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3章 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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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鑫覺得, 自己陷入一場深不見底的噩夢。

他被一個同性、比自己當下身體年長十數歲的男人日日侵犯。興許是因為先前那天他的反抗,鄭老師忽然對他充滿興趣,以至於放過了班裏其他男生。

那些男生不明就裏, 卻都很羨慕鄭鑫,覺得他得到了鄭老師全心全意的親善指導。

鄭鑫想要反抗。

可他第一次逃學、殷殷期待著警察聯系父母之後, 父母卻告訴警察,讓警察把他送回學校。

鄭鑫目呲欲裂,對警察們說到自己被老師性侵的事。那些警察看著他,目光像是在看一個調皮的孩子,說:“你在說什麽?怎麽會有這種事。”

鄭鑫急切地扯開自己的衣服、袖子,給警察們看自己身上的痕跡。

可警察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時,鄭鑫卻聽到:“你想讓我們看什麽呢?”

他們說:“你身上不是好好的嗎?哪有什麽東西?”

鄭鑫錯愕, 嘴巴微微張開, 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自己皮膚上的淤青指痕。這麽明顯的指印, 哪怕不被認為“遭受性侵”, 好歹也是“老師虐童”吧?為什麽他們這麽說?

鄭鑫這麽想著, 可下一刻, 他視線對上旁邊一個反光的墻面。

他呆楞楞走上前,看著鏡面映出的自己, 而後渾身發冷。

他突然明白了,警察們那麽說, 是因為他們真的什麽都沒看見。

鏡面裏的自己, 身上幹幹凈凈, 一絲痕跡都無。

他被送回學校。

那衣冠禽獸對著警察, 露出擔心憂切的樣子,說:“對,早晨起來發現他不在宿舍,我們就報了警,也聯系家長……真是太麻煩警察同志了。嗯,可能是因為這孩子父母都不在身邊,有些不適應吧。畢竟是小孩兒。”

鄭鑫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直到鄭老師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暧昧的,帶著點貪婪的視線,舔舐著他的皮膚。

鄭鑫為此作嘔。

他想,自己不能再去找警察了,這個地方太奇怪,為什麽其他人都看不到這些?

思緒轉到這裏的時候,忽然有一個念頭,在他心裏埋下一顆種子。

鄭鑫眼看著“鄭老師”連同學校領導送走警察,屬於成年人的大手親密地搭上他的肩膀,甚至輕輕地、不引人註目地揉了下他肩頭。鄭鑫胃部痙攣,臉色慘白又僵硬,看鄭老師送走領導,而後低頭看他。

那是他過去的臉。

鄭老師嘆氣,說:“鄭鑫,你這樣子,父母會傷心的。看來我們的‘單獨輔導’得加強力度啊。”

鄭鑫忍著惡心,說:“老師。”

鄭老師:“嗯?”

那是他最熟悉的一張臉。他曾經看了那麽多年,用這張臉,對著班上那些女孩兒做出一個個與此刻鄭老師臉上重疊的表情。四下無人,那畜生已經在攬著他,要往職工宿舍那邊走。鄭老師像是興奮,臉頰發紅,醜態畢露。鄭鑫有一刻覺得,這樣的鄭老師很熟悉。

……這麽會熟悉呢?

他再度被壓在墻上,手腳冰涼麻木的時候,頭一偏,看到旁邊的鏡子。

於是他如遭雷劈,意識到:對啊,這是我的臉、我的表情!那天在辦公室裏,我對齊妙——

他沈浸在得手的巨大驚喜之中,甚至沒有意識到門外有人站著。直到門外發出“吱呀”一聲響動,鄭鑫驚覺,可能有人看到之前的罪惡一幕。

這個認知,讓鄭鑫肝膽俱裂。

他是成年人了,清楚的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什麽。以及如果有人知道這些,自己無疑會身敗名裂。

他是個小學老師,有些“教學才能”,卻在學生們以後的升學進程中不值一提。不像是群中有相同愛好的另一位老師,對方教中學,是理科科目的名師,即便事情曝光,被學校開除,依然有大把補習機構請他講課。

一定不能流傳出去!

