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2章 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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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文鑫手心裏都是冷汗, 心臟“咚咚”得跳,自我感覺是快要跳出喉嚨。

但哪怕是這種危險境地,海城的幾個同事, 竟然都不為所動!

蔣文鑫嘴巴張開一點,不知道自己是應該錯愕, 還是應該迷茫。

他倒是不知道, 這會兒被女鬼點到,郁萌也有點緊張。

她視線在女鬼身上掃過, 心想:罵她是不可能的, 這輩子都不可能的!但誇她?要怎麽誇?

電光石火之間,郁萌就考慮了很多。

她首先確認一個基礎:不可以誇具體的地方。

譬如耳洞、鼻釘——郁萌相信, 但凡自己敢誇女人的文身一句, 女人就能把自己的皮剝下來做成人體刺繡。

但也不能太寬泛, 得有針對性。俗話說,就是“有誠意”。

郁萌的眼珠子轉了轉。

她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對年輕女人說:“我覺得你好酷啊。”

蔣文鑫聽著這話,楞在原地。

車上的其他人——老夫妻,年輕男人, 兩個中學女生——都開始以一種驚恐萬分的目光,看向郁萌。

正在摸索如何停車的中年男人是個例外, 他頭上的汗更多了,衣領、後背都被汗水浸透,嘴巴裏焦灼地喃喃自語, 從“阿彌陀佛”念到“聖母瑪利亞上帝菩薩保佑”。

車內安靜片刻, 年輕女人湊過來, 問郁萌:“你真的這麽覺得?”

郁萌靦腆地點頭。

女人包上掛著的骷髏一樣轉過頭, 看向郁萌。

竇雲蘇冷不丁看到那個骷髏甚至還眨了一下眼睛。他楞了楞, 心想:這還帶進化啊?

年輕女人笑了下,說:“那你想不想也和我一樣……”停頓,斟酌,似乎在選擇用詞,“一樣酷?”

郁萌卻搖頭。

年輕女人被她這句話激怒,骷髏瞬間再度變大。

季寒川看時間:七點五十。

離骷髏第一次變大過去正好十五分鐘。

眼看骷髏朝自己張開嘴巴,郁萌手腳僵硬,用上自己平時趕報告的心態勇氣,義正辭嚴,說:“我欣賞你,不代表我要變得和你一樣呀!我們各自原本的樣子都很好,嗯,雖然你不一定欣賞我。”

年輕女人聽到她這話,微微楞了楞。

骷髏膨脹到一半兒,停在空中。

郁萌心中大喊:臥槽臥槽!早知道我絕對絕對不多看她!這樣子怎麽可能是可以幫忙的鬼!

臉上還是那張笑臉。事後回憶的時候,郁萌還提了句,自己當時就一個感覺。腎上腺素在瘋狂迸發,臉上的笑近乎要僵住。

年輕女人慢吞吞地“哦”了聲。

她似乎是若有所思:“都很好……嗯,都很好。”

郁萌提著的心緩緩落下。

骷髏一點點縮回年輕女人身邊,還是小小一個,只有半個拳頭大。年輕女人輕輕“嗤”了聲,談不上是讚同郁萌,還是真的被她的話安撫到。一切平息,蔣文鑫這才發現,自己冷汗已經濕透衣襟。後座上的年輕男人、中學女生艱難地哆嗦一下,兩個女孩兒不斷地安慰對方:“咱們也會沒事的!嗯,一定會沒事的!”

年輕男人已經沒有再哭了。他神色陰郁,縮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動不動。

這個時候,中年男人似乎終於摸索出了停車的方式。

疾馳在路上的公交車緩緩停下,中年男人先是楞住,隨後張開嘴巴,爆發出一陣無聲的大笑。

成功了,終於成功了!

他忙不疊打開車門!

前後車門一起打開,車上其他人不知所措。唯有年輕女人,從自己手機上抽出心思,看一看窗外。

她瞬間皺眉,十分不滿:“師傅,你把我們拉到哪裏了啊?”

中年男人一楞。

他不知道怎麽回答,只好尷尬地坐在原地。

恐懼重新回籠,那個年輕女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女人——女鬼——穿著高跟鞋,“咚咚咚”的,聲音一下一下,宛若一把錘子,往車上所有人心臟上砸。

如果是從前,這個時候,蔣文鑫應該會做點什麽:大喊一聲,讓那個男人快點逃跑,自己嘗試著吸引女鬼的註意力——沒錯,按照郁萌之前的法子,哪怕骷髏變大了,女鬼也不一定要殺人!

但是這回,他奇異地楞在原地。

蔣文鑫也不是傻子。

他腦海裏冒出兩種心思,一邊是:難道“海城模式”的核心,就是讓鬼殺掉無辜市民,等殺夠了、殺累了,他們就可以自己逃脫?

