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恰似故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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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滎陽三百裏荒地,殘雪枯草,殘陽斜照楚軍軍營。

“昭昭,你在哪?回來吧昭昭……爺不叫你走了,再也,再也不叫你離開了……”

項羽頭發被荒野上掃過的風吹亂,落下的發絲中摻雜著幾抹白雪的顏色,高大的男人對著望不見盡頭的荒草海洋喃喃自語,落寞的聲音中隱藏著刻骨的哀慟。

項羽晃出軍營,在門口處的一塊巨石上曲腿坐著,空蕩蕩的視線從荒原上略過,再不見那個俊朗的少年跳出藏身睡覺躲懶的草堆。

“昭昭,你到底是想看見爺裝逼還是不想看見爺裝逼呢?你不回來告訴爺,爺怎麽知道呢?”項羽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語,難得的說出一大串的話,但是等他說完,還是沒有頭發上插著亂草的少年郎回答他。

項羽並不明白虞楚昭每次看見自己冷著臉的時候冒出來的那個“裝逼”是什麽意思,但是這不妨礙他再次回憶在吳中軍營裏頭的日子。

那時候亂世剛剛開始……

“一切都沒有開始,就沒有結束的時候……”

項羽又等了半晌,最後明白過來不會有人出現了,於是將失望的目光投向漫天軟弱無力的落霞,孤寂的背影蕭瑟異常。

虞子期將戰馬拴好,擡頭一看,項羽依舊是半個時辰前的動作,沒有分毫改變,忍不住嘆息一聲。

按說,三年前自家小弟出事,虞子期是最有權責怪項羽的人——畢竟若非項羽失察,也不會叫虞楚昭跑去關山黃河道。

但如今說什麽都晚了,人死不能覆生,責怪沒有任何意義。

更何況,虞子期縱然心中有怨,三年來項羽越發消瘦下去的身形和眼底濃重的青黑也都叫虞子期無法開口。

虞霜也曾哭天搶地的來找過項羽,一副不會善罷甘休的模樣,但最終虞霜什麽都沒做,只是在回吳中之前說了一句話:“項王在用自己的命愛著昭昭。”

這個用生命在愛著一個人的男人,此時還活著的原因,怕是當真和楚軍眾將猜測的一般——項王至今都不承認虞楚昭死了。

於是三年前開始,這個在戰場上輕而易見的詞,在和某個名字聯系在一起的時候,就是楚軍軍中的禁忌。

甘羅兩腿蹬了一下,爬上石頭在項羽身邊坐下來。

三年過去了,甘羅依舊是小孩的模樣。

“你莫要這樣,看著就和只剩最後一口氣了一樣。”甘羅側頭仔細觀察項羽的面容——眼窩深陷,眼底青黑,滿臉胡茬。

昔日精悍的身形早已瘦的脫形,若不是那份悍然的風度不改,誰能相信這個男人就是那橫掃千軍、令人聞風喪膽的項王?

“本來就是最後一口氣,三年時間已經差不多了。”項羽漠然開口,緊繃的唇角上和眉宇之間刻上了細紋,滿臉風霜,鬢發花白。

甘羅伸手在袖子中摸索一番,掏出一個小瓷瓶給項羽遞過去:“莫說喪氣話。”

“不是喪氣話,只是遺憾昭昭再不回來,就不能見昭昭最後一面了。”仍舊是漠然的語氣。

項羽仰頭將回魂散倒入口中,辛辣的粉末嗆出眼底的一層薄淚:“三年前……要是爺知道昭昭是要去關山的話……爺以為他是想要離開了的……”

甘羅盤起雙腿,望著廣袤的平原盡頭墜入滾滾黃河水中的落日,想起三年前將項羽從水中撈起來的時候……

“那匹戰馬如何?”甘羅問的是當日撈起項羽的時候,項羽還拖著救出來的那匹四蹄殘廢了的戰馬。

“年前死了,本來和烏騅放在一處養著的時候精神就不大好。”項羽說的是那叼回來虞楚昭半截袖子的戰馬。

“就說有一陣沒見了……”甘羅折了根長在石頭縫裏的幹草咬在嘴裏:“四蹄都被烤熟了,也難為它回頭來找你。”

