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9章 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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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寒川出門,先看了眼右手邊。

老板娘依然不在櫃臺前。

他反手關註身後木門, 心想:去餐廳找老板娘……

重點到底是“去餐廳”, 還是“找老板娘”?

季寒川慢吞吞擡腿, 準備往西邊去。

從走廊到餐廳, 之間要拐下一個三階的小樓梯。得要先轉過拐角,才能看到小樓梯、以及臺階下的門。

視野雖受阻礙,但隨著季寒川愈走愈近——原本也就十來米距離, 沒幾步路——拐角後的聲音跟著變大。等他停留在拐彎前時,已經能聽見那邊傳來的聲音。

像是有螺旋槳在攪動,“嗡嗡”聲裏夾雜著小孩兒的尖叫聲。

片刻後, “嗡嗡”聲似乎停下了,小孩兒的尖叫也被咽進肚子裏。可接下來, 一切並未平息。小餐廳方向傳來了讓人莫骨悚然的“咕嘰咕嘰”,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血肉中翻攪。兩塊骨頭發出輕輕的敲擊聲, 上面還沒完全分離的殘肉攪在一起……

聽著聲音,季寒川自然而然地想到這些畫面。

但他沒有探頭去看。

季寒川背靠在墻壁上,看著面前的女孩兒。

寧寧一手抱著電腦,另一只手在上面輕輕敲了敲, 然後把屏幕轉給季寒川。

上面有紛繁覆雜的數據在迅速流動、運算。最後, 停留在:A,100%;B,50%。

季寒川心情覆雜, 想:我也不是真的那麽熱衷於作死吧?

寧寧沒有明說。她畢竟還是受到“游戲”限制, 不能直接把每個選項的答案指明給季寒川。但比起溫泉酒店世界裏, 只稍微講一句話,就虛弱、幾乎倒下去的小姑娘,寧寧此刻還好好站著,亭亭玉立,可見進步多少。

她視線落在季寒川身側的墻壁上。

如果以人類視野來看,寧寧眼前畫面分成了光影分明的兩塊,以墻壁為分界線。

視野左側,是那條短短走廊。方頭方腦的小男孩兒就站在那裏,只要玩家探頭,就能看到他。

他背後餐廳裏血液四濺,細碎血肉糊了一墻。風扇掉了下來,葉片還在輕輕轉動,但已經不像方才那樣發出聲響。

聰聰踏著血肉走到這裏。他腳下是一團接一團碎肉,上面還印著小孩兒的腳印。

小孩兒左右手各拿著一塊骨頭,像是在敲擊什麽樂器似的,兩塊骨頭碰在一起。畫面正如季寒川所想。

骨頭上殘留的筋膜、碎肉因為這個動作而凝結,又被聰聰扯開。短短時間內,血還溫熱著,將聰聰的手染得一片臟汙。細小的血痂貼著皮膚,隨著動作,有凝結了的血末撲梭梭散在空中。

小男孩兒臉頰同樣帶著血,一眼看去,只有眼睛還是黑白分明。

貪婪地、像是鬣狗一樣,等待玩家做出決斷,是否探頭過來——

這是一個標準的“拐角殺”。

而在這片陰影之外,寧寧視野右邊,綿延向東的墻壁上,季寒川腳步往左手邊挪動,自言自語:“老板娘給小朋友看恐怖片不太好吧……聽這動靜,我都不太敢過去看。”

寧寧眨了眨眼睛,邵佑好笑地看著季寒川。

白熾燈的光落在季寒川面孔上。

在上一場游戲中,季寒川頭發長長了一些。到這會兒,又恢覆原狀。

而在他話音落下時,老板娘的聲音忽然從季寒川左手邊傳來,問:“哎,你怎麽又出來了?不睡覺嗎?”

季寒川眼皮一跳,轉身。

他很肯定,剛剛自己左手邊空無一人,只有寂靜的走廊。

此刻,老板娘卻出現了。

她微微笑著,手背在身後。

隨著季寒川轉身,那站在走廊中的小孩兒也擡起腳,踩上樓梯。

血肉凝結在他的鞋子上,隨著走路,“吱呀”作響。

季寒川幾乎嗅到那股血腥氣。

自己的衣擺被什麽人碰了碰,動作很細微,幾乎不引人註意。

這之中,季寒川從從容容,說:“老板,我正好在找你呢。可以麻煩你借一身幹凈衣服給我嗎?要你的衣服。”

老板娘“喲”了聲。看年紀,她有三四十歲。但按照“聰聰的媽媽”來算,這個數字或許應該再小些。可她顯然經歷頗多風霜,這會兒風情地笑一下,嘴唇像是牡蠣一樣顫動著,眼角浮出粗而寬的笑紋,“這話說得,我老公是沒回來。要是回來了,肯定要把你趕出去。”

季寒川:“……”

季寒川:“是這樣,”他解釋剛剛自己與馮興賢遇到的狀況,同時顯出點不好意思,抿著嘴笑一笑,配上那張俊秀面孔,實在是眉眼生輝,“這會兒又報不了警、叫不了救護車。老板,你這兒有退燒藥吧?”

