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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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二頓住:“你要作什麽?”

手在空中翻了個面,用指背在他嘴角蹭了一下:“看你吃的滿臉都是。”

他擡起袖子擦了擦嘴,?仰臉看向月亮,?喉結突起,?鎖骨微露,漂亮的肩膀垂下,?肌絡松弛著也依舊結實緊致。

他說:“西門慶,?要不然我也學著作個順民吧,?掙些錢買上一所大宅子,從此安居樂業。”

我已微醺,借著酒意癡迷著看他:“好啊。”

“然後娶個老婆?,成個家。”

娶老婆?,?成家?他說這話!

我坐起來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你你,娶……那個……你不記得了?這天……那個……你對我……你都這樣還要娶?啊?”

他一臉奇怪地看著我:“沒喝幾口酒,?你就又醉了,連話也說不清楚?”

我忽地有些無語,?仰著臉看月亮,是啊,我是又醉了吧?他要娶妻,?我好象也挑不著他,西門府上不也一妻幾妾的嗎

這麽一想,心下又寬慰了,原樣在他腿上躺下,閉著眼睛養神。

“我種地,?她織布,我打獵,她管家,就是……唉,你說要是沒個孩子是不是也不好?”

懶洋洋答他:“成了親怎麽會沒孩子?成了親自會有孩子的。”

他搖頭:“成了親也未必會有孩子。”

下意識地朝著他那個地方看了一眼:“二郎,你不會是那物不好使了吧?我那日已經幫你解了藥,郎中也說你無妨了。”

他瞪我一眼:“什麽不好使了?二爺我好使得很。我是怕她受不住,不敢弄她。”

哦,那倒也是,你那個體積加體力,沒有姑娘不怕的。

我點了點頭:“你學著溫柔點,應該也成。女人嘛,沒你想的那麽不好對付。頭兩回你註意著輕一點兒,往後她就不怕了。”

他哼了一聲:“呵,對付女人這種事兒,誰能比你能耐?你說好對付,那就算是吧。”

這句話說得我沒法兒接,翻了身將臉藏在暗處。

狗肉味兒,桔子味兒,三十六年的女兒紅的香味,還有他身上的味道混作一處。

我說:“二郎,你下回走鏢,帶著我吧。”

他問:“你也想出門?”

“櫃上生意不好做,我也得出門行走行走,掙些過年的錢。”

“我後天就走,你要去就一起。”

“嗯,一起,我與你一起……”

“話我可得說在頭裏,我走的道可與你尋常走的不一樣,兇險著哩,你可別叫苦叫累。”

“能與你一起,即不苦也不累。”

我喃聲說著話,閉著眼睛便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身下是麥草垛,他在我身邊躺著,身上合蓋著我那件狼皮大氅。

忽地傳來一聲慘叫,接下來李雪梅的叫罵聲響徹整個村落,因為她家的狗丟了,精鹽香料也一起丟了不少。

我和武二互視一眼,吐了吐舌頭,捂著腦袋各自逃回家。

甫一進門就見陳掌櫃過來,苦著臉道:店鋪叫封是他行事不夠仔細,叫官府拿了把柄。不好意思在這裏繼續呆著吃白飯?,要自請還鄉。

我趕快好言安撫了一陣,跟他說:櫃上這起閑事誰也不怨?,是有人在暗地裏陰咱們,那人是誰我心中已有猜度,很快就會叫他付出代價來。

現下陳掌櫃自己安心,更要教手下夥計們安心。

總之有我西門慶一天,就管教大家夥原樣拿薪水,一個子兒也不會少。

陳掌櫃愧道:“我與夥計們都知道大官人這陣子艱難著,看這形勢,怕是這幾個月沒有生意做,我們怎好再要你工錢。”

我道:“陳掌櫃的何必如此悲觀。咱們家的生意做下這麽多年,積下的老客戶可有不少。如今店門關著他們不好上門,明日我便出門一一送貨給他們,怎生就能顧不住咱們的吃喝了?

