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灰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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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寒川:“……”

如果灰霧能夠散開, 有人從頭等艙甲板探身看來, 便會見到極其驚悚的一幕——

黑色的海面浪波洶湧, 其間無數白影若隱若現。如果凝神細看,會見到那些白色影子真容。那是一條一條巨大的魚, 偏偏魚臉上能隱約看出屬於人類的五官。好像是將人與魚硬生生融在一起,成了這樣非人非魚的怪物!

魚怪臉頰上的觸須完整伸開,足有數米長度!此刻觸須四處湧動, 季寒川似乎已經被一道道粘膩肉須包圍。像是蠶繭上的道道絲線,將他裹在其中。

場面一時寂靜。

片刻後, 救生船上的肉繭倏忽一震,無數觸須掉落在船上,仍然不甘地拍打船面!

一道高挑的身影從中浮現, 是季寒川。

他擡手,擦一擦額角的汗。不得不承認, 這場游戲, 比上一局要難一些。

自己托大了。

如果沒有刀子,他猝不及防被裹住, 還真有點麻煩。

這樣想了一瞬,船又開始震蕩。木板之下,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游走、晃動。

季寒川微微擰眉。

仍然不時有觸須朝他卷來, 被季寒川擡手切下。一把普通廚刀, 在他手中翻出千般花樣。他冷漠地、沈默地聆聽四周一切, 忽而覺得:不止這些。

灰霧之中、黑海之下, 甚至安平輪上——

有其他東西。

他聽到三等艙中的水聲、尖叫聲與哭聲咒罵聲。聽到二等艙中的一片沈寂, 甚至聽到一絲細微的樂曲響動。天地廣闊,海面無垠,可玩家被約束在一條船上,不得離去。季寒川站在船下,在灰霧裏仰視眼前安平輪諾大的、模糊的影子。他看到有異樣的東西攀附在輪船之上,牢牢纏繞、無法逃離。

他微微瞇起眼睛。

這一刻,他聽到了很細微的水聲。此外無數嘈雜聲音入耳,他要很細心,將那絲奇怪的聲響與其他東西剝離。

季寒川閉上眼。他看不到,卻能聽到更多。周身魚怪翻湧,一時忌憚、不敢妄動。季寒川便想:哦,“它們”會害怕。

他聽到浪聲濤濤,拍打在船上。

有什麽東西,在朝他過來。

巨大的、破開海水。

迅速的、要將黑色海洋分成兩半。

季寒川驀然睜眼!

他擺出跑動姿勢,右腿向前邁出一步,踩上船尖。左腿再向前,身體直直落入海水,再踩上魚怪身體,借力向上!

半空之中,季寒川身體擰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避開朝自己卷來的觸須。與此同時,海面上傳來一聲巨響,是救生船被什麽東西自下而上地洞穿,木板爆裂!

同一時間,季寒川嗅到一陣腥風。他唇角彎出一個弧度,握住廚刀的手向前,用力砍入!

廚刀與什麽東西觸碰,發出“鏘”的一聲。季寒川手臂發麻,卻借此力道,再度向上!

他看到頭等艙甲板,眼前倏忽清明,灰霧被他甩在身後。與此同時,那個被他砍傷的東西卻似吃痛,突然發狂,身體劇烈甩動。安平輪由此左右晃蕩搖擺,禮堂之內,桌椅偏移,上面擺的小吃飲料盡數撒在地上。器皿破碎,無數NPC乘客四肢掉落、滾了一地。再分不清哪個是哪個的胳膊,哪個是哪個的腿。

這樣情形中,韓秀、聶曲等人迅速意識到:外面發生了什麽。

趁著廳中混亂,他們也將一只胳膊抽出袖子、放在衣內,偽裝出胳膊腿掉落的模樣。

另一邊,甲板上。季寒川身形很穩,安全著地。他像是全然沒有感受到船體晃動,而是轉身,重新看向船外灰霧、大海。

這一刻,或許是因為船體搖晃,或許是因為裹在船上的東西改換姿勢。總之,灰霧依稀散開。

在濃霧深處,季寒川看到豎條搖擺的黑影,以及一個巨大的、橢圓形的影子。

寧寧從他身後跑來,拉住季寒川的手,緊張地叫他:“爸爸!”

季寒川眼皮一顫,再看眼前,卻見灰霧再度聚攏,繞在船邊。

同時,他聽到一陣淅淅索索的聲音。轉身看,瞬息之間,身後已經站了數名船員。

這些船員的臉頰上都帶著傷口,像是腮上被硬生生削下一塊肉。可被削掉的地方卻沒有流血,只是泛著慘淡的白。

他們身上濕淋淋的,往下滴水。水滴匯聚,在甲板上凝成一個朦朧的鏡面。鏡面上,是一個黑色的影子。

同時,站在最前的、胸口處帶著三塊銀元的船員開口,嗓音裏像是帶著汩汩水流,對季寒川說:“你看到了。”

季寒川緩緩眨眼,在眾目睽睽之下,彎下腰,抱起女兒。

從前在船員面前,他從來都表現得很肆無忌憚、不屑一顧。

到現在,他卻顯現出一種奇異的禮貌、文質彬彬,對為首的船員說:“你在說什麽,我不明白。”

