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6章 第四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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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古堡的路上, 管家提出,雖然天要黑了, 不過季寒川仍然可以去餐廳吃一頓晚飯。季寒川含笑婉拒,說自己剛剛經歷了一番思緒起伏, 還是想靜一靜。管家盯著他, 端詳季寒川的表情。季寒川坦然回事過去,想:我只說“靜一靜”,可沒說不吃東西。所以待會兒, 我把熏兔子拿出來,應該也不會突然冒出個什麽東西, 對我大驚小怪。

管家沒有為難季寒川。

這是季寒川進入本場游戲的第三天整, 七十二小時, 種種危機, 仍然掩蓋在平和的莊園生活之下。

等回到房間,季寒川一邊用熏兔肉填飽肚子, 一邊重新梳理當前線索。

已知:古堡的主人之中, 莫爾頓先生是個喜好以人類為獵物的狩獵愛好者。而歐文的話, 為他的狩獵愛好提供了依據。他殺死那些來自各處的年輕男人,基本可以被斷定,是為完成覆活儀式。

其中, “目的”算是很次要的信息, 所以季寒川不覺得自己遭遇了另一個謊言。但具體的“儀式對象”, 還需斟酌。

而莫爾頓夫人, 目前所有信息來源, 包括那個羊皮卷軸,都在強調她溫柔、與人為善。在想到她時,季寒川撕下一塊兔肉,緩慢咀嚼。如果說那些歐文和管家迫不及待透露出的,屬於“初級線索”,需要判斷真假。而自己經歷一定危險,摸索、尋找到的,是“中級線索”,後者的可信度一定大於前者,但仍舊有“游戲”挖坑的可能。

季寒川有種強烈的預感。

接下來,自己應該還會碰到其他和莫爾頓夫人有關的事情。可能是其他可以顯示出夫人意志的物品,譬如一封信、一段缺失的日記,甚至由超自然現象呈現出的圖景,或者簡單些,是來自女傭們的口述。這些,會讓他更完整地認知到莫爾頓夫人。

最覆雜的是歐文,已知的三種人格,因為展露得太容易,所以季寒川反倒要考慮“全黑”的可能性。再有,管家。仔細思索之後,季寒川認為,管家的“階級”,要在歐文之下。

女傭們、其他角色NPC……

季寒川想著想著,忽而收住。

信息太過冗雜,是否也是一種“陷阱”?

他考慮了太多方向,對於每個角色,都要從好、壞、中立——許多種角度考慮,再一一決定自己應該以什麽方式面對。另外,還有具體如何判斷。這些事情,占據了季寒川過多精力,他甚至有些時候沒有去考慮更本質的問題。

要怎麽活過第七天?

至於像以往那樣,找到一個可以溝通、能夠成長為“祂”,並且願意接受邵佑那種玩法的游戲生物,反倒成了次要的事。

只有季寒川一個玩家,顯然不能為這個可能存在的游戲生物提供足夠的“養料”。所以一定要說的話,不如從源頭嘗試策反。這又有前提:能讓季寒川在第七天也活下來的東西,興許會對“祂”造成一定的傷害。寧寧和邵佑要插手、暴力威脅,也可以從中著手。

雲層更厚重了,遮住月亮,一點星光都見不到。

季寒川沈吟良久、良久。

他在兩件事上畫了圈。

一,找到打開地牢通道的郁金香雕塑。

這個可以明天開始做。另外,明天幹脆嘗試一下,讓小胖子帶他去三樓臥室上課。

二,在莫爾頓先生的房間,尋找線索。

季寒川為後者找了一個堪稱“草率”的理由:

他自言自語:“昨天,我想要拿回自己的本子,卻不小心走錯了房間。當時太慌亂,可能碰到什麽東西,卻沒有留意到。今天,我想要再去看看,確保自己的確什麽痕跡都沒留下——哦,這個聽起來不錯。”

正因為整體構想不夠精巧,反倒有了些奇妙的可信度。

他和昨天一樣,摸索著上樓。臨走前,季寒川猶豫一下,把花冠放在桌上,以防有意外來客。

他想一想,還在上面壓了一張寫了一半的“日記”。內容照舊是編的,照應下午對管家說的話。他寫,來了歐羅巴之後,見了許多風土人情上的不同。在自己的家鄉,那片在此地人看來神秘、充滿浪漫氣息的東方大陸,一年之中,會有幾個特定節日,給年輕男女相交。

這些年輕男女會一起去桃花林,一起去江河邊。他們賞花、踏青、和歌,最後心慕彼此的人訂下約定。他寫,自己當時,曾經編了一個花環,但是沒有機會送給心慕對象。又寫,自己原先想要拋卻過去一切,有嶄新人生。但是今天之後,才發覺,其實過往生活還是在自己骨子裏刻下深深印記,不能真的做到忘卻。

羽毛筆蘸墨水,寫得很快。季寒川盡量用了簡單的詞匯,甚至專門找寧寧確定了下,都在中考要求的1500個詞中——他看著,琢磨,看過《聖經》的人,應該差不多能看懂。如果實在不行,也別無他法,只當媚眼拋給瞎子看。

