，被兩相交替的腳步聲堵在了門口。

落漪聽到侍衛喚了一聲“莊主”，心咯噔了一下，一個轉身躲到了簾子後面，屏住了呼吸。

龍琰推門進來，同時帶進來一縷月光，他沒有打算掌燈，只是快步至書桌前，好像要取什麽東西，但他目光停了一瞬，眼神忽然有了變化。

龍琰走到蘭锜那裏，手指落在青龍寶劍上，皺起眉從前到後打量了一遍。

殺與不殺，全在一念之間。

他拔出劍鞘裏的利劍，出鞘的聲線劃破了沈寂的空氣，一道劍光直向影簾。

落漪聞到劍響，腳下回轉，一道晝白的劍光撕裂簾幔，很快又閃到她的面前。

落漪無心戀戰，只想趕快抽身，每當靠近門時，就被龍琰的劍擋了回來。

黑燈瞎火中，一番糾纏的打鬥，東西破碎、摔落的動靜不斷。

外面的侍衛一手提燈，一手執劍，破門而入。

夜燈的光亮一晃一晃的，混亂當中，落漪的手臂被龍琰倏然橫過來的一劍割傷。

雖然這把劍許久未出鞘，但鋒利依舊，刀鋒輕輕帶過，膚上便是一道深深的血痕。

她忍著疼痛，奪過一個侍衛手中的兵器，手腕婉轉，劍花耀目，將攔路虎一一打翻在地。

落漪趁機飛身出去，四面八方聞聲趕來的侍衛如潮水般湧來，在他們包圍前尋到一處薄弱逃了出去。

七曲八折的暗巷裏，她急速的腳步緩了下來，忽然耳邊有一陣風聲呼嘯而過，落漪轉身推掌上去。

皎白的月光照進來，人影漸明。

“阿落，是我！”

落漪聽到聲音，心裏終於踏實。

回到客棧，慕楓給她包紮傷口，眉頭緊鎖：“龍琰發現你了？”

手臂上的傷口有些深，即使慕楓上藥時小心翼翼，落漪還是會感到陣陣澀痛，搖頭道：“我不知道！”

她的心情很亂，此遭不但無功而返，且打草驚蛇了。

慕楓溫和道：“長林是龍琰的地盤，城中布滿了他的眼線，不宜久留，我們還是盡早離開，再做打算！”

落漪還沈浸在思緒中，不禁問道：“阿楓 ，是不是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龍琰胸口驀地一震，隨即輕輕抱住落漪，雙手撫著她的背，開解道：“人都有各種經歷，也會多少犯錯，藏在心裏的，無法言說。”

“那你有嗎？”落漪忽然一問。

慕楓怔住，笑了笑：“我自然也有。”

落漪並沒有想要刨根問底，她只是感慨一問罷了。

清晨，兩人用過早飯，準備出城。

城門前，熟悉的身影迎了上來，行禮道：“見過大小姐！”他擡頭又言：“莊主聽說大小姐回長林了，滿心歡喜，特意讓屬下來迎。”

滿心歡喜，實在諷刺。

落漪微微扯了個笑。

慕楓上前一步：“不必了，我和阿落只是途徑長林，並沒有留下的打算，就不去打擾龍莊主了！”

楚歌依然恭恭敬敬，說道：“夫人收到了大小姐的書信，她和莊主都十分為您高興，夫人特意準備了您愛吃的茶點，既然姑爺也來了，就請同大小姐隨屬下一起回山莊吧！”

慕楓輕牽了下嘴角：“多謝莊主和夫人的盛情美意，等下次在下備好厚禮，再登門拜會。”言罷，他便拉起落漪的手，往城門大步邁去。

他們從楚歌的身邊走過，楚歌轉身，提起嗓音，對落漪道：“大小姐不是有話想問莊主嗎？”

落漪頓時停下腳步。

楚歌又道：“屬下就在此處等候大小姐。”

慕楓見她在猶豫，勸道：“不能去！龍琰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肯定猜到了昨夜潛入龍靈山莊的人是你！”

落漪垂眸，心緒極亂：“可這件事早晚都要有個結果！”

慕楓有些關心則亂：“你想要結果，我們大可把龍琰擒來審問，你無需以身犯險。”

落漪驚訝地看向他，龍琰何許人也，豈是說抓就抓，慕楓的語氣毫無困難，好像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

落漪莞爾，戳了戳他的臉皮，“你呀！就愛說大話！”

落漪去牽住他的手，動作輕柔：“你可不要小看我，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再說，我有神女眼護體，一定會安然無恙的，你就在客棧乖乖等我回來。”

慕楓反過來將一雙纖細的手攥在掌心，“若龍琰與你開誠布公，承認了他的所作所為，你該當如何？”他沈默片刻：“你會殺了他嗎？”

落漪遲疑了，心道所有人都要為自己的過錯承擔後果，就算是自己的二哥，她也不會手下留情！”

慕楓知道她一旦決定了，便不會改變，於是放她離開，望著漸遠的身影，心中不安與失去交織之感愈發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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