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8章 出現

關燈
季寒川眨一眨眼睛。

他看著邵佑, 仔仔細細,不想錯過每一絲細節地看著邵佑。

被這樣的目光註視著,邵佑心頭柔軟。他想到過往, 想到在寒川的時間概念裏, 他與自己分別一年有餘。想到“自己”雖然在寒川身邊,卻並沒有過往記憶,甚至不知道寧寧。他想, 寒川一定很難熬吧。

他又親一親季寒川。

季寒川手落在邵佑腦後, 仍然註視他, 眼裏只有邵佑的影子。

最後,是邵佑說:“先回家吧。”

季寒川神思不屬,“嗯,回家——”

他又記起什麽,要再開口。

不過在那之前, 邵佑已經預見到了男友的問題。

他說:“寧寧會來的。”

季寒川眨眼。

邵佑側頭看他, 問:“這麽久不見,就只想親我嗎?”

話中含義不言自明。

季寒川聽了,端詳他。

在他的視線下,邵佑嘆口氣,承認:“是, 你並沒有很久不見‘我’。”他的一部分,始終陪在寒川身邊,“是‘我’……很久沒有見到你了。”

在這個世界的邵佑沖破力量的桎梏之後,來自最初邵佑的記憶在這一具身體中覺醒。他知道寒川進入這個世界以後, 兩人一同經歷的所有事情:灑在身上的咖啡, 雨水中被寒川扶住的身體。天誠大樓之中莫名出現的樓層, 市圖書館的兒童閱覽室, 廣澄路上的加油站,利津路的游泳館,還有鏡中世界。

這一樁樁、一幕幕,全部在邵佑腦海中浮現。

他目視前方,車子平穩地走在路上。目前為止,邵佑還是一個尋常的,與鏡鬼、人魚……等等等等,同等等級的游戲生物。他還需要許多力量,才能真正成長,乃至取代這個世界原有的“祂”。

在這之中,邵佑忽而記起什麽。

他問:“寒川,你在這裏的通關條件是?”

在邵佑沖破桎梏之後,一切關於“游戲”的話題,都可以直說。

但季寒川還是察覺到不對。

如果是從前,邵佑不會這樣光明正大地問他。兩人之間總有“傳聲筒”,寧寧會充當這個角色。但現在,寧寧不在,邵佑卻依然這麽問出口。

這透露出了鮮明的態度。

邵佑不再在乎“游戲”了。

或者說——

季寒川瞳孔微微一緊。

不論在不在乎,“游戲”對於他們,都會下殺手。

這是最危險的時候。

……

……

一路驅車到樓下停車場,在電梯裏,兩人視線時不時撞在一起,又分開,卻依然纏綿不休。等開了門,就徹底再無顧忌。季寒川的背靠在門上、墻壁上,聽邵佑咬著他的耳朵,用一直帶著熱度、情意的聲音告訴他:“寒川,我很喜歡你那麽叫我。”

季寒川忍不住笑了聲,順從男友的心意,又叫起“老公”。

他們一直到很晚才洗過澡。邵佑踩著拖鞋去廚房,是很平靜,又饜足的樣子,看著冰箱裏的東西,思量一番,勉強炒了兩道能看得過眼的菜。餐桌上,季寒川要舊事重提。

但他未開口,身側空座上就出現一個影子。

與分別時十四五歲的少女相比,此刻的寧寧又長大許多,有十八九歲,幾乎算是成年女性。季寒川在她面前,有些找不回作為“父親”的態度。還是寧寧笑瞇瞇地和他打招呼,用和從前一樣清清脆脆的嗓音叫:“爸爸!”

邵佑原先在廚房添飯,寧寧出現的時候,他恰好端著兩碗米飯出來,分別放在自己與季寒川眼前。而季寒川看一看寧寧,再看邵佑。他心緒起伏很久,終於問出口。

季寒川:“你們……過了多久?”