寫完之後,他嘆口氣,露出一點刻意的傷感。等醞釀好感情,才把自己暴露在黑暗之中、那副巨大油畫的“註視”之下。

季寒川深呼吸,想:昨天一無所知,感覺還好。今天再來,就有點緊張了。

思緒在前一半時,他還算認真。但等往後,想到“緊張”,他唇角飛快地勾起一下,又被壓下。

他默念:我是一個擔心自己被辭退的家庭教師,路癡,夜盲,真是為難人啊。

四周寂靜。

有了昨夜經驗,這一回,季寒川駕輕就熟。

他默念:郁金香、書房——

最好的結果是,莫爾頓先生會和自己夫人一樣,留下一部分文稿。從他的角度,應該可以窺見這座莊園過往的全貌。

到時候,也能不用由季寒川胡思亂想,而是直接指導,莫爾頓先生究竟是失去妻子一人,還是老婆孩子一起不在。

季寒川考慮著這些,上樓。他跌跌撞撞、踉踉蹌蹌,盡量走靠近窗戶的地方。看似暈頭暈腦,實則一直在估量方向。又想:話說回來,那個“客人”接連兩天,都是從我房子離開。不走正門,算是抄近道?簡直……

簡直像是,到了晚上,正門會落鎖,困在裏面的“他”沒辦法從容離去似的。

季寒川踏上樓梯最後一層時,喉嚨忽然一幹。

與昨夜不同,這一刻,他感知到了強烈的危險!

他頸後的汗毛豎起,感官敏銳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周圍明明還是一片安靜,但季寒川聽到了細碎的悉索聲,不是來自窗外、花園,那未免太過遙遠,而是就在他身邊。

“他”在這裏!

那個每天半夜到訪的客人,今天並未離開古堡,而是守在其中,像是一根樹樁,迎來了往上撞的兔子。

季寒川垂眼,面不改色,繼續往前。

來都來了。

現在在跑,不是顯得自己很心虛嗎。

……

……

他手指在墻上摸索、找尋方向。

與白天的從容自若不同,這一回,來自東方的家庭教師猶猶豫豫。外面的一點風,都會驚動他,讓他往外看去,呆立半晌,然後才縮著脖子、收回視線——天憐可見,這種程度的光線下,他幾乎相當於眼盲,連立在眼前的東西,被“他”遞過來、幾乎貼在臉上的張牙舞爪的蟲子,都沒法看見。

他大約是很困惑於自己所處方向,臉上也露出猶豫目光,手指在門的紋路上仔細確認。“他”看在眼裏,近乎興致缺缺,不知道那個男人為什麽要這樣浪費時間。

等到終於“確認”了,韓川老師松一口氣,還是為難。他在自己胸前畫了個十字,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周遭響動一下子加大。那些不引人註意的、又切實存在的響動,讓“他”都幾乎要一個激靈。

終於,韓川碰到了門鎖。“他”回神,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每天小少爺下課、離開書房之後,管家先生都要將門鎖好。

但那個韓川先生似乎不覺得門上的鎖是一種阻攔。

他手指碰到鎖子,從口袋裏拿出一樣什麽東西,在鎖眼裏一捅,就傳來輕輕的“哢嚓”聲,門鎖打開。

寧寧忍住,不給寒川爸爸播報。但她其實很想說:那個家夥,臉上的驚訝幾乎要溢出來了!

這讓寧寧有種奇特的愉快感,像是和其他夥伴炫耀自己父親非常、非常厲害的小孩兒。她唇角扯起一點弧度,緊接著,記起什麽,又冷靜下來。

“他”現在沒有攻擊,是因為一種寫在游戲生物骨子裏的“固定程序”。在面對獵物的時候,他們總是要悄悄露出一點自己所在的痕跡,可以是腳印、聲音,甚至是某處飄過的一抹影子。像是做菜之前,總要腌制材料。只有“腌入味”了,烹飪起來,才能有更好的味道。

對游戲生物而言也是一樣的。

一點輕描淡寫的顯露,就像是每一次調料的添加。能存活到現在的玩家們別的不說,至少膽子足夠大。即便這樣,面對恐怖存在,他們至多是更能適應,卻並非不會害怕。

就好像是在悅來酒店,下樓梯時的趙可、井碌二人。他們能在其他玩家面前維持最根本的平靜,禍水東引。但與之同時存在的,就是他們越來越驚懼的內心。

這套玩法是“游戲”經過許多運算、從玩家群體中得到的一個消耗最少、收益最多的方案。寧寧甚至分析出更根本的算法,玩家們的負面情緒被化作很多個檔次,而這個檔次是以他本人的心理狀態作為階段劃分的依據。一般來說,在達成某一檔後,游戲生物才會有更進一步舉動。

然而這回,這個無往不利的機制,竟然失效了。

季寒川是真的心如止水。

雖然公平地說,他也有幾刻意外、驚訝,乃至“緊張”,但他太會調節心情,迅速就用其他心思消解了這些負面心理。

寧寧為此出神片刻,想到:雖然邵佑爸爸說了,我們最好不要給寒川爸爸提供幫助。但說到底,我們的存在,就是一種“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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