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2章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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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佑無奈, 說:“可能還得再看看?”

季寒川皺眉。

他轉頭,試著離開。

但不管季寒川轉去哪個方向,面前都會落下一滴血。

在第三次“碰壁”之後, 季寒川很不耐煩, 擡頭看艾琳,說:“你到底想做什麽啊?”

“艾琳”似乎就在等待這一刻。

北歐女郎被裹在厚重羽絨服下的身體開始迅速融化,像是太陽出來以後要化作一灘水的雪人。只是這回,艾琳流下的不是水, 而是血。

季寒川“呀”了聲, 往旁邊避開一點。但這時候,他身側的每一棵樹、每一個指枝頭, 都在落下一模一樣的血柱。他又是著走了兩步,但無論走到哪裏, 季寒川擡頭, 總會看到一個融化的艾琳,充其量只是融化進度不同。

他們腳下的土地吸收了大量血水, 踩在上面,會有“吱呀吱呀”的聲音。

再過一會兒, 不僅僅有聲音了。血水在他們腳下堆積起來, 很快到了季寒川鞋底、鞋面。季寒川皺眉,厭惡地擡起腳, 可惜總有一只腳要落在地面。

他又聽到了有什麽東西在摩挲的聲音,粗略看看,四周的樹悄然為季寒川劃分出了八個“逃生路線”。其中一半兒, 走過去, 都要面對“艾琳”小瀑布似的血流。另有一些, 看似安全、靜謐, 可先前的摩挲聲就是從此傳來。

季寒川說:“看來裏面還有‘客人’?”

邵佑詢問:“要過去看看嗎?”

季寒川意興闌珊:“看看?好吧,過去看看。”

兩人往前走去。

沒走幾步,黑暗裏的影子悄然顯露模樣,竟然是安德森!

準確地說,是只剩半邊身體的安德森。他臉頰掉了很大一塊,可以看出下面白色的骨頭,鮮紅的肌肉組織,還有一點橙黃色的脂肪。身體就更加“精彩紛呈”,被捕食者撕得零零碎碎,碎肉和肢體之間僅僅留著一層薄薄的皮,肉塊下墜,把那塊皮扯得很長,好像下一秒就要斷裂。

季寒川在心裏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他“啊”了聲,身體往後退一步,半邊身體都藏在邵佑身體後面,只有頭探出來,手搭在邵佑肩頭。

邵佑哭笑不得。

雖然寒川在他背後,但他其實可以“看到”,寒川臉上的那點恐懼簡直像是個生硬的面具,若是在廟會上買,兩塊錢一個就能拿走。

塑料的那種,質量很差,稍微一扯就能裂開。

季寒川嗓音打顫,說:“這、這是什麽?!”

邵佑配合地:“好像是安德森?”

季寒川“難以置信”:“安德森?怎麽會……啊,那拉爾森呢!”

他像是後知後覺,記起之前在自己耳邊聽過的一點臺詞的拉爾森最後的呻吟。他有著硬漢的外表,但到了人生的最後關頭,依然下意識地喊起了“爸爸媽媽”,和他們訴苦,說自己很痛。

安德森似乎察覺到了季寒川和邵佑的停滯,它搖搖晃晃,朝兩人這邊過來。

季寒川當機立斷,拉著邵佑,往另一個空空如也的路口去。

他心中有猜測,這一回,果然沒走兩步,就看到另一個從路口出來的影子。是拉爾森,他的情況比安德森還要狼狽,整個下肢已經消失了,只留下上肢,艱難地在地上爬動,又動作很快,眨眼功夫,就前進兩米。

季寒川又“啊”了聲,再轉去下一個空白路口。沒走兩步,林葉晃動。松針“撲簌簌”地往下落,兩人頭頂的樹木還是劇烈顫動。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從上方跌下。等到顫動聲很大的時候,季寒川耳聰目明,把邵佑拉開一點。一個影子出現在他們面前,仔細去看,是埃裏克!

他雙腿彎起來,倒掛在樹上,手臂下垂,搖搖晃晃,眼睛裏流出怨恨的血淚。

至此,季寒川和邵佑能逃離的所有路口都被封住!

在他們幾番試探的同時,血水仍然在暴漲。這個時候,已經來到他們膝蓋上。

不過季寒川反倒比剛剛要平靜一點,沒再嫌棄灌滿褲腿的鮮紅色液體。

拉爾森因只有上肢,這會兒,將要被淹沒,只留下一個金色的腦袋,偶爾一縷頭發飄起來,浮在水上。季寒川看到了有什麽東西從水下過來的痕跡,一路都有漣漪。風帶來的呼嘯聲更近了,就在耳邊……

“嗚——”

是冰湖在哀泣!

“呼呼——”

湖面之下,裂冰的空隙帶來了巨大的風鳴。

季寒川手握唐刀,與邵佑背對背,站在血水之中。

他緊緊盯著面前湧來的漣漪,口幹舌燥,血管都在沸騰!

