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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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寒川打開隔間門, 迎面對上一個中年男人。

說是中年, 但從頭發密度來看, 季寒川覺得這位“胡老師”大概已經五十多歲。他長了一張嚴肅刻板的臉,沈著嗓音,問:“你在裏面做什麽呢?”

老胡有豐富的抓學生抽煙經驗,這會兒一邊問話, 一邊輕嗅。但他很快皺眉,覺得哪裏不對。

煙味是有,很淡。更重的是另一股味道。

他看著季寒川, 見眼前少年人臉色鎮定, 看不出什麽不對。

老胡的視線在季寒川身上上下打量, 最後神色一變。

他深呼吸,問:“你——”

季寒川心想:要知道傷是怎麽來的, 最快的辦法,是知道我半個小時前在哪裏。

那傷口很新, 太新了,還有旁邊的針痕, 都很奇怪。

歸根究底,是一個問題:扮演類游戲中, 在玩家進入“角色”身體之前, 角色的身體韌度是隨玩家呢, 還是就是普通人?

如果答案是前者, 那季寒川覺得, 自己大概遇到一個頗為意外的情況。

如果是後者……沒想到啊, 自己高中的時候,居然被校園霸淩?

不管怎麽想,季寒川都覺得,自己和這四個字沾不上邊。

老胡問:“你到底怎麽了?”

季寒川抿著嘴,不說話。

老胡深呼吸,說:“你們先出去。”

這話是對旁邊幾個一同被抓包的男生說的。剛剛老胡聞到煙味,篤定這裏面一定有哪個臭小子在違反校紀。但在眼下狀況裏,這股鐵銹味,明顯是大量失血。眼前這個學生又臉色蒼白、一臉倔強。所以老胡覺得,自己恐怕遇到了棘手狀況。

幾個男生尚不知道事情嚴重,他們還有心思朝季寒川擠擠眼睛:兄弟,謝啦!

在他們離開以後,緊接著的,是一陣悠揚音樂聲。

上課鈴。

老胡聲音溫柔一點,說:“現在這裏只有我們了,如果遇到什麽問題……”

季寒川擡起手,一言不發,挽起袖子。

老胡“嘶”了聲,問:“怎麽弄的?!誰弄的?!”

季寒川面無表情,想:我也不知道啊。

他這幅作態,在教導主任眼裏,就是被欺負了,還不敢說出兇手。

老胡深呼吸,道:“先去校醫院處理一下。你是幾班的?”

季寒川回答:“十五班。”

老胡:“走!和你班主任一起去校醫院。”

片刻後,十五班班主任,一個禿頭中年人出現在季寒川面前。他表情同樣凝重,問季寒川到底發生了什麽。季寒川全部一言不發。

十五班班主任比教導主任知道更多一點。他猶豫片刻,去找邵佑。

這會兒已經上課了,十五班在上語文。講臺上的張老師見班主任出現在教室門口,要和他告狀,說季寒川逃課。

班主任含糊道:“不是逃課,是遇到點情況……邵佑,你出來。”

邵佑微微擰眉,站起身。

十分鐘後,他和季寒川在校醫院見面。

這會兒是二月底,最後一天。因手臂上的傷,校醫院老師說:“你把上衣脫掉。胡老師,幫忙從櫃子裏拿一條毛巾……好,把身體裹住,空調調高,別著涼。”

季寒川依言照做。他上衣脫下來,沾了血的衣服被丟到一邊。這時候,校醫院老師說:“等等,你左邊胳膊?”

季寒川低頭,瞳孔一縮。

左邊胳膊上刻了兩行字:

天:正正

次:正丅

校醫院老師摩挲著季寒川的胳膊,嗓音很輕,問:“這是怎麽回事?”

季寒川擡眼看他。

他看到校醫院老師眼角的細紋,這人長了一張很溫和的面孔。視線往下一點,是對方的胸牌。姓林。

季寒川沒有回答。

但他已經想明白了。

這恐怕是自己第七……不,第八次遇到眼下狀況。

不,準確地說,是第八次在廁所隔間裏睜開眼睛。

手臂上的提示無疑是自己刻的,也就是說,“一次”是十天時間。

換言之,這會兒是本場游戲的第七十一天。

從這個角度來看,右臂上的傷口,就有點微妙了。

季寒川很容易想到:為什麽傷口旁邊有小點?恐怕是上面用來縫合的線沒有被帶過來。

按理來說,左臂上的內容已經夠作為提示了,那為什麽右臂上還要被砍一刀?

季寒川瞅著自己的傷口,若有所思。

林醫生握著他的胳膊,見季寒川不說話,眼神稍暗。

教導主任在一邊說:“哎,林老師,你先幫他清理一下傷口吧……這是不是要去醫院啊?”