你可教夥計們都沈住氣,哪怕是沒有生意做,工錢帶年底的分紅也是一文不會少的。待我回來時,可莫叫櫃上少了一個人。”

送走陳掌櫃,月娘心痛得眼淚都掉下來:“大官人年初那趟就走了幾個月,眼下快到年底又要出門,一年才得過幾天安生日子?恨奴家不是個男人,替不了你去。”

我將她抱在懷裏道:“娘子可別說這個話,我這一走又得許多時日,你身為主母可要操心不少。要仔細著身體,萬不要太勞頓,但凡有什麽難事留著我回來辦,你莫一人受累。”

撫慰好了月娘,又與其他幾個房裏的女人們一一打了招呼。

幾個娘子聽說我要走,都是一樣的心痛與不舍,爭著搶著替我收拾行李,又囑著代安將日常出門的事務一再交待,臨走前又挨個將行李檢查了好幾遍。

到出門那天,幾個女人又一起將我送到城門外頭這才回去。

押著幾車貨,帶著人馬出了城門二十裏地與武松遇上,他們那一隊帶上他也就三個人,兩個瘦巴巴的車夫拉了兩車貨寒酸巴拉地跟在後頭。

他一看見我這陣仗就撇嘴:“顯你臉大呢,出個門還帶這麽多人服侍?”

我就翻他白眼:“懂什麽啊?往來販貨是要成本的,走一趟不把貨給帶足了怎麽能賺回來?倒是你,就這兩箱貨你們東家可賺什麽?”

“管他賺不賺,給我的鏢銀斷是少不了。”

我騎著馬與他並驅而行,直到晌午間,天上卻下起小雨來,在山裏找了一間破廟停了,下人們往來跑著蓋貨擋雨要一陣子。

我自去取了鍋竈生火做飯,武松探著腦袋一臉稀奇地看著我:“咦,西門慶,你還會做飯哩?”

“不但會做,手藝還不賴呢。現在我去淘米,你來生火,早點吃上口熱乎飯,一會兒也好早些趕路。”

我取了米甕到井邊淘米,待到把米淘洗幹凈回來,又叫那貨給雷著了。

他放著墻角好好的斧頭不用,非用手掌劈柴,一掌下去,碗口粗的一截木頭叫他給劈成了齏粉,再一掌下去,又一根木柴碎成八瓣。

玩得興起,又將幾根雞蛋粗的木柴橫放在地上,以手為刃,“卡卡卡”幾掌,直接將木頭劈成幾截,硬是比斧頭還好使。

我抱著個米甕子靠在墻上看他:“二郎哥,我讓你生火,現在火呢?”

他回頭看我:“天潮,這些柴火要劈得碎了才好點哩。”

於是我就抱著米甕繼續等,等著這貨玩得起勁把這院子裏的所有木柴都給手刃了,還是連個火星子也不見。

依著這貨性子,怕是他能玩到晚上,我彎腰揀了一堆碎木和著幹松針用火折子燃起來,將鍋架上,放上精米花生紅棗細豆桂圓幹慢火煨著。

又將隨車帶的幹臘肉切了幾塊,就著廟後撥的幾棵小菜蔬在另一堆火上架著炒。

不一會兒粥味與菜味兒全出來了,武松不再劈木頭玩,湊過來跟頭藏獒似的來回聳著鼻子。

“咦,西門慶,看不出來,你還有這手藝哩?”

用手拈了一塊臘肉就要往嘴裏放,叫我一巴掌給打掉了。

“剛才玩柴火玩了半晌,手都不洗就來抓肉?”

他撇著嘴:“咋管得鎮寬,娘們兒似哩。”

我來回攪了攪鍋裏香噴噴的粥:“想吃飯先洗手,休教埋汰了我這好粥好菜。”

他將手別在腰帶裏與我賭氣:“管得寬誰怕你?不稀罕吃你那些破爛,俺自己帶著幹糧哩。”

他轉身上包袱裏摸了個粗糧餅子過來,在火上烘了烘就坐在旁邊幹啃。

我也不理他,將粥煮好了,菜炒好了,把車上帶的一罐子腌好的酸甜蘿條取出來擺上一盤,就著餘燼將車上帶的白面饅頭挨個烤得焦黃。

粥好菜好饅頭好,香味陣陣襲人,那人卻就與我較上了勁,坐在門檻上死啃幹糧,任是香味兒再誘人也不回頭。

轉眼代安他們蓋好了藥車,進門看到飯已經做好了,挨個驚喜。

代安道:“喲,飯菜都備好了,武都頭辛苦了,您這手藝不賴啊。”先盛了一碗粥遞到我手裏說了一聲:“爹,您先用著。”

我接了粥,坐在旁邊尖著嘴角喝,代安又盛了一碗雙手遞給武松:“武都頭,做飯辛苦了,您也喝上。”

武松嘴裏塞滿了幹餅子,甕聲道:“這飯不是我做的,是你家大官人做的。”

代安慌道:“小的該死,教爹親自做上飯了。”

看我一眼,代安會意,趕快又道:“武都頭,爹親自下廚可是沖的您在這兒呢。給您盛碗粥先喝上,我再把菜給您取來,還有饅頭,您與我家大官人坐一個桌上吃飯可好?”