他盡量從最好的角度考慮。

寧寧長得最快時,自己也並未經歷很多場游戲。說到底——

寧寧想一想,委婉地:“不好算呀。”

她同時出現在那麽多、那麽多地方,每一個地方的時間流逝都有不同。她當下坐在這裏,同時又在和無數個畫師、無數個程娟……那些她從“他們”手中得到過禮物的朋友、戰友,一起擴展那些季寒川去過的世界。

“游戲”把她視作心腹大患。

但又沒法直接抹殺她。

在強行關閉了成百上千個邵佑出現、略有影響的世界之後,“游戲”再沒有多餘的力氣,對山淮村、廣城……做些什麽。

這成了寧寧的機會。

等到“游戲”休養生息,可以再進行一次清掃的時候,便發覺一切已經超出掌控。在原有的機制下,那些不能產生出足夠負面情緒的世界被大量關閉。與之一起的,是寧寧存在的世界開始倍增。在“時光機”投入使用之後,每一個小世界、每一場小游戲,都像是開了作弊器一樣,可以最大程度上“刷”出玩家們的負面情緒。而“游戲”卻無法清除這樣的“開掛”,只能任由這些世界壯大。

雙方對壘。

唯一讓寧寧比較為難的是,她找到了寒川爸爸去過的那些世界,並且找到了其中時間線最前的一個。

然後寧寧發覺:再也沒有“下一個世界”了。

“游戲”之中,屬於玩家們的時間被打散。玩家A在自己第六十一場游戲時,可能遇到第七十二場的玩家B。而玩家B可以反過來告訴玩家A,他曾在更早之間,遇到了許久之後的對方。

一切成了亂無調理的線。

可哪怕在這之中,仍有一點十分明確。

屬於玩家的“時間”,可以被打亂,卻有始有終。

從他們的第一場游戲,到死亡,就是起點和終點。

季寒川聽到這裏,捏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他仔細想一遍寧寧的話,而後恍然:“原來是這個意思。”

這場游戲裏的“死亡”,並非下一場游戲的開始,而是真正的結束。

季寒川垂眼,看著眼前桌面。分明是很普通、很家常的一幕,但對於陷入“游戲”輪回中的其他玩家來說,已經是一種奢望。他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明天、有沒有未來。

但季寒川知道了。

他“沒有”。

他唇角扯起來,說:“其實一開始進來的時候,我找不到你們,就覺得要不然幹脆找個樓跳下去吧,至少這樣的話……有可能再見面。”

寧寧看他,有些憂心。邵佑叫了聲“寒川”,握住季寒川的手。

季寒川回想從前。

過去很多時間,他原先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進入這場游戲時的種種不確切,可在此刻,當時的場景卻又歷歷在目。季寒川緩緩說:“當時,我是在學校裏。剛剛下了課,我背著書包,要往外走。寧寧,我和你邵爸爸沒有在一個大學,所以一開始見不到,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當時,我叫你的名字,你也沒有答應。”

寧寧叫了聲:“爸爸。”

她想:那個時候,我在……

她失去了寒川爸爸新一場游戲的坐標。

同時,面對大量邵佑爸爸存在的世界被“關閉”,寧寧意識到,“游戲”恐怕出了狀況。

那個存在沒有“情緒”不錯,但這一回,“游戲”又確確實實沒有按照原有的運算邏輯來行動,而這勢必造成“數據”的紊亂。寧寧抓住時機,嘗試沖擊“游戲”的核心。

她原本就是其中一份子。

這件事,倘若要邵佑去做,會很難成功。他需要經歷漫長時間,無盡歲月,讓自己緩慢成長。甚至於——寧寧私下裏做過計算,認為邵佑爸爸成長到可以和“游戲”抗衡的地步時,一切已經太晚。

所有玩家走向死亡,“游戲”就此關閉。

季寒川安撫地看她一眼,而後繼續說了下去。

“我走在那個學校裏,周圍都是些不認識的人。好在是現代社會,我記起來,可以給你邵爸爸打電話。但撥過去,又總是不接。”

邵佑說:“我當時在開會。”

季寒川說:“嗯,我後來知道了。但那個時候,又確實在想,如果‘你’並不是‘你’,我能怎麽辦呢?我……會不會撐不下來?”

他重新面對這個問題。

邵佑聽著,回想著近一年多,寒川的種種表現。在“自己”面對種種游戲生物時,寒川表現出的異樣興奮和粘人。在每一場靈異事件結束之後,寒川帶著點期待,看過來的探究目光。還有——

那一場夢。

他終於記起了夢裏的血紅色月亮,以及“自己”作為灑落的月光,註視著夜間的城市,同樣註視著窗子裏的寒川和“自己”。

季寒川簡短地:“不過都已經過去了。”

他與邵佑十指緊扣。

這樣環境中,寧寧比以前又發達了許多、精密了許多的運算系統面臨一個問題:我是不是不應該待在這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