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十年

關燈
市圖書館下班是在五點半。季寒川坐了半小時車, 踩著三點的尾巴進入。

他看導覽,過刊閱覽室在二樓。等上了樓, 又要先登記圖書證。

季寒川:“……”正常社會就是這點不好,缺少證件就舉步維艱。

他不知道自己身份證號、過去在用的手機號,當然做不到去前臺查詢信息, 看是否已經辦理圖書證。

季寒川惆悵:好像沒辦法走正常途徑了。

他先在身上摸了摸,露出點遲疑目光, 說:“好像放外套口袋裏了,我去取一下。”

季寒川面容白凈,表情誠懇, 又恰好穿了一身內搭,的確是還差件外套的樣子。閱覽室管理員點點頭, 沒說什麽,又去看手邊電腦屏幕。

後面沒等到季寒川,也不意外。萍水相逢, 誰也不是誰的老媽子。

可事實上, 此刻, 季寒川已經穿梭在一排排書架中。他找到零四年本地日報的合訂本, 厚厚一摞, 看完需要耐心。季寒川想了片刻,覺得現在在這裏看有些不保險, 容易被發覺。要說把合訂本帶走……太多了, 帶不完。

他決定晚上過來。

於是又走到窗邊。書架擋著, 管理員完全沒有留意房屋深處的動靜。窗子被輕輕推開, 又從外面拉上。季寒川從樓邊跳下,輕巧地落在地上,身姿像貓。

等天黑的時間,他吃了晚飯,又買了一個小巧手電筒。最後一點時間消耗在網吧。

這塊兒離學校很遠,再沒哪個網管認識他。但季寒川額外花了點錢,以自己出門忘帶身份證為借口,請網管把自己的證件借給自己。他看起來年紀輕,但也沒到“小”的程度。借他身份證的網管隨口問了句,“你多大?”

季寒川說:“二十二。”

網管就笑,也不知相信與否。他開好機子,說:“行了,去吧。”

季寒川便離開了。

他上網,以海城一中為關鍵字,將搜索時間定格在零五年前。他其實沒報什麽希望,但還真跳出幾條消息。

季寒川一一看了過去。

高考狀元心得分享?

……哦,關鍵詞有誤,狀元是十一中的。

某個名人曾經是一中學生?

老校友發在本地論壇上的學校新氣象?

季寒川看著看著,暗自想:還真和九十八中形成鮮明對比啊。

一個是社會混子爛成一攤泥的沼澤,一個則是祖國花朵朝氣蓬勃積極向上的搖籃。

季寒川一手托著臉,一手所以滑動鼠標。他想:其實我和邵佑的人生,原本應該是兩條平行線吧。

永遠不會相交。

但在幾個月前,這樣的平行,被什麽事情打破。

邵佑救了他。

他有了今天的生活。

季寒川倏忽遺憾。昨天下午,三節課時間,自己想到許多事,唯獨沒想到與邵佑好好聊聊天。

他繼續往下滑。然後再某件事上,微微瞇起眼睛。

高考舞弊案?

季寒川點了進去。

這事發生在零四年。同一年,老校區被推倒重建。而檔案室保留的最後照片,正照在那年高考結束後。

季寒川迅速讀完報道。無線電作弊,把接收器藏在眼鏡框裏,耳道中放了微型耳麥。等到開考之後,考場內有人接應。接應者是一名老師,姓陳,他拆卷後把試卷提前拍出去。

在外等待的組織者找槍手做卷子,再把答案傳回考場學生們的耳麥中。

當時檢測技術尚不發達,前兩門考試都順利完成。到第二天上午,綜合開考。某個考場內,一個學生的眼鏡掉到地上。

一切是猝不及防的意外。老師幫學生撿眼鏡時,意外發覺鏡框裂開,裏面似乎藏了什麽東西。而那學生冷汗涔涔,臉色慘白。監考老師看到,迅速明白,自己撞破了一場舞弊案!

於是開始徹查。

一路追蹤,最後從組織者那裏拿到收款名單。順著名單查下去,讓所有人驚詫不已的是,被卷入其中的,多半是一中優等生。後來警方進行多方談話,不少學生承受不住壓力,承認是老師鼓動他們“買答案”。

追根究底,是因為一中前兩年升學狀況不佳,而校長又急於出成績,把壓力下放到高三教研組身上。某日一名高三老教師與人喝酒,醉了之後說出心中煩惱。然後與對方一拍即合,一手謀劃了這場海城第一高科技舞弊案。