代安手腳麻利,將馬車上的炕桌取下來支好,又將飯菜都給擺好了,雙手將武松給請了過來。

那貨嘴裏還塞著個硬梆梆的雜糧餅子,別著脖子傲氣巴拉的在我對面坐了,端起碗來要吃飯?,我又道:“洗手去。”

他登時就惱,將筷子一摔,伸著大手叫我看:“西門慶,你沒完了是吧?我手剛才洗了!用井水洗了三遍哩。”

我說:“打上香胰再用溫水洗一遍。”

代安一路小跑把水打來,好言道:“武都頭,您洗手,我剛給您打的水,溫著哩。”

武松沒好氣地道:“洗過一回了你還教我洗?事兒恁多!不吃你西門家的東西,老子也餓不死!”

話一說完,他把塊硬餅子往嘴裏一叼,坐到門外就著涼水吃去了。

代安一臉難堪,端著盆溫水左右不是。滿屋子的車夫夥計也都不知道該如何辦,僵立立地站著,都不敢動筷子。

我將手一擺,示意大夥好生吃自己的,莫理那人。

吃完了飯,一隊人冒著雨繼續趕路。

我們這些人吃了熱粥炒菜和饅頭,個個腹內熨貼,那人喝的涼水就涼餅子,鐵定是肚子不舒服。

肚子不舒服,臉色就臭,一上路就罵罵咧咧的,瞅誰都不順眼,一會兒嫌頭馬走得快了,一會兒嫌押後的車夫手慢了,對誰都是黑著臉大呼小叫的。

代安湊過來小聲說:“爹,往常人都說武都頭不好相與,今日一見,這才知道厲害。看咱們好心把飯菜做好端與他,還落得這樣臉色。往後還有幾百裏地都要一起走,怎好相處?”

隔著車窗,我看見武松披著個蓑衣在雨地裏,淋著大雨一會兒跑到隊前催車,一會兒又跑到隊尾罵人,一會兒又吼著夥計們把車子給停下來,逼著他們把繩子重新捆上一遍。

下著雨,所有人的心情都不好,叫他這麽一使喚,個個窩著火敢怒不敢言。他卻不自知,兀自黑著臉罵完了這個吼那個。

我搖了搖頭道:“代安,這二十車貨裏面,只有兩車是他的,餘下的全都是咱們的,若是他真心不好相與,適才拋了咱們自己走就好,何苦來替咱們操心?”

代安撇嘴道:“按著咱們以前走的路該是穿城走官道的,是他出主意非要走山路,咱們跟著他這才遭罪,他還兇人?”

話音未落,突然聽到前頭一聲馬嘶。

有人大聲叫道:“先救馬,先救馬!”

又有人大聲喊著:“先救車,先救車!”

擡頭一看,卻是一匹好馬上坡的時侯失了蹄,叫那車貨給墮著往旁邊的深溝裏面滑下去了。

代安急得大喊:“馬與車都得救!那車上頭的藥物貴重,要是丟了損失可不小!”

不由他喊,那馬與車已經順著溝邊溜了下去,轉眼車廂已然懸了空,車夫上前死命扯著馬往上拖,無奈腳底下太滑,馬又受了驚嚇,哪怕是叫人死命扯著還是止不住往懸崖那邊退。

代安扶著我往那裏跑,我的領子卻突然被人一把扯住甩到一邊去。腳下沒站穩,代安我們兩個差點跌到泥坑裏,擡頭卻見武松大步沖著出事的馬車走去。

幾個車夫正在合力牽著馬韁繩往前掙,車廂垂直掛在懸崖外頭來回晃蕩?。

晃一下就帶著那匹馬的身子和外頭救車的人們一起往下落幾步。

武松上前幫著拉了幾把韁繩,馬還是被車子給墜得走不動,他二話不說擡手就解馬。

代安大聲喊道:“武都頭,那車藥可金貴得很,丟了可惜!”

武松象是根本沒聽到他在喊什麽,自顧自地解著繩子。

我道:“代安,他做的對。要是不解怕是連馬也沒有了,那車貨橫順救不回來,不如先救馬……”

話音沒落卻聽得周圍人一聲驚呼:“武都頭小心!”

擡頭卻見武松將兩匹馬給解下來了,自己卻把拉車的繩子掛在了自己肩膀上,馬兒一跑,車子帶著他就往懸崖邊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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