一邊則是:怎麽可能!如果真是這樣,別說自己了,就是組織上也不會饒了他們!所以這麽說來,那些死掉的,多半不是……

不是人。

而是鬼。

這個意識冒上來的時候,蔣文鑫只覺得一股寒氣湧上自己天靈蓋。他楞楞地看著眼前那對夫妻,兩人年紀大約很大了,不算是多有錢的人家,一身衣服洗得很舊,卻又幹凈整潔。做了一輩子的體面人,到最後,卻上了這種車子。

還有那個這會兒正喘著粗氣,手一下一下在褲子上抹汗的中年男人。往後看,正小聲互相打氣,要趁著年輕女人離開,自己也趕忙從後門沖出去的兩個中學女孩兒。

蔣文鑫自家孩子也讀初中,只不過在他開始撞鬼,甚至成了錢江這邊的特案組組長之後,蔣文鑫就果斷地把老婆孩子送走。對外,是說錢江市的教學資源畢竟比不上一些沿海城市。有人覺得他是想把孩子搞成高考移民,蔣文鑫不為所動。他也不求名聲了,只要人能平平安安,多活一天是一天,對他來說,就再別無所求。

他打一開始,就認出了那幾個小孩兒的校服。

錢江是個小城市,這意味著,你的同學、老師,多多少少都會有一點聯系。蔣文鑫就知道,他家女兒有一個好朋友,兩人是初中同學,但在中考結束之後,她們上了不同的高中,而那個女孩兒,就穿著和車上兩個女生一樣的校服。

這樣的聯想,讓那兩個女生的身份在蔣文鑫眼中一下子具象化。

他痛苦地認識到,自己理智在和情感拉鋸,一邊覺得,特案組成員做出了這樣的判斷,就一定不會有錯。一邊則想,萬一就真的錯了呢?自己可以承受眼睜睜看著群眾死在自己面前的痛苦嗎?

在他恍神、兩個小女孩兒埋頭討論的時候,那個剛剛掐了自己脖子半天的年輕男人倒是先一步有了反應。他一咬牙,也不等了,直接朝後門沖了過去,眨眼功夫,就消失在後門口。不過所有人的註意力都更多放在車前,年輕男人的消失,留意到的人很少。

年輕女人還在朝中年男人走進。

郁萌和竇雲蘇低聲討論。

郁萌:“邵哥和季哥似乎不打算阻止?”

竇雲蘇想一想,“其實讓它們這個互相消耗一下也……”

他臉色忽然一變。

郁萌見狀,問:“怎麽了?”

竇雲蘇深呼吸,心頭大亂。他止不住地想:如果說邵佑一開始擁有那股來自另一個層面的力量,是因為他殺了人魚。那現在……那個骷髏女鬼滿打滿算,其實只殺了一個小男孩兒!可萬一、萬一她再多殺幾個呢?

這真的是互相消耗嗎?

而不是養蠱?

這個認知,讓竇雲蘇心跳都停了半拍。

正在想事,他忽然聽到一道嗓音。

是季寒川。

季寒川還是坐在那裏,卻開口,說:“司機好像出事了。”

年輕女人聽著,腳步一停。

蔣文鑫已經徹底放棄自己思索,只把自己當做攝像頭,觀察海城特案組的動靜。

季寒川考慮一下,還是站起來。

他原先的位置,只有探出頭,才能勉強看到司機座位那邊的景色。這會兒站起身、往前走,和年輕女人一前一後,站在最前面的夾道上。季寒川見到被中年男人匆匆甩到一邊、現在空空落落的公交司機制服,再看看座位上那個中年男。他對年輕女人說:“你看吧,司機果然不太對勁,還是這個大哥幫忙接手。”

年輕女人不言。

季寒川提議:“這種特殊情況,後面是不是還有一個老太太暈倒了?咱們得打120吧?”

這話一出,那對老夫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錯愕眼光看他。

蔣文鑫想:如果他們兩個是人,那這種眼神的意思,應該就是覺得季寒川是鬼。可問題是,他們才是鬼。

蔣文鑫有點被自己繞暈進去。

連年輕女人都被季寒川這話震到,面色古怪。她包上,骷髏頭一下一下地張開嘴巴,金屬色的牙齒開啟、合攏,發出一種“哢噠哢噠”的聲音。

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驚訝地確定:

你看好啊!

我是個鬼啊!

剛剛那個老太他的孫子被我一口吞了半個腦袋,你卻說打120?!

季寒川卻已經摸出手機,低頭撥號了。

只是片刻後,他得到一個果不其然的結論:“……沒信號。”聽語氣,十分苦惱。

年輕女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季寒川說:“這裏有沒有醫生?”

沒有人說話。

季寒川的視線緩緩從特案組幾人身上挪過去,在他看到竇雲蘇的時候,竇雲蘇忽然福至心靈。

他驀地站起來,磕磕巴巴,說:“我不是醫生,但我是警校的,也學過急救!”

季寒川懶洋洋說:“哦,那你去看看那個老婆婆。”

然後轉頭,一本正經對年輕女人說:“我知道,你應該挺不滿的。但不滿是一回事兒,人家現在歪歪纏纏地倒在那裏是另一回事兒。簡單說,如果有個搶劫犯被人偷了,他去報案,警方把他以搶劫罪抓住的同時,也不妨礙去辦理他的案件啊。”

年輕女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竇雲蘇則齜牙咧嘴,先把老太太只剩半個頭的小孫子扶到一邊,心想,看這架勢,他們得從這鬼地方出去,這事兒才算完。既然這樣,往後的路還長著。

也不知道蔣老有沒有訂好明天去潘景縣的車。

應該沒有吧,短短時間。

萬一訂了,那豈不是得損失一筆定金。

竇雲蘇胡亂想著這些,聽季寒川又說:“車裏太悶了,老人家需要新鮮空氣吧,你把人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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