為了利益最大化,老師們放棄了普通班學生,把目標定在尖子班。

案情被揭露後,那年一中有近百名學生高考成績作廢。其中有人去其他學校覆讀,也有人直接進入社會,開始打工。

人生就此走入不同方向。

此外校長引咎辭職。季寒川見到照片,覺得有些面熟。他很快記起來,自己曾在昨天檔案室內見到這個人。

他讀完一遍報道,總感覺什麽地方微妙不對。於是往上滑了滑,看著某一段出神。

昨天下午,他聽周圍學生聊天,似乎有人說起“百日沖刺”的由來原因。

是升學狀況太差,十年都沒出過一個狀元,過去兩年生源愈發糟糕了,好苗子都被其他學校撈走,於是年級開會,校長施壓,最終弄出一個類似於“集中營”的政策,讓學生們能把全部註意力放在學習、提高成績上。

但季寒川想著這些,又記起邵佑。

實話實說,哪怕“十年沒出過狀元”,一中也不算很差的學校。和九十八中相比,更是雲泥之別。

所以以季寒川的角度看,邵佑在一中,也不是不可能。更何況,他原本是在一班,尖子班,一中的希望。

問題是,昨天晚上,季寒川查了邵佑父親邵安遠的資料。

這讓他有些疑惑。一中是不差,可作為海城首富,邵安遠的兒子,卻在一中……

總有些“不合適”。

以邵家的財力,以邵佑原本在一中一班的成績,他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學校。

而不是眼看著持續走低的一中。

所以此刻,季寒川動了動手指。

他昨天只查了九十八中的高考成績。

這回,關鍵詞變成“海城一中”。

最先出來的報道,就是去年高考喜報。

往下一拉,狀元采訪。

季寒川看著這一切,輕輕瞇起眼睛。

這回關鍵字沒有識別出錯,去年的理科狀元,是一名一中的女生。點進去看采訪視頻,鏡頭前,她落落大方,說起平日的學習娛樂。言語之間,都說一中教學氣氛寬松,老師是學生的良師益友。另一條采訪中,狀元的班主任也出場。季寒川見到對方,覺得有點面熟,或許是昨天在走廊中有過擦肩而過。

班主任同樣提起學校“氛圍寬松”一事,溫和地說,老師只在教學中起一個引導作用,最重要的還是靠學生自己刻苦努力。比起傳達知識,他們更要做的,是激發學生的實踐能力、創新能力。

非常符合新式教育觀。

但和昨天季寒川聽到的消息格格不入。

采訪最後,記者問一中的狀元,平時是怎麽安排時間。

狀元說,自己是走讀,只上兩節晚自習。每天正常上課下課,會在晚自習期間完成作業。同時也在發展一些自己的興趣愛好,雖然高三,但在過去一年中,她仍然擔任學校手工社團團長。記者問她覺不覺得這樣耽誤時間,狀元就笑一笑,說怎麽會耽誤。又舉例,說自己的好朋友甚至是模聯主席,高三還出去打過比賽,拿了獎項。高考成績依然不俗。

季寒川看著電腦屏幕,想:顯然,老校區那種環境、“百日沖刺”的學習壓力,都沒有降臨在這些學生身上。

在“過去十年升學率”壓力下,進行的一切決策,都是謊言。

真相是,高考舞弊案後,新上任的一中校長痛定思痛,在學校內大刀闊斧地進行革新。他親力親為,深入一線教學。在過去某年的文科狀元采訪視頻中,季寒川還看到,那男生對校長進行了高度評價。

“校長給我們帶過兩個月歷史課。也就是那兩個月裏,我下定決心要學文科。”

鏡頭前,男生溫文自信,侃侃而談,道:“之前總有‘文科無用論’,但‘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歷史不是幹巴巴的年代事件,而是一個個讓我們反思的、營造更好未來的過往。我在歐老師的課上才學到這些……歐老師的上課方式很棒,聽他講課,永遠不會枯燥,就像是在聽評書、聽故事,故事聽完了,知識點也記住了。聽說,我們這一屆選擇文科的比例比往年大幅度提高,都是歐老師的功勞。”

季寒川看到那位“歐老師”的照片。

很巧,也是個熟人,一樣在白天檔案室中出現過。他是這任校長的上一任,在一中待了足足十年,讓一中出了十二個狀元。其中有四年,文理狀元都出在一中。

季寒川若有所思。

這天晚上,他潛入市圖書館。從市圖書館的過刊合訂中,看到了更多關於舞弊案的細節。

他一手打手電,一手翻刊物。報紙走過很多個年頭,紙質細薄,季寒川要很小心翻閱。他快速找到幾條與一中有關的報道,看到的內容與白天大致相仿。只是又出了一些細節。

裏面提到,記者進入某個小區,采訪某位當事教師。

這只是含糊一筆。但哪怕季寒川不懂新聞學,也知道,此類寫法有些不妥當。但眼下,這是一場“游戲”。

很多事,不能以常理判斷。

季寒川把合訂本放回原本位置,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