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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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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惡心他,卻也沒處躲,?只得迎了出去,?抱拳道:“太爺好啊。”

“托大官人的福,?本官好得很,知道您回家來了,?本官特地來看你。您看這一品齋的點心,?可貴著哩,?本官特地帶來教您和府上娘子一起嘗嘗?”

接過他遞過來的點心包子掂了掂,四包加起來大概有三兩重,中間一兩七是包裝紙,點心大概有一兩,?另外三錢是外頭纏的繩子。

我道:“太爺厚禮,?您還真是破費。”

溫老狗呲著牙笑:“大官人這話可不見外了?咱們倆人誰跟誰啊?”

讓到屋子裏坐了,我教下人沏了茶,?溫老狗瞇著眼睛嗅了嗅,道:“喲,?這個茶葉香得很,可是大官人這回剛帶回來的?可巧我府上剛好沒有茶了,就您這茶,?我也不挑,臨走時給我包上一斤就得。”

我抱著肩膀看他,怎麽就那麽想一腳把他給踹出去呢?

月娘看我臉色不好,趕快上前道:“大官人,太爺昨日已經來尋你一回了,?許是有要事來說,您二人先坐著。我去廚下安排飯食。”拿手在我腕上握了握,帶著丫環就出去了。

要說咱家月娘是出身大家呢,就是有氣度。

看她面子上,我也不能把溫老狗給弄得太難看了,強撐著沒倒臉色:“太爺,您這是何事兒來找我?”

溫老狗喝完了半盞茶,悠然嘆了口氣:“大官人啊,我這回找你,非是為了公事,是為了一件私事啊。

我家二郎他之前與我置氣一回,便離家走了,眼瞅著已經到年底了,我教人捎信給他,教他回來過年。

可是,你猜他是怎麽回我的?

呵,說出來不怕大官人笑話,他竟然說……說他不認我了,還說當初是我將他趕出去的,如今何苦再說兩頭話,自己打自己的臉?

大官人啊,你聽聽!這可是我親兒子說的話,真教個傷透人心!”

溫老狗說著話,擡手就去展眼角。

我直在心裏道:該!真是太活該你了!自己辦的不是人事兒,連你兒子都不認你,這就叫報應!

溫老狗看著我的臉色道:“大官人,平素裏我家二郎就與你最好,你看能不能幫我寫封信勸他回來?再怎麽說也是一家人,過年了還天各一方的,這也不吉利啊!”

我道:“太爺?,二公子連您親自勸都不肯回,哪兒能看我一封信便回來?您真是太擡舉我了。”

溫老狗擺著手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家二郎向來最為敬重大官人,你說的話他肯定會聽的。”

“太爺恕罪,非是我西門慶不肯替您寫下這封信,而是您父子之間的事情,我是真的不好插話。”

溫老狗的眼淚說來就來,拉著我的袖子道:“大官人說這話,可是還在為之前的事情生本官的氣?之前非是本官不想護你,實在是護不得你啊。

如今我求到你門上來,非是以一縣之父母的身份,而是作為一個普通父親的身份,大官人啊,你就替我寫上一封信,勸勸我家二郎,教他回來看上我一眼可好?”

縣太爺少說也四五十歲的人了,平時就是一副滾刀肉的圓滑德性,此時方顯出滿臉老態來,紅腫著個酒糟鼻,眼淚汪汪的,滿嘴花白的胡子直顫。

我想了一會兒:“太爺,我最近想開個鏢局,可是州府裏的關系我又不熟?,您看……”

溫明文趕快拍著胸口道:“包在我身上!這事兒大官人只管放心大膽地包在我身上!您要的門路,我來替您跑,您就放心在家裏坐著等消息就成!”

“真的?”

“真的,真的,絕對是真的,您看這信的事兒……”

“得,那我就替您寫一封信給良玉,勸他過年回來看您,不過他看到信到底回不回來的,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他定然會回來的!大官人是不知道,我家二郎向來最欽敬你,要是收到大官人的信定是高興得很,您看這筆墨我都已經備好了。”

說著話,他便從袖中取出紙筆墨箋來,當即鋪好磨上就催著我快寫。

我問:“太爺說,小的該如何寫?”

溫老狗拈著胡子想了一會兒道:“大官人就這麽寫:溫氏二郎,一別數月,為兄對你朝思暮想。如今雪月已至,臘月將近,渴你回鄉與兄相聚,甚念爾!”

我把筆一丟:“這東西我可寫不來。”

“大官人,這是為何啊?”

“我說太爺?,兩個大老爺們兒有這麽寫信的嗎?還甚念爾,您聽著就不覺得別扭?”

“別扭個什麽?兄弟之間掛念一下對方又怎麽了?”

“你不就想叫你兒子早點回來嗎?幹脆就寫,老子都快要病死了,你小子早點給我滾回來,晚一點就見不著面了,你看他還敢不回來?”

