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6章 山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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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剛是過年的時候。大年三十,我男人回來一趟, 第二天就走。我知道, 他在外面是有個‘家’, 那家的女人比我好, 會操持, 還能生娃子。那幾年,他總是問媽, 要不要把她接到山下享福。媽說, 她的命根兒在山上, 下去了,就捱不過一個冬天。”

方嬸像是陷入什麽漫長回憶。

她身體還很弱。仍然在疼,剛剛方敏問老中醫,說自己有止痛藥, 原本是來例假時用的,這會兒方嬸能不能用得上?老中醫倒是點頭了,但補充,說方嬸傷成那樣子, 吃藥恐怕沒用。

不過眼下, 季寒川覺得,以方嬸的身體狀況, 她能說這麽多話,也挺厲害。

他想:可能因為這段是重要劇情, 所以怎麽著都要說完吧?

心思轉到這裏, 季寒川有點被自己逗笑了。他站在炕邊, 側著頭,燈光照在臉頰輪廓上,勾勒出一種奇異俊美。只是方嬸不曾留意。

她五十多歲了,這會兒一門心思,回想從前,語氣裏仍能聽出對丈夫的怨懟,好像在說:你在外面有家,可我也有其他男人。

方嬸:“媽對我說,也是怪了,她的兒子,反倒不信她那些術法。讓我說啊,國強他就是在山下花花世界呆慣咯,看不上我們這些山裏人……後來,他連過年也懶得回來,不願意裝樣子,好像媽沒他這個兒子。”

方嬸在村子裏,其實沒什麽朋友。其他人同齡女人慣愛聚在一起,扯東扯西,但話題總離不開兒子、甚至孫子。方嬸與她們格格不入。

方嬸:“那個冬天啊,雪下的特別大。我聽媽那麽說,起先不信。天那麽冷,一個小娃娃,不得被凍死在山上?可媽的話,總是對的。”

說到這裏,她有些惆悵,思緒一下子轉回幾個小時之前,自己與婆婆就是在這張炕上大打出手。準確地說,是方嬸單方面打蘭婆。

但後來知道女兒還在,蘭婆又是山神祭的關鍵人物,方嬸氣性就消了。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當然,蘭婆心裏有沒有怨氣,這就不是方嬸會考慮的事。

她說:“我那天,起了個大早。媽說要紅衣服,可我已經幾年沒買過衣服。為這個,還特地出山趕了一次集。也是巧了,那天一出門,還沒上山呢,就又開始下雪。我尋思著,這樣不行,就加快步子。學生娃,你不知道。咱們這兒山上,雖然幾年都沒人見老虎,但真的有狼。我小時候啊,鄰居家的孩子有被狼叼走的。幾年前,村子裏走失了個娃娃,沒準兒也是被狼咬死了。”關於此事,村裏眾說紛紜,有人覺得娃娃是掉到山崖下,也有人抱著方嬸這樣看法。只是整體氣氛使然,那會兒倒是沒有人提“鬼腸子”。

季寒川說:“也可能和這回一樣,在‘鬼腸子’裏迷路。”

方嬸眼皮跳了跳,“……也是。”

她發散思維:想來“山”的確餓狠了,一年到頭,都沒有零星人肉塞牙縫。幾年前,好容易逮到一個娃娃打牙祭,勉強捱了幾年。到現在,又餓得發瘋。

季寒川有點好奇,問:“當時怎麽沒有人提?”

方嬸嘆氣,“‘山’要吃人,總不能只吃一個。再說,要不是娟兒、高興……所有人一起發瘋,你當人人都信‘山鬼’啊?”

畢竟二十一世紀了,大夥兒平時上山下山,都愛刷抖音。雖然多多少少心懷忌諱,但唯物主義教育也起了點作用,村裏讀過小學的人不少。

只是這次發生的事太過駭人,這才讓沈寂了多年的老舊傳說在村民們心中覆蘇。

季寒川聽明白了,客客氣氣說:“你繼續。”

被他這麽一打岔,方嬸有點忘掉自己想說什麽。她停頓片刻,才接上:“……我一路走,一路數。那種天氣,樹葉都掉光了,我就生怕自己錯過核桃樹!可走著走著,你說怪不怪?我突然聽到一個娃娃哭了聲!原本都走迷糊了,可這一聲過來,我一個激靈,往旁邊看,正好是核桃樹。”

方嬸:“打那會兒起,我就想著,看來我和這娃娃真的有緣。當時還琢磨,也不知道媽是怎麽算的,知道那天會有人丟掉自家小孩兒。我見到娟兒之前,差不多就想到了,那多半是女娃,沒準兒還有點胳膊腿兒上的小毛病。可後來真見了娟兒,檢查一下。你說怪不怪?這娃娃在雪地裏,身上就裹了幾件臟兮兮的舊衣服拼成的百家衣,我看著都冷,可她不冷,還笑嘻嘻地沖我揮手。我一摸,覺得小娃娃還挺有勁兒,也沒什麽毛病,看來能養活。所以把娟兒一抱,就這麽下山。學生娃,你說人心怎麽能那麽壞?不想養女娃,也能放話出來啊,娟兒健健康康的,根本沒病。她這樣的女娃,肯定有人願意抱走自家養。可就這麽把娃娃丟在山上,那是打著直接凍死娟兒的主意!”