他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動手過了。

但這一刻——

月光顯現出一種幽幽的、與林中血水一樣的紅色,只是更加朦朧,暗沈,籠罩著一層神秘的面紗。

而唐刀雪亮的刀鋒映著月光,朝水裏紮去!

有什麽東西在水下發出痛鳴。

邵佑聽到背後的動靜,微微笑一下,看著眼前。

他的目光與埃裏克相對。

埃裏克僵在原地,“刺啦”一聲,他腿彎掛著的樹梢倏忽斷裂,埃裏克整個鬼掉在血水之中。

而同一時間,季寒川提起唐刀,遺憾地看著空空如也的刀鋒。

他沒有回頭,簡單地說:“跑了。”

話音落下之後,季寒川稍稍停頓一下,饒有興趣地糾正了自己的看法。

“或者說,”季寒川慢吞吞道,“是‘融化’了。”

隨著他這句話,原先已經停下漲水速度的血水再度開始翻湧,頃刻間,就到了季寒川與邵佑胸口。

季寒川有些嫌麻煩地“嘖”了聲,與邵佑拉著手,踩著血水,順著水往上漲的速度,一起踩水,始終維持半身在水上。

那種如泣如訴的“嗚嗚”聲更大了,血水越漲,水面就越清澈。等到連松林梢頭都淹沒之後,季寒川看看周遭水面,再看看天上那一輪血紅色的月亮,心情覆雜,問邵佑:“這水是不是其實沒有顏色啊?”

只是倒映出了月亮的色澤。

邵佑給自己伸冤:“怎麽會?只是隨著漲水而淡化了。”

兩人浮在水面之上。

遠方有影影綽綽的黑色影子。隨後,季寒川和邵佑聽到了一聲輕輕的“嚓”聲。

像是水在凝固成冰。

水的溫度在驟降。

原先只是寒涼,卻仍然在冰點以上。到此刻,短短時間之內,兩人身邊已經有一層薄薄的、幾厘米厚的碎冰,恰好是人的力量壓上去,就會直接碎掉的程度。

邵佑微微皺眉,把還拿著唐刀躍躍欲試的季寒川扯過來,扣在懷裏,分辨一下方向,開始游向某個地方。

季寒川被他帶著,很配合,低頭看如今已經算得上清澈的水面。他見到了水下扭曲的、晃動的影子,其中依稀有幾個熟悉的面容。在於季寒川對視之後,那些面容的主人慢慢靠近,朝他伸出手,聲音層層疊疊,宛若在高山之上向峽谷呼喊,回聲重重,又被水沖淡,只留一點浪潮退去之後的影子,落在季寒川耳畔。

他低頭,面孔離水面越來越近。

邵佑稍稍停下,又確認一次方向。他一手抱著人,水岸又太遠,不能確保自己一路都在游直線。

就在這時候,季寒川的鼻尖碰到了冰涼的水。

然後是五官。

他在水下睜開眼睛,一個白色影子膽怯地看了一眼季寒川旁邊的邵佑,游到離季寒川還有三米的地方,就不敢往前。

一疊疊的回聲仍然在呼喚季寒川的名字,渴求地看著他。季寒川甚至聽到:“離開他,你旁邊不是人類,是鬼……”

“他很危險……”

“快來我們這邊——”

扣在季寒川腰上的手仿佛緊了些。

“快來、快來。”

“離開那個鬼,他會吃了你的!”

“快來——”

一股暗流湧來,輕輕碰了碰季寒川的手。

季寒川手上仍然拿著唐刀。在暗流的觸碰下,他拿刀的姿勢出現一點變化,刀刃碰上季寒川的手掌。

割破了一個很小的口子,鮮血從其中滾出來,融入水中。

這點血很快就在水中變得淺淡,只餘一點輕微的粉色。

而原先不敢靠近的水鬼們在此刻露出渴望目光,原先離得最近的那個只有三米的水鬼更是再度往前,被泡得褶皺、腫脹,肉絮漂浮的手要碰上季寒川身體。

在這一刻,季寒川唇角忽然一彎,露出一個“終於上鉤了”的笑容。

唐刀在水下會受到阻力影響,水面折射了月光。

可仍然有一絲淺淡的月光照在刀刃上。

而刀刃此刻捅入了水鬼胸腔,季寒川手上用力,鋒利的刀刃往下,一團穢物從水鬼胸膛湧出,汙染了這一片水。

季寒川趕忙擡起頭。

他擡頭的瞬間,頭發帶動水珠揚起。俊美的面孔因為長久閉氣而微微蒼白,水珠滾落。

邵佑總算看他一眼。

季寒川笑了下,湊過去,想要一個親吻。

但是邵佑偏過頭。

季寒川一怔,很難以置信。

他喃喃說:“寶貝,你……變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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