“爺本來還想著昭昭若是放不下那匹戰馬,也會回來看看的,如今……”項羽出神的望著消失在黃湯上的落日,不知道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在對甘羅說。

甘羅沈吟:“這話你說了無數遍了。”

項羽不為所動:“你也這麽回答過爺無數遍了。”

甘羅艱難的開口:“你不相信虞楚昭……”

項羽利落的打斷甘羅未說出來的話:“昭昭還活著,爺感覺得到。”

甘羅知道這幾乎就是項羽繼續頑強活下去的動力了:“所以……”

項羽落寞道:“所以爺在打江山,等他來拿這萬裏河山的時候,興許還能再見上一面。”

夜色染上天際,甘羅打了小個哈欠,跳下石頭,背對著項羽一擺手:“走了。”

不用回頭,甘羅也知道項羽根本不在意。

項羽一如既往,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夜夜守在軍營門口,等著那個沒有可能再出現的歸人。

寒夜孤星,霜寒露冷,原野鍍上一層粗糙的銀白。

項羽粗糙的手指緩緩摩挲著半截早已褪色的衣袖,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化為白霧:“昭昭……我能感覺得到你……”

三年來,虞楚昭的痕跡仿佛無處不在,但是偏偏又無跡可尋。

項羽仰頭望向升到正天的星辰,突然就想到準備屠外黃的時候斜地裏飛出來的箭矢。

流箭上釘著一封密信,不是虞楚昭的字跡,但那計策卻叫項羽倍感熟悉。

“安撫外黃,往東傳信。”項羽回憶著這幹脆利落的八個字。

就這八個字,讓東部十七城望風而降。

環環相扣的詭譎計謀,實在是太像虞楚昭的手法,由不得項羽不去等待虞楚昭的歸來。

但是,更多的類似的高明計謀卻是出自劉季手下——先是政治口水仗,借為義帝發喪十罪項王,為還定三秦鋪平道路;接著漢中走關中,暗度陳倉;旋即又是成敖會戰,一年時間也要拿下此地,因為是糧倉;再後來又說降英布;利用楚齊糾葛平齊王……

一系列的事情發生的快之又快,叫人根本不及反應,簡直就是陰狠的拿住了每個人的弱點,對天下局勢更是有著非同一般的掌控力,戰爭可以輸,戰略方向不可錯,這就是劉季的現狀,不然,也不會到如今和劉季平分天下的局面。

“到底是何人……”項羽清楚,以劉季不是如此雄才大略之人,不然早早就得意忘形了。

項羽眼前劃過漢王劉季手下的幾大謀士的臉——劉季手下謀士不少,張良、蕭何最為著名,但是也不是走這種道道的。

“張良善離間、善利用人,特別是項伯,蕭何識人才,能禮賢下士,但善於的是後勤處理……”項羽思忖著,手指劃過胡茬。

“這確實就是昭昭的手段……”項羽確定了,但是虞楚昭不可能去幫劉季,難道是另有隱情?

但是項羽很快就否定了這個結論:“昭昭是個容易感情用事的人,就算是另有隱情,也會想方設法的通知過來。”

想到那夜在外黃松弦射出去的那根利箭,項羽的眼睛瞇了起來。

當時手腕不知為何的一抖,箭偏移的些許,只是紮進了那一閃即逝的身影的肩上。

“那帶著惡鬼面具的到底是誰?”項羽習慣性的摩挲著半截衣袖,眉頭蹙在一起。

一個綽號般的名字在項羽心底略過,冷笑爬上項羽的嘴角:“近年風頭大盛的鬼面生!且讓爺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項羽眼底閃過一絲殺意,竟敢用昭昭的手腕戲耍於他,這鬼面生怕是活的不耐煩了!