說著說著,方嬸的情緒倏忽激動。她捂著嘴咳嗽片刻,季寒川見她這樣,擔心她直接把傷口上的針線咳崩了。

季寒川幹巴巴:“方嬸,冷靜一下。”

方嬸惆悵,視線在季寒川周身打轉,止不住想:娟兒現在就在這裏嗎?

她的語氣驟然晦澀起來,說:“我氣了很久。但後來有天,夢到撿到娟兒的時候。”

雪很大,可程娟好好地窩在繈褓裏,身上幹幹凈凈,只有繈褓上落了一點雪花。

方嬸檢查完小姑娘的胳膊腿,把人摟到懷裏,往山下走去。

下山一路,她尋著自己的腳印。時間不算很久,有新雪落下來。可舊雪太厚,腳印很深。方嬸記得,那天很冷,自己的腳冰得像鬼。她一邊走,一邊盡量把女娃往懷裏摟,生怕把小家夥凍著。

可程娟很活潑。她嬰兒的時候,對什麽都好奇。抱去建樹家,能在電視機跟前一坐一整天。那麽小個娃娃,也不知道能看懂什麽。其他人逗她,山裏人,就是沖著逗哭小孩兒去的。程娟聽著,憋著嘴要哭,那些人就高興,還和方嬸說,娟兒聰明,這麽小就能聽懂很多話,以後能讀書。

後來小家夥長大了,卻沒有小時候那麽好動,成了個靦腆女娃。只是成績很好,刻苦努力。那些曾經逗哭程娟的人又來了,得意於自己當初所說不錯。

方嬸喃喃說:“我的腳印啊,好長一串。可是——”

可是她見到娟兒的時候,女娃身邊幹幹凈凈。別說腳印了,就是程娟的繈褓,都壓根沒在雪地裏留下什麽痕跡。

後來方嬸又想,從自己見到女兒,到後面被抱回去那一路,程娟一直都是笑嘻嘻的。那聲音“咯咯咯”,自己腳冷手冷臉更冰,睫毛上都落了雪,可聽女兒笑,心裏就熨帖。

所以,自己之前聽到的哭聲,是從哪兒來?

這些念頭,淺淺在方嬸心裏過了幾遍。她模模糊糊意識到,或許自己一開始想左了,娟兒並不是誰家不要,才被丟到山裏的棄嬰。但這些,好像又和她沒什麽關系。無論如何,程娟是自己的女兒。

眼下,方嬸把這些說給季寒川。

她踟躕,說:“也是怪了。我夢裏都能覺得不對,怎麽當時撿到娟兒,就沒發現這些。”

季寒川沒有回答。

他想了想,問:“程娟那時候的繈褓還在不在?”

方嬸一楞。

她想了片刻,回答:“我記得清清楚楚啊,那會兒還想著,能不能找到什麽小紙條,看看娟兒具體哪天生日。可什麽都沒找著。後來給娟兒上戶口,我就選了撿到娟兒那天……繈褓……”

她瞇著眼睛,思忖片刻,“應該和娟兒小時候的衣服一起收起來了,在樓上倉庫。”

方嬸抿了下嘴巴,神情之中,多了點自己都沒有留意的瑟縮。

季寒川看著她,點頭。

片刻後,他站在二樓。先前來過一次,不過只拿了燈籠。這會兒往深處走,腳下厚厚一層灰。等找到方嬸說的放衣服的箱子,季寒川摸了摸箱子上的鎖。灰太大了,揚起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季寒川覺得自己有點可憐。

方嬸說,不記得鑰匙放在哪裏。不過季寒川自己會開鎖。

如果遇到新式電子鎖,可能還有點麻煩。但眼下,他咬著手機,光線照出來。季寒川找到鎖眼,鐵絲一捅。

“哢嚓”一聲,鎖開了。

裏面也有一層薄灰。季寒川翻了片刻,在一堆陳舊,卻也算幹凈整潔的小衣服裏,找到唯一違和的一件。

如方嬸所說,那是一件百家衣。

季寒川的手摸上去。布料幹硬,上面有些色澤頗深的斑塊。按照方嬸的說法,程娟就是裹著這件衣服,出現在雪地裏,被她發現。

季寒川微微無語。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身邊的程娟:“……你這玩意兒,不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隨便拼一拼做成的吧?”怎麽還帶著殘留的血痕?

方嬸只要不瞎,就都能發現不對。

可方嬸不僅沒有發現。甚至之後的一些細節,都是夢裏重覆。等到醒來,就又漸漸淡化,不能留下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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