“嘖,大官人,這都快過年了,你怎麽能這麽咒我?”

“那你看!”

“罷了罷了,大官人幹脆這麽寫吧:

那個……此一別數月,愚兄甚為掛念。昨日於府中探望,見太爺神色頗為不佳,想來是思君甚切。

子曰,父母在不遠游。

賢弟為溫良君子,自幼習孔孟之道,怎可棄老父於不顧,只顧一人逍遙?

聽兄一言,早日歸來與父母團圓,及盡孝道,方成仁義……”

我強忍著一身雞皮疙瘩把信給寫了,蓋上自己的私印交給溫老狗,他便快快活活地去了。

不幾日,府上收到一封回信,是溫良玉寫的,他說:

“得知兄長念吾至深,愚弟感而涕之。

將兄長書信隨身攜帶著,寒冬雪月讀來,亦覺身心俱暖。

兄長大德,喻弟孝義為先,弟羞慚矣。不日便將啟程歸家,一來為了看望父母,二來亦盼與兄長重聚……”

信寫得挺長,通篇文縐縐的,有的地方我也看不太懂,總之就是一句話,溫良玉看我面子要回來看他老爹了。

將這封信送到衙門裏,溫老狗頓時高興得手舞足蹈,二話不說就將我開鏢局的所有的手續給批了,還特地替我跑了一趟州府,回來的時侯捎回鄰近幾個省的通行文書。

而月娘那邊也帶回來另幾個州府的通行文書,是教她爹幫我跑的。

這年月開鏢局,並不是誰想開誰就能開的,更加不是你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的。

誰不知道這個行業是半涉黑組織,手下鐵定要養上一群打手,少不了還得備上一批管制武器,什麽明槍火銃,胡刀利刃之類的!

官府要想收拾你簡直是太容易了,隨便一個罪名下來,直接說你想謀反,把貨都給扣了不說,還要你挨棍充軍。

所以要開鏢局,就得先跟官府備案,官府許你在哪幾個地方行走,你才能在哪幾個地方行走。

這批文書一到,我們鏢局的業務範圍北到滄州,西到京城,就連沿線州縣的生意也可以隨便跑,業務範圍呈幾何倍數增長。

消息傳出去,立時有旁邊幾個縣的商賈找咱門上送生意。

快到年底了,商人們都有大批貨物要周轉,放在往年太平時侯,自己帶著幾個家人順著官道也就走了。

可是這幾年世道太亂,連官道上都有人搶劫,走貨的在路上損失一半就是運氣,背點兒的連命帶貨全都能一起丟了。

可是我們西門鏢局承諾的是所有貨物完好,只是收費高點,是貨物價值的百分之三十甚至四十。

即使如此,生意也是堵著門,牌子還沒掛,單子就壓了一手。

第一筆生意是替個布商將批上好的綢緞送入京城,柴進大哥已經調了人手過來,全是些常走江湖路的,不用你開口,該走哪條道,該給那條道的上的什麽人打招呼,這些人全都心裏有數。

這一路走得又快又順,貨到了,銀錢一結,單是這一筆就凈賺了一千多兩紋銀。

接下來又是幾筆生意,全走得都順暢得很。

西門鏢局的名聲傳得很快,附近州府的人哪怕是繞路百十裏地都要把東西送到清河,托著我們鏢局往外送。

到得臘月,鏢局已經掙下了五千多兩銀子,全數存在大哥戶頭上,我捎信給他,讓他先把莊子裏的虧空補上,我這邊不缺錢,先別叫他那裏打了饑荒。

很快大哥回過信來說,我的錢他不用,盼我快來把錢取走,兄弟間又可借此機會相逢一場。

信裏又說,武松將養了一陣子,身體好了,聽說柴進在走鏢,自告奮勇要去,還說衙門裏的活兒他是徹底不想幹了,讓我在太爺那裏好好打點一下,莫叫他落了得罪。

其實,我真的很想問大哥,武二那頭倔驢一句都沒有問起我嗎?我那天突然走了,他就沒有一絲內疚?一份牽掛?

他那天說要與我絕交,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他那天在校場上救我,是因為擔心我,還是怕我死在柴進府上,給人家找了麻煩?

筆提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提起,終是一個字也沒有問起武二。

因我知道大哥的脾氣,哪怕是武二有一句話說起我,他定會向我美言。

他既然不提,便是武二從來沒有說起過。

於是,柴家莊之行便一壓再壓,大哥連著催了我好幾次,我只推說太忙一直不去,因為我不會再主動去見武二,哪怕是以看柴進為名我也做不到。

有句話是怎麽說的?兩個人在一起需要共同走上一百步,那九十九步我全都走了,這代表了誠意,可是這最後一步,定然要你邁過來,這意味著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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