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8章 紅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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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

季寒川似乎聽到了輕輕的抽噎聲。但他背後仍然安靜, 沒有異動。他沒察覺怪物在空氣裏挪動時會出現的輕微風聲,更沒有窗戶被打開的動靜。而維拉的聲音,更像是一種在達成條件之後、只有玩家能聽見的BGM。

他以前也遇到過這種狀況,在游戲進行當中,直接被切入過場CG。此刻的狀況十分相似,再有不同,也只是——

他睡著了。

季寒川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他走在林地中, 小心翼翼, 懷裏放著好不容易攢夠錢、預備送給未婚妻的花冠。

他心想:未婚妻?

這麽看來,“游戲”倒是很懶散啊, 給維拉相關NPC和麻布遺書NPC斯科特發了類似劇本。

與作為“家庭教師”、在林中打獵時不同。這會兒,季寒川手裏只有一把小刀。他已經很疲倦, 腹中饑餓,胃裏像是有一把火在燒灼。每走一步,都覺得腹部痙攣。他想到這些,遲疑著摸一摸額頭, 發覺:我發燒了。

雖然有意識, 但此刻實則是身體在自己走動,季寒川被困在軀體之中,卻更像一個旁觀者。往前的速度很慢, 沒走十多步, 就要停下來喘息片刻。扶著樹, 憂慮地看著四周。

身上衣服破破爛爛, 手臂上有擦傷。傷口得不到妥善處理,已經開始發炎、化膿,稍微碰一下,就疼到渾身抽搐。

他繼續往前走。

季寒川冷眼看著,“腦海”中慢慢翻出屬於這個人的記憶。其中有和斯科特不同的地方,他的未婚妻到莊園之後,曾給他寄了一封信,把原本兩人定情的花冠送回,勸他不要等待自己,和村子裏的另一個女孩兒結婚吧。

季寒川看著,心想:這是不是在暗示,維拉的理智值要高出很多?

可不管怎麽說,這個年輕人還是來了。他很執拗,不相信未婚妻真的要離開自己。可是這一來,他卻陷入了地獄。斯科特嗎?他在地牢裏見過這個人,對方一遍一遍告訴他,他們心愛的姑娘都已經離開人世,留存在她們體內的只有魔鬼。但他並不相信斯科特的話。

如果真的是魔鬼,怎麽會把花冠寄回來呢?

他想要找到維拉,問個清楚。

可惜的是,到現在,他也知道,自己多半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嗚——汪!”

林中傳來狗叫。

是莫爾頓先生的獵犬。

“汪汪!”

那聲音越來越近,季寒川聽到了灌木被撥開的聲音。這具軀體轉過頭去,倉皇地看著背後。喧鬧的狗叫聲之外,他聽到了馬蹄聲。狩獵的大人物來了,而他的姓名,不過是一縷微塵。

“汪汪——!”

獵狗沖出灌木!

那畜牲直接朝他撲來,將年輕人撞翻在地。熱氣騰騰、帶著腥臭氣息的舌頭舔在他臉上,獠牙隨之而來。

他驚恐地瞪大眼睛。旁邊湧來更多狗,而後,是馬蹄音。莫爾頓先生愉快地宣布:“哦,我又捕捉到了一個獵物,真不錯。”

緊接著,他眼前的畫面就黑了下去。

這樣的黑暗中,他聽到細細哭聲。獵犬撕咬著他的身體,他太虛弱,無力掙紮。旁邊有男人的笑聲,頗具興致地對他的死法評頭論足,“不過,這個獵物實在太不健康了。看看他的手臂!那樣虛軟、細瘦,完全比不上之前那個。”

疼痛讓他的身體變得麻木,魂靈開始上升,迷茫地望著這片山林。他看到了廣袤天地,看到了遠處海洋。最後,卻又被一股力量拽下去,重新落在泥土之中。

他正在被掩埋。

泥土從天上落下來,蓋上男人的面孔。季寒川透過其中縫隙,去看填土人的面孔。花冠被留在林子裏,等到一個可以撿到它的人。

他眼睛微微瞇起,分辨出:哦,是花匠啊。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季寒川下意識覺得,此刻應該到了另一個白天。

但出乎意料的是,光線仍然黯淡。

他遲疑一下,發覺懷中空空,維拉已經不見了。等把被子掀開一點,細細搜尋,連花冠也不見影子。只有兩根十字形疊在一起的紅色頭發,暗示了睡前種種不是一場幻夢。

他撐著身子坐起,盯著那個簡陋的十字。

是巧合嗎?

但如果“游戲”裏不存在對於恐怖的僥幸,那對於“正義陣營”的象征,又怎麽會是毫無意義?

