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7章 水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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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魏遠沖出去救人的時候, 季寒川以一種類似於點評的態度,對邵佑說:“其實如果沒有咱們,魏遠那邊的情況應該差不多。”

看瑟琳娜被第一個男人扶起來時的狀態就知道了。

如果不是受到“強權”鎮壓,又因為季寒川強行拉快進度條, 那在島上的日子, 對弱者來說, 足以成為一場堪比地獄的經歷。

季寒川遠遠聽到了女性的哭喊聲、尖叫聲。他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 想, 也不知道魏遠這樣子更嚇人一點,還是那夥人中的“領導者”更讓人心生恐懼。

不過此刻, 季寒川倒是鮮明地感覺到,島上這些果然是被“游戲”設定出來的角色,而非真正人類。

他不覺得真正人類可以在不到三十小時的時間裏被激發出這麽大的惡意。

魏遠雖然救了人,但並沒有收獲多少感激。被救下來的女性看他時, 眉眼中的恐懼、厭惡甚至超過了她剛剛在另一個男人身下掙紮的時候。饒是魏遠,也有些被這樣的目光刺痛。

往後的一切乏善可陳。

在旁人的冷眼中、恐懼中——最重要的, 是那個他救下來的女人悄然往他背後撒了一把鹽的時候, 魏遠的情緒終於崩潰了。

他殺了所有人, 像是一只真正的水蛭那樣, 吸走了他們的血。

在他在一個還在呼吸、胸膛有起伏的人身上脖頸上大口吮吸的時候,季寒川所坐著的樹枝發出“哢嚓”一聲。

這聲音非常突兀。

完全是“游戲”在耍賴了。

季寒川不覺得自己會犯此類低級錯誤。不過說到底,樹枝斷裂也不能說全無可能,“游戲”雖然不要臉,可這到底算是一個擦邊球。

他短暫地考慮了片刻, 以一個卸掉絕大多數沖擊力的姿勢落在地上, 看著眼前的魏遠。

不過二十個小時不見,魏遠已經變得非人非鬼。

季寒川在這種時候, 依然走神,想:其實……從幹掉的、被海水浸泡過的衣服上搜集鹽粒,還是挺有創意的事情啊。

魏遠看到他。

年輕男人失魂落魄,站起來,問:“季寒川,你之前去了哪裏?邵佑呢?”

季寒川只回答了前一個問題。

他看著這個在“劇情線”發展至今,終於有了“完全體”的怪物,笑一笑,回答,“樹上爬過來一條蛇,我稍微花了點時間對付。其實也聽到下面的動靜了,但再有精力去看,你和瑟琳娜已經不見了。”

魏遠沈默。

他身上的水蛭扭動著,似乎還是不滿足於方才的進食。季寒川看他,覺得眼下的魏遠和之前的瑟琳娜、盧卡……每一個人,都逐漸相同。他覺得再過一段時間,魏遠應該會徹底撕掉人類的皮囊。

不過至少不是現在。

魏遠說:“之後呢?”

他的嗓音很低,帶著一點奇怪的含混和水聲,像是身上的異化已經影響到了聲帶。

季寒川隨便說:“之後啊,之後就試著追著你們的痕跡找人。不過路上遇到了一些其他麻煩,再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

他的視線落在魏遠身上。

哪怕沒有多說什麽,魏遠也可以完全接收到季寒川這個眼神裏的意思。他渾身冰冷,幾乎因為眼前人的表情而戰栗。壓抑已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崩潰,魏遠的臉頰上也出現了那種不同尋常的蠕動和凸起,只是他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

魏遠:“我變成怪物了,怪物!季寒川,你是不是也一樣害怕我,覺得我惡心?你是不是也要殺了我?”

季寒川說:“如果你不想活了的話,我倒是願意幫個忙,不過請你先寫一封遺書。如果還能回到和平世界,我可不想被當做殺人犯控告。”

“殺人犯”三個四似乎刺激到了魏遠,他猛地一抖,卻因為季寒川的話而燃起另一重希望。

“和平世界……”

他喃喃說。

然後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對!我現在這個樣子,說明島上肯定有問題。你之前不是說看到了房子嗎,也許那就是研究這些怪物的地方!季寒川,你帶我去那裏!我一個人,分不清方向!”

他的嘴巴上、下巴上……整個上半身,都沾著倒在地上的人的血。

不過魏遠完全不覺得這是需要掩飾的事情。

他的眼睛瞪圓、瞪大,像是兩個氣球那樣鼓脹。季寒川甚至覺得,如果自己找一根木棍,把他的眼睛紮破,裏面就會流出膿水……

還是不弄臟唐刀了。

他有點不耐煩,想:怎麽還不來?

這時候,魏遠倏忽停下腳步。

他已經站在了離季寒川只有一米五遠的地方,此刻,他的聲音更加含混了,幾乎無法分辨其中的音節。他說:“不對勁……”

季寒川眨了下眼睛,露出一點笑容,詢問:“哪裏不對?”

魏遠看他。

他身體幾乎是一格一格地擡起來,眼神幹癟下來,卻沒有恢覆人類眼球的原狀,更像一個癟下去的傘套,長長地垂在臉頰上。

魏遠說:“你身上沒有血的味道。”

季寒川說:“哦。”

魏遠看他。

他的情緒已經很淡了,像是終於、終於要被水蛭完全同化。

他說:“你騙我。”

季寒川慢吞吞說:“也不能說是騙吧?”