林醫生一頓,去拿各種器材,說:“是要去一下。在學校只能緊急處理,我縫合技術也不太好,還是到醫院再說。”

他話音落下時,屋門忽然被推開了。班主任帶著邵佑進來,邵佑一眼看到坐在床上、光裸上身的季寒川。

半小時前,他眼睜睜看著寒川在自己小臂上砍出一條豁口,再把SD卡放在裏面。

此刻,邵佑深呼吸。他見過很多場景,按理來說不應該為這點“小事”而心驚。但這是頂著十八歲面孔的寒川。

邵佑見他側頭看自己,眼睛裏有點迷茫、遲疑。

他不知道自己與邵佑是多麽親密的關系。

但邵佑知道。

他知道自己是怎麽把可憐巴巴、身上無數大傷小傷的流浪貓撿回家,幫忙治傷幫忙調養,再把傷害自己家養小貓的人一一處理。他眼見著寒川被養出一點肉,不再幹巴巴、骨瘦如柴,而是變成現在好看俊秀的少年人。他在無數個夜晚抱著寒川現在的身體,有許多熱切情意,最後都化作珍惜。

他原本只是因為與父親的矛盾,想要“叛逆”一次。可遇到寒川、認識寒川後,邵佑就很慶幸,還好自己當初讓司機停車、自己打著傘走下去,問寒川,要不要和自己回家。

“游戲”降臨之後,寒川受了很多苦。但至少在十八歲、遇到自己以後,寒川從來沒有傷得這樣嚴重。

哪怕此刻的傷是季寒川自己弄的,邵佑也覺得心火狂燎。

這會兒是下午三點。

離“老校區”開啟,還有兩個半小時。

邵佑快步上前,到季寒川身邊。

季寒川左臂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林醫生說不用特殊處理。但教導主任見到那幾個字,浮想聯翩。

十五班班主任走過來,對老胡小聲說了點什麽。於是老胡看邵佑的眼神頓時不善。

邵佑留意到了。他無奈,不去在意。自己坐到季寒川身邊,手勾住季寒川肩膀,很親昵又心疼地抱住他,輕聲叫,“寒川。”

他掌心下是少年人柔韌的皮膚。十八歲,青春活力,最生機勃勃的時候。如果換一種情境——

沒有“如果”。

季寒川有點懵了。

他註意力被分成兩半。一半放在右臂傷口上,他覺得這個傷一定是有理由、有來源,所以不想分心,一定要自己親眼看著林醫生如何處理。

在手臂上的血跡被清理幹凈之後,他能看到裏面的肌肉組織,血管。傷口很深,讓季寒川略覺苦惱。如果恢覆不好,那接下來幾天,自己只能用左手揍人。

……我為什麽要揍人?

他略作反思。

另一半註意力,則放在邵佑身上。

邵佑進來以後,就不由分說地抱上來。兩個人似乎很親近、親昵,超出了一般夥伴。

季寒川迅速想到答案:是他?

他側頭一刻,問出這個問題。

邵佑垂眼,那個表情、角度,似乎很想吻季寒川。

季寒川的心情頓時松懈下來,眨了下眼睛:果然是你。

邵佑看起來又氣又急。

季寒川有點心虛了,想起邵佑大概保留了記憶。這麽說,他大概是眼睜睜看著自己弄傷自己。但他什麽都沒說……是因為不能說嗎?

看著兩人相處,胡老師原本的憤慨稍稍減弱,覺得或許自己錯了,之前想太多,其實邵佑並沒有仗勢淩人、虐待季寒川。

幾個人各懷心思,林醫生忽然留意到什麽:“等等。”

季寒川被吸引了註意力。

林醫生皺眉,說:“你胳膊裏好像有東西。”

季寒川心尖一跳。

同時,因為上身不著寸縷,所以他清楚地感覺到,邵佑搭在自己肩頭的手指微微收緊。

季寒川喉結微滾,聽邵佑在自己耳邊安慰:“取出來?別怕……寒川,會不會很痛。”

林醫生聽著“祂”講話,嘴角抽搐。

季寒川回答:“還好。”

是真的還好。疼是疼的,但能忍。

隨著他的話,邵佑反倒是疼的受不了了,手指壓在季寒川肩上。

季寒川要反過來安慰他。可惜幾雙眼睛盯著,不好直接親一親邵佑。

邵佑頭埋在他肩上,一遍遍叫季寒川的名字。

季寒川無奈,用空閑的左手摸摸邵佑的頭發。

他心想:我老婆也太脆弱了點。

然後打起精神:沒事兒,我疼他。

在季寒川分心的時候,林醫生的鑷子夾住了什麽東西。

他將那個東西取出來。上面沾著血,放在水下沖洗。片刻後,林醫生看出來了:“一張SD卡?”

季寒川眼皮一跳。胡老師往前一步:“SD卡?季寒川,你別害怕,這裏只有咱們幾個。有人對你做什麽的話,一定告訴老師。現在是法治社會……”

季寒川沒心思聽。

他認為,這塊SD卡是自己塞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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