項羽高大的身形掩在夜色之中,宛如和北方荒野上的巨石融為一體,姿態隨意而放松,但眼底卻和荒原上的殘雪一般冰寒,若此時有人不小心看進那荒蕪冰冷的眼底,必定立馬被凍成冰雕。

“唯有昭昭……誰敢用他做鉺,爺便叫他死無葬身之地!”斷裂的那截袖子被項羽掩在高挺的鼻梁上,熟悉的氣息充盈進鼻腔內,安撫了項羽那顆急欲殺戮的心臟。

這一刻,項羽只覺得那個嬉皮笑臉沒個正行的小子還在自己身邊,和他並肩而立,睥睨天下。

廣武漢軍帥帳之內大擺宴席。

雖說敖倉被項王打下一半,但漢王劉季此時是半點不會小氣的。

申時過半,宴席分毫未動,滿帳人具在等一未到之人。

“他爺爺的,怎麽還不來!老子等著有事商量!”劉季從軍帳門口溜了一圈回來,甩著袖子大步跨到主位上坐下,二郎腿一敲:“誰去給那廝喚過來的?”

眾人皆是眼觀鼻鼻觀心,知道主公這是又耍渾了,若是鬼面生真的在面前,漢王可是說不出這樣的話來的。

張良心底嗤笑一聲,不接漢王拋射過來的視線,低頭盯著自己的酒杯,眼底閃過一道怨毒,心道自己素來和鬼面生不和,那鬼面不知為何三天兩頭找自己岔子……

“主公這是腦子被驢踢了,竟然想叫張良去喊人。”席間一眾謀士均是如是想道。

劉季瞇著眼睛望著張良,想了半晌,覺得這人比鬼面生更適合做相國,還是先留著才好,於是趕緊又說了兩句好話,這才將張良的情緒安撫下來。

鬼面生此人深不可測,劉季斷然不敢全信,何況讓劉季順利活到現在的第六感讓他多少能感覺到鬼面生對自己莫名的厭惡,這和手下的人對自己的那種無可奈何不一樣、和普通的討厭也不一樣,那是一種刻進骨子裏頭的、如臨大敵一般的戒備和厭惡。

“爺爺我什麽時候和這種人敵對過?”劉季玩著陪酒女人柔軟的手,心中念叨一番,覺得應該是不可能,不然這種人自己心裏肯定記得清清楚楚,比如說那個死了的虞楚昭。

這種厭惡和鬼面生的對劉季的忠心耿耿放在一起是如此的對立和詭異,但是劉季多番試探都沒有結果,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就和他出的計謀一樣,詭譎難辨。

“但是現在這個鬼面生還有用,至少目前看來每次的計劃都得要這廝幫忙才成,還是先不要惹惱了的好……”劉季算計一番,最後在心中得出結論。

“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這個人不會出謀劃策叫老子失了天下。”想到這,劉季笑起來了:“諸位誰去請請鬼面生?”

“今日在路上看見鬼面生肩上帶傷,箭簇尚未取出便連夜趕回大營,現在怕是在處理傷勢。”韓信離席,不卑不亢說完,等著劉季發話。

“那就大將軍去請人過來吧,這麽看來,大將軍和鬼面生關系還是不錯的麽,連你老子我都不知道的事情,大將軍又知道了?”劉季狐疑的視線掃到了韓信身上。

韓信拱手行禮,鎮定自若:“不過欣賞鬼面生機智過人而已。”

劉季盯著韓信的視線猶如毒蛇,摸著胡子緩緩道:“那,就勞煩大將軍將人帶過來了。”

不知道為何,劉季望著韓信退出帥帳的身影的時候,想到的卻是這人曾在項羽帳前做侍衛的事情。

“那……韓信估計是認識虞楚昭的吧?”劉季蒼老褶皺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殺意,對虞楚昭,地那個已經死了三年的人,他為何就是心生恐懼呢?

這一刻,身在廣武的劉季和身在滎陽的項羽,兩人默契的在思考同一個問題,鬼面生行事方式為何同虞楚昭如出一轍?

作者有話要說: 換了名字和封面,封面做完了好高興啊!終於有個像樣的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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