最終,季寒川把維拉留下的兩根頭發繞在手指上,編成一個細細的指環。

這期間,外面漸漸有了光。這是唯一一次,季寒川在“天亮”之前醒來。他權衡,自己應該推開門,還是應該打開窗。

時間流逝,最後,是窗子被推開。他凝視窗外的土地,覺得今日的泥土好像比以往都要細碎很多,像是有什麽東西將整個花園犁過一遍。他視線往更遠地方,看到花匠、男仆、廚師、幾個女仆、管家……他們一一從配樓中走出,要開始一天的工作。

他們沒有留意站在古堡一樓窗邊的季寒川。

而季寒川第一次有機會,仔細觀察這些人。他很快意識到,這個“觀察”的機會,應該就是除了昨晚的夢之外,第二個他將花冠“還給”維拉的獎勵。這個念頭,讓季寒川有幾分薄薄感慨,想:這獎勵未免過於豐厚了吧。

好到令人不安。

指明了方向,卻也帶來了另一個危機。

想到夢裏斯科特與“我”的對話,季寒川沈默地想:如果把那封麻布遺書一樣“還給”與之有關的女傭,我會得到這樣平和的安全時間嗎?或者……幹脆是仇恨度翻倍?夢裏雖然只是在記憶裏短短展示了幾句話,但已經能看出斯科特對於自己未婚妻的不滿——說得更詳細些,是對於“占據了未婚妻身體的惡魔”的仇恨。

他在窗邊,間晨曦微光一點點透過雲層。郁金香迎風搖曳,釀成一片瑰麗燦爛的花海。

花匠停留在幾株郁金香前,蹲下身,用手指伺候土地。男仆開始砍柴,而廚師打著呵欠,與其他人一起進入古堡。到這個角度,這批人消失在季寒川的視線之中。

季寒川垂眼想:這麽說的話,斯科特的遺書,是陷阱的可能性很大,約有八成。

這卻是他找到的第一件信物。如果他當初停止找尋,那也不會知道斯科特對於“占據未婚妻身體的惡魔”有那麽強烈的、僅僅是提起,就要咬牙切齒的仇恨。這麽一來,再按照現在的思路,可能就要迎面撞上槍口。

先前,季寒川覺得女傭是“邪惡”的一方,而信物們讓他能從中獲得喘息之機。現在,他的感受有了微妙不同。

如果說把女傭分作幾類,安娜、維拉,顯然站在天平兩端,中間是其他人。季寒川仍然覺得,莫妮卡恐怕已經無限靠近安娜。至於喬蒂、多莉絲,她們則在中間游走。

他想:還是要知道維拉今天狀況如何。

如果她真的因為花冠而“超脫”了,那季寒川大約知道,這個古堡之中,正在發生什麽。

……

……

管家還是在往常的時間敲門。

他敲門的時候,季寒川仍然靠在窗邊,閑閑盯著外面,琢磨:如果說女傭們變化的觸發點是信物,當然,還有半夜纏上身體的甲蟲,那這些角色,男仆、花匠,又會被什麽觸動?

他端詳著花匠們做事的方式,像是一種學習。雖然在此前,季寒川對花木栽培幾乎一無所知。但現在,他自覺,自己可以自稱“郁金香種植愛好者”。仍然不算專業,但能稍微糊弄。

而在那“篤篤篤”三聲響起的時候,花匠、男仆——他們繼續著先前的動作,宛若那些在古堡中安靜地、機械地執行每天工作的女仆。他們嘴巴緊緊抿住,看不出多餘的表情,宛若魂靈游走在外,留下的只有軀殼。

“篤篤篤。”

管家耐心,繼續敲門。

而季寒川回頭,叫一聲:“來了。”

他開門,見到了門口的管家。庫克先生神色幽幽,看著他。與前兩天的早餐邀請不同,這一回,他臉上露出一個嚴肅神色,問:“韓先生,昨天晚上,你有聽見什麽動靜嗎?”

“動靜?”

季寒川先問。

緊接著,他面上出現了許多神色。猶豫、掙紮,從眉間眼角,到臉頰的微微顫動,再到嘴巴向下撇去。最終,季寒川深呼吸一下,說:“十分抱歉,庫克先生。”

庫克:“哦?”

他進一步追問:“韓先生,難道你知道什麽。”

季寒川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手指蜷縮一下,像是要忍住畫十字的動作。他遲疑、再遲疑,最終喃喃說:“這裏沒有告解室,這實在……”

管家瞇一瞇眼睛,催促:“你可以告訴我。”

季寒川終於吞吞吐吐,說了自己“不小心忘記羊皮本”,“不小心進錯門”、“想要彌補之前的過錯”……等等一系列故事。管家聽著,露出驚詫、難以置信的目光。最後,季寒川說:“其實昨天晚上,應該已經有人‘抓住’我,我猜是歐文。”

他看著管家。

“畢竟,這個古堡裏,除了歐文,沒有旁人在了。”

管家的神色頓時微妙。

季寒川慢吞吞說:“但是,我還是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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