老板娘看了看他,說:“有是有。這樣,你先回去,我待會兒找到衣服,和藥一起拿給你。”

季寒川:“那就謝謝啦。”

他態度從始至終都很好,溫和而禮貌。聽他講完這話,老板娘側身,讓他先過。季寒川輕輕點頭,隨後往房間走去。

他背後就是黑暗。

季寒川忽而輕輕側頭。

他控制好角度,確保自己這一側頭,餘光的最邊緣,就是、只是老板娘。

季寒川溫和地笑了下,說:“老板,我也有個小孩,和聰聰差不多大。我覺得,給他們這麽小的孩子看恐怖片,真的……不太合適。小朋友的心理健康還是要留意一下。”

老板娘“哦”了聲,尾音上揚,說:“沒看出來啊,你結婚了?”

季寒川沒有回答她,而是帶著點踟躕的樣子,繼續就上一個問題發表觀點,“雖然可能是我多事了,但聰聰是個挺機靈的小孩。這個年紀,的確會比較喜歡探索外面的東西。作為家長,咱們要好好引導啊。”他說著,像是落寞的笑了下,“我家小孩沒有媽媽,對她的教育,都是我和家裏其他人一點點摸索的。要我來說這些話,也有點班門弄斧,唉……那待會兒見。”

他還是走開了。

這番話聽起來莫名其妙,但實則是在表明:待會兒不論聽到什麽動靜,我都會認為那是“小孩子在看恐怖片”。如果聰聰發出聲音了,那正好,是老板娘聽進去我的話,在教育孩子。

至於特地講一句“我家小孩沒有媽媽”,則是出於另一番考慮。

季寒川在“游戲”降臨前,已經二十八歲,將近而立。雖然認真說來,他畢業以後那些年要麽是在邵佑身邊,與邵佑分擔工作上的事。要麽是被丟到各種犄角旮旯特訓,熱帶雨林、茫茫雪山……總體來說,他不用太註重人情往來。

但季寒川又不傻。

他一直知道,自己這張臉,在某些場合很好用。

老板娘剛剛的態度,已經表明,她很吃季寒川“這套”。

說自己有小孩,是為了輔證“小孩子不能太早看恐怖片”的說法。說小孩沒有媽媽,則是確保自己不要編過頭,反倒從另一種角度拉上仇恨。

邵佑在聽,所以這不算假話。他們的家庭構成中的確沒有“媽媽”這一職位。

在季寒川身後,老板娘的手從背後出來,捏著一把尖刀。

她冷淡、厭惡地看一眼一身血汙的孩子。而聰聰像是被“媽媽”的表情嚇到了,兩塊骨頭從手上掉下來,跌落在地上,發出碰撞聲響。

隨著走上臺階,白熾燈同樣照在他身上。聰聰“啊”了聲,忙不疊地蹲下來,要把骨頭撿起。可這時候,老板娘對他,完全沒有了先前在餐廳、季寒川吃泡面那會兒的溫和耐心。她低頭看了聰聰片刻,而後擡腳,一腳踩在聰聰肩膀上。

男孩兒被她踩到在地,愕然睜大眼睛,叫:“媽——!”

老板娘嗤笑,舉起尖刀,刀尖直直對著聰聰胸膛。

就好像——

只要她松手,這把刀就會直直下墜,刺入小孩兒心臟。

這時候,季寒川走到門邊。

他敲門的時候,餘光自然而然地散開。不用特地轉頭,但還是能看出一點右邊在發生什麽。

但這點畫面很模糊,最多只是動作如何進行,卻見不到更細微的東西。

譬如:

老板娘舉刀的同時,頭轉向了季寒川所在方向。

門打開了。

開門的是馮興賢,他說:“怎麽樣,老板娘怎麽說?”

他見季寒川在門口,便覺得至少走廊上是安然無事的,於是想要探頭出去張望。

季寒川卻一腳踏進去,恰好打斷了他的動作。

馮興賢意識到什麽,頓時噤若寒蟬。

季寒川說:“老板娘說,她待會兒送衣服過來,我還問她要了退燒藥。”

門隨著他的話關上。

季寒川問:“你們呢?情況怎麽樣了?”

馮興賢平覆了下呼吸,“賈永萱還在給那女的擦身上。不過屋裏挺暖和的。”

“那還好,”季寒川道,“小孩兒呢?”

馮興賢為難,“可能是著涼了,一直在竄稀。還是賈永萱發現的,他拉到床上了。”

他臉上多多少少露出點嫌棄。

兩人講話,岑鴻原本站在一邊,心不在焉。

他的視線落在季寒川身上。

慢慢凝聚於一個點。

岑鴻驚恐又遲疑,插話:“韓川,你衣服上……”

怎麽有一個血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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