鄭鑫迅速下定決心。他擦了擦手,讓齊妙從辦公桌上下來,自己出門看情況,迎面對上梁笑。

是她嗎?

鄭鑫觀察。

寧肯錯殺,也不能放過。

等梁笑起來,齊妙尚且不解。沈浸在“愛情”中的小姑娘問她的“男友”,為什麽不繼續了,為什麽要看外面。

她還纏著鄭鑫,問他什麽時候和那個老女人劉倩說清楚,與她分手。

這麽天真、愚蠢的小姑娘,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遭遇了什麽。

也許等到她順利長大,記起從前一幕,才會遲來的厭惡、遲來的陷入心理旋渦。可鄭鑫撫摸著她的頭發,在齊妙驚喜又嬌羞的表情裏說,“妙妙,我們可能……”

齊妙的表情一點點困惑,又生氣起來。

她什麽都不懂。

她被年長的、人模人樣的老師玩弄於股掌之中,被利用,又因他而死。

她只是好生氣啊,覺得為什麽所有人都要來搶自己的“男朋友”?前有劉倩,後有梁笑。不過鄭老師很好,他只喜歡自己。

鄭鑫繼續在這樣的噩夢裏生活。

他很快找到下一次機會,準備逃走,可這次從墻上翻出時,鄭老師已經在墻外等他。

鄭鑫被嚇到,險些從墻上摔下去。

他慢慢確信,鄭老師仿佛在自己身邊裝了監控,自己但凡要跑,就會被他抓到。

最可惡的是,鄭老師還打電話給他這個身份的爸媽,交流“問題兒童”鄭鑫的教育方式。電話那頭,鄭鑫父母無論如何都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正在經歷什麽。鄭鑫試圖告知他們,可得到了和那天在警局時一樣的回應。

沒有人相信他。

他沒辦法給其他人看證據。

所有人都認為,鄭老師是一個認真負責的好老師,而問題兒童鄭鑫太不懂得珍惜。他們或苦口婆心,或不屑一顧,小聲議論:“你看他這樣子,真是不識好人心啊,不知好歹。”

“哎,等以後他長大了,就知道鄭老師的良苦用心了。”

鄭鑫想質問:良苦用心?他明明就是一個戀童癖!一個惡魔!一個畜生!

他在夢裏聲嘶力竭地吶喊,可沒有人能聽到。

夢外。

季寒川皺眉,“他有點吵——劉老師,你繼續?”

劉倩看起來蒼白又憔悴。

她不敢看鄭鑫。

但從那細微的、滑溜溜又輕飄飄的動靜裏,劉倩猜到,此刻應該有一團一團頭發,塞進了鄭鑫嘴巴裏,堵住他所有聲音。

她虛弱地、聲音很輕地告訴季寒川:“他電腦上,有些東西,不給我看。”

季寒川挑眉。

劉倩說:“我之前不小心點開過,但還沒來得及看裏面的內容,他就一下子把電腦搶過去扣上……我隱約見到,似乎是一些色情照片,但不知道具體內容。”只記得一晃而過的皮肉顏色,“當時他也是很快反應過來,還和我開玩笑,說他這是防備爸媽防備慣了。然後又把電腦打開給我看,只不過那會兒一直是他操作的,抱著電腦,電腦背面對我。等到點開文檔了,才轉過來給我看,是一些視頻。”

當時劉倩其實有過短暫疑惑,覺得文件名似乎有變化,視頻的縮略圖也和照片有所不同。

但她一如既往地忽略過去,覺得:是我看錯了吧。

劉倩說:“但這都這麽久了,哪怕真的是班上女生的照片,也可能已經刪掉了吧?”

季寒川問:“他現在用的電腦和那會兒是同一個嗎?”