船員皺眉,臉頰抽搐。可是這時候,他臉上的孔洞已經不足以從中長出觸須、抽在這不知好歹的乘客身上。

季寒川饒有興致地看他,再側頭,對寧寧說:“這個叔叔受傷了。”

寧寧有點為難,不知道爸爸想說什麽。

季寒川笑一笑,說:“受傷的話,還是要好好休息,不要那麽勞苦。”

船員狠狠地看著季寒川,卻畢竟忌憚,不敢多做什麽。

季寒川等了片刻,反倒有點驚訝:“你竟然不動——”

船員臉上帶著陰狠的表情。他,或說“它”,在季寒川眼前擡起手。

五指之間,長著薄薄的、半透明的璞。

此刻,“它”的手在空氣中左右撥弄,像是將什麽東西從季寒川身側撥開。

同時,季寒川聽到了不絕於耳的驚恐尖叫,與痛呼聲。他聽到骨骼碎裂、皮膚被咀嚼。聽到絕望的喊聲,還有“噗通”“噗通”的背景音調。聽到痛苦哀鳴,像是死前的聲嘶力竭。

最後,船員做了一個“收”的手勢。

季寒川耳邊的哭喊聲忽而消失了。變成了濃烈的血腥氣。

船員:“韓先生白日裏,對他們,表現得頗為關心。”

季寒川微微皺眉。

船員看著他的表情,臉上帶著類似於“報覆”的暢快,說:“看來你已經想到了,沒錯,是——”

季寒川打斷他,表情古怪:“你想讓我覺得,‘他們’原本還活著?”

船員錯愕。

隨著季寒川這句話,他眼前的船員們,迅速往“魚”的方向轉變。嘴巴、眼睛一起凸出來,身體變粗、變大,四肢要變成魚鰭魚尾。他們無法站立,倒在地上,身體扭動。可原本用於攻擊的觸須,卻已經被季寒川砍掉。這會兒只能徒勞地在地上晃動身體,鱗片上帶著粘膩夜裏,塗在地面。

季寒川看在眼裏,問寧寧:“這是你前幾天看到的魚嗎?”

寧寧“呀”了聲,擡手,捂住眼睛,小聲和季寒川嘀咕:“好醜,好醜。”

季寒川好笑,驀然意識到,“規則”不止是對游戲生物的限制,還給了玩家們利用的機會。

要怎麽評價呢?

夠刻板的。

他對那群扭來扭去的魚失去興趣,重新轉頭,去看船外。已經見不到那些黑影,安平輪也恢覆平穩。

但季寒川知道,有什麽東西,仍然留在灰霧之內,看著自己。

想到這裏,他甚至覺得自己心跳加快一些。很好奇、非常好奇,好像是在上一個游戲世界中,他走到肉腔深處的心臟裏,想要知道心臟之外究竟隱藏了什麽秘密。當時他離答案一步之遙,偏偏被於章阻止。可到現在,再沒有東西能阻止他探究答案。

他問寧寧:“你留在這裏,會有事嗎?”

寧寧扭了扭手指。季寒川的視線落下來,在她指尖。寧寧意識到什麽,縮一縮肩膀,不好意思地:“我不會擰了……我有改正的!”

她這樣認真講話,還是很有說服力。

然後說:“嗯,應該不會有事。”

季寒川溫柔地:“不要‘應該’。是不確定嗎?”

寧寧為難,說:“剛剛爸爸和下面的東西打架,我在上面,都是空空蕩蕩的,它們……那些醜醜的魚,直接從船艙裏跑出來,好像沒看到我。”

她像是又回到了之前的狀態。

游戲裏,只有季寒川能看到她。同時,哪怕是其他NPC,也會無視她。

寧寧已經習慣這種狀況,卻又十分茫然。

季寒川聽著這個答案,沈吟片刻。他抱著女兒,背靠在欄桿上,身後就是危險。但他能安心與寧寧講話,說:“你不知道的話,問一問‘他’?”

寧寧乖巧地點頭,下一刻,她的眼神忽而一變。

已經是另外一個人,透過寧寧的眼睛,來看季寒川。

“他”像是很感慨,說:“你終於主動找我了,寒川。”

季寒川言簡意賅,說:“我要去追一下霧裏的東西,能把寧寧留在這裏嗎?”

“他”有點失落於季寒川的直入主題、不留交流感情時間,眉眼間都顯出一點委屈來。

明明寧寧此前也有過委屈的時候,卻與“他”截然不同。

季寒川看在眼裏,很無奈。可下一刻,他又若有所思:好像連“無奈”這種心情,自己都十分熟悉。

他倏忽意識到,這個通過寧寧的身體,與自己講話的人,算是自己“老婆”。

雖不知道兩人是如何談戀愛,但他們應該是非常親近的關系。

親近的人一夕之間忘了自己,還這樣公事公辦,只知道疼惜女兒。設身處地去想,的確值得傷心。

季寒川有點尷尬,說:“……我會記起你的。”

“他”眼裏便驀然有了光彩,輕聲說:“放心吧。”

“他”說:“——你是玩家,但寧寧……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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