他像是沒有感覺到一絲危機,仍然坦然地站在魏遠身前。

魏遠的腿失去了走路功能,被屬於水蛭的身體拖著往前。

兩邊越來越近,魏遠幹癟下去的眼睛又開始晃動,像是成為兩條觸角。

“你騙我——”

“你騙我你騙我你騙我!”

“咕嘟。”

已經到了有一個夜晚。

緋紅色的月光照在魏遠身上。

季寒川立在原地不動,而他面前,魏遠開始融化。

季寒川眼角抽了抽,總覺得這一幕有點眼熟。他起先聯想到了前面在僵屍那邊看到的蠟人,之後又想,不對。

這更像是……

他小時候,母親還在家裏。他年紀小,看著媽媽洗菜,自己也想要嘗試。但因為個子不高,只能踩在一個凳子上。

他洗著一把青菜,很仔細,把葉子一片一片地用手指捋好。這時候,看到一只從來沒有見過的蟲子,趴在青菜上。

他轉頭問旁邊的媽媽,這是什麽呀。

母親摸了摸他的頭,從旁邊抓了一小撮鹽,灑在蟲子身上。

那一幕與當下場景重合。

季寒川看著,覺得自己背後多了一點氣息。邵佑抱著他,問:“在想什麽?”

季寒川說:“嗯,一點之前的事情。”

他停頓一下,側頭回去,問:“可以了嗎?”

邵佑說:“可以了。”

季寒川便笑一下,問:“接下來去哪裏?”

水在他們身邊升起。

他們又到了一片湖泊中,而邵佑手上的電腦卻儼然防水。上面的紅色還是凝滯的,季寒川看了一眼,知道下一個紅色聚集的地方是在非洲北部沙漠。他在這一瞬間想到了金字塔、木乃伊、聖甲蟲……水沒過頭頂,一段時間後,兩人從尼羅河中走出。

季寒川再看一眼天空。

邵佑留意到他的目光,詢問地看來一眼。季寒川說:“不知道寧寧的狀況怎麽樣。”

邵佑說:“先做好眼前的事情吧。”

季寒川:“我在想……”

邵佑:“嗯?”

季寒川:“如果‘眼前的事情’做完了之後,依然不會有什麽改變呢?”

哪怕邵佑成為了這個世界的“祂”,世界本身還是會不斷崩塌。

雖然“游戲”依然要遵循一個最基礎的框架:季寒川不死,世界就永遠存在。但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他仍然會等到死亡。

而在那之前,寧寧興許已經“消失”了。

季寒川的心情因為這些念頭變得很糟。

有了前面兩次經歷,世界的力量已經在朝邵佑傾斜。在吞噬了覆活的法老王之後,邵佑說,他感覺到了這個世界頂峰的力量。

季寒川心裏的淺淡不安卻越來越嚴重。

他提議,不如再去一次飛機出事的地方吧。

邵佑看他,眼神深深,答應下來。

季寒川深呼吸。

地面上的湖泊已經重新恢覆了清澈的樣子,但季寒川可以想象,這裏究竟吞噬了多少鬼怪。

他站在岸上,看著天空上的那一道裂隙。

“這樣不行。”

季寒川說。

他側頭,看邵佑。

邵佑與他對視,眼神溫柔。

季寒川說:“你還記得在一中的時候嗎?”

邵佑問他:“哪個一中?”

是他們真正的學生時代,還是“游戲”假冒偽劣的“老校區”?

季寒川笑了下,說:“嗯,之後那個。”

邵佑擰眉。

季寒川自顧自地說:“從那一場來看,在‘游戲’的運行邏輯裏,你殺了我——這本身是符合‘游戲’預期的。只是你沒有真正去做。”

邵佑察覺到什麽,叫了聲:“寒川。”

季寒川說:“你聽我說完。寶貝,我知道你不會真的……但是,我們不可以被拖死在這裏。”

邵佑看他,眼神顫動。

季寒川說:“我愛你,所以,你殺了我吧。”

邵佑瞳孔一縮。

季寒川說:“我會反抗,會拼盡全力反抗,但是,你不能留手。”

邵佑嘴巴張開,像是想說點什麽,可季寒川的語速忽然加快。

“不破不立。”他近乎冷酷地說,“這樣的話——”

季寒川喉結滾動一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非常殘忍。

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邵佑可以控制這個世界的力量,他們此前所作所為並不算虧。但僅僅是這樣,卻還遠遠不夠。

季寒川甚至笑了下,說:“不過呢,只能是‘你’殺我。哦,我想這也算符合‘游戲’的內在邏輯吧,沒有其他東西插手。寶貝,就算是死,我也只想死在你手裏。”

邵佑說:“你不會……”

季寒川打斷他:“我當然會。”

邵佑閉一閉眼睛。

季寒川咬字清晰,說:“你不能給我留下‘生路’。”

他講話,覺得邵佑的呼吸都在顫抖。

“只有這樣,”季寒川說,“或許才有……”

一線生機。

邵佑顯得非常痛苦。

但他認可了季寒川的話,點頭。

季寒川為此微微笑了下,說:“對了,還有一個問題。”

邵佑問:“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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