劉倩遲疑,“是。”

季寒川:“那應該可以恢覆。”

劉倩恍惚地“嗯”了聲。

鹿太太做了糖水,端上來,分成兩小碗,分別給韓先生和堂妹。劉倩見了,自己面前是一碗奶糊,炒過,帶著濃郁的奶香和清淡的蛋香。在窗外暴雨如註,夜幕黢黑的時刻,帶來一絲微末暖意。

她面前桌邊,季寒川嘗了一口,覺得口感綿密,很好吃。

他道謝,然後聽劉倩問:“韓先生。可我們如果去報警,卻沒辦法直接拿出證據,警方會受理案件嗎?”

季寒川說:“等雨停吧。”

劉倩一楞。

季寒川說:“等他醒來。”

劉倩坐立不安。

聽季寒川說:“鄭老師醒來以後,也許會有自己的主意。”

劉倩輕輕“嗯”了聲。

她察覺到,這間屋子裏,一定、一定有很多自己看不到的東西。光下燈影搖曳,旁邊總有細微的淅淅索索動靜。在這之中,面前那男人從容又平靜,明明有尋常人類外表,偏偏能自然而然地與這一切魑魅魍魎和諧共處。

劉倩很害怕。

她怕韓川因為齊妙的事遷怒自己。

那些在黑暗中滾過、輾轉過無數次的念頭。

她其實不太聽得懂韓川一些話,仿佛他親身經歷了什麽似的。但想到自己開門時暈厥後做的那個“夢”,劉倩選擇不聞不問。

她忐忑不安,覺得又有一只靴子掉了下來,而第二只久久不至。

在這之中,劉倩又模模糊糊地覺得,似乎有很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韓川的視線只是其中非常尋常的一束。

時間越來越晚,劉倩聽韓川說:“十點多了,你去睡吧。”一頓,“明天還上課嗎?”

劉倩定了定神,說:“臺風來了,要停課。”

韓川“哦”了聲,說:“那警察應該也不方便過來。”

既然如此,鄭鑫的夢,可以一直做下去。

劉倩進了房門。

她關門的時候,隨著門與門框的縫隙一點點變小,有一刻,她似乎隱約看到客廳裏究竟有什麽。

坐回沙發上、低頭看手機的韓川;

一叢叢鋪在地上、纏在鄭鑫身上的頭發;

餐廳裏,收拾著房子,看起來頗有共同語言的堂姐和另一個女人;

坐在陽臺上,饒有興致地架起棋盤的兩個男人;

茶幾的玻璃上撐著身子坐著的一個金發碧眼少女。

似乎是留意到了劉倩的視線,那少女倏忽轉頭看她,兩邊眼眶裏,一邊是碧藍色的眼睛,另一邊則是血洞洞的創口。

她舔了舔唇,彎起眼睛,笑著、帶著惡意地看劉倩,做口型:抓——到——你——了——

劉倩手一抖,迅速將門扣上。

她心臟狂跳,後背靠著門,絕望又無助地環視這間屋子。

她不知道,門外,另一個沙發上,有一個連那群鬼都看不到的小姑娘摸摸下巴,問:“爸爸,你就這麽放過她啦?”

季寒川正在看孫馳給自己發的消息。其實中午那會兒就有發過來,但他當時沒看到。

孫馳大吐苦水,說周琴簡直像是沒有骨頭,一個勁兒往自己身上靠。如果不是為了圖鑒,自己何必這麽“出賣色相”。

季寒川看得很好笑。

看到一半,聽到寧寧的話,他擡頭看女兒,回答:“思想本身不犯法啊。”

他話音落下時,敏銳地察覺到,除了梁笑之外,屋內所有的鬼註意力都集中過來。包括盤踞在陰影之中、躲在沙發腳下的王武。

他們在這一刻,發出同樣的疑問:

他到底在和誰說話?

季寒川不以為意。

他繼續說:“我用什麽立場‘不放過’她?”

寧寧說:“但她造成了‘後果’呀,晚上的學校不就是她內心的投影嗎?立場的話,‘無辜被抓去學校撞鬼’的受害者?”

說到最後,小丫頭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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