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個流浪漢◎

寧芊蕁確實說的沒錯。

他們一家人和樂融融的, 在客廳相處著，易璟衍的身份處境是最尷尬的。

他剛打開門踏入客廳的時候，喬北不知說到什麽趣事, 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笑臉。

從哄堂大笑到他出來後，空氣瞬間凝固, 相差得太過明顯。那一刻他發現自己的存在是多麽多餘。

人家是一家人。而他是什麽身份？前夫？幫寧母治病的演員？還是可有可無的、不請自來的客人？

尤其在蔣淑慧現在又不清醒，無法認出他是誰的情況下, 他杵在那裏更顯多餘。

“我出去一下。”

沒人應答他。

寧宸撇了撇嘴，那模樣恨不得像是在說：快走, 不歡迎你！

易璟衍走後, 大家也沒那麽拘謹, 緊繃的身體才得以松懈下來。

喬北張了張嘴，問出一直困擾著他的問題：“真的決定這樣做了嗎, 這樣要持續多久？”

寧芊蕁估計寧宸在場，怕他機靈的發現他跟易璟衍的關系，所以沒說的很清楚, 只含糊道：“先看看效果吧。”

目前來看, 效果是挺好的, 至少蔣淑慧已經沒有把易璟衍的名字掛在嘴邊了……

寧宸窩進寧芊蕁的懷裏蹭了蹭, 滿眼不解：“媽媽, 那個叔叔是誰啊，為什麽要跟姥姥一起住。”

小孩子哪知道同房是什麽意思, 只以為家裏沒空房了, 易璟衍才被迫跟寧芊蕁住一起。

寧芊蕁思來想去, 想了個最好的理由：“姥姥不是生病了嗎？這位叔叔是……可以治好姥姥的醫生, 所以才要待在姥姥身邊隨時待命！”

寧宸詫異, 隨即嘟囔道：“他是醫生叔叔啊……可是醫生叔叔為什麽那麽兇。”

由於書中的教育, 令小孩自然而然對醫生這份高尚的職業有著特殊的欽佩。

所以寧宸對醫生的崇拜不加掩飾，但想到易璟衍打喬北的事，卻始終有所保留。

寧芊蕁不想寧宸一直留著那個陰影，想他有個純真無邪的童年，只好編了個善意的謊言。

“醫生叔叔其實人很好的，你看你剛剛弄傷他，他也沒怪你。那天跟喬爸爸的事是誤會，以後宸宸不要記在心上了好不好？”

她在寧宸看不到的角度給喬北打眼色。

喬北為了幹兒子的心理健康也很配合：“對啊，是誤會，宸宸要跟我一起原諒他，行不？”

寧宸看了看喬北，又看了看寧芊蕁，半信半疑的嗯了一聲。

易璟衍當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貼上醫生，這麽偉大的標簽。

他在樓下漫無目的的游蕩著。

額頭上的紅腫沒有處理，也沒有上藥，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痛得他連走幾步也會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

他坐在一張長椅上，腦海裏浮現出剛剛在家裏，他們一家人和樂融融的畫面。

左胸處紋身的地方又開始一抽一抽的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自虐似的看著那樣的場面。

什麽為了蔣淑慧好，什麽為了補償他們……

全是騙話。

他不惜自降身份收錢辦事，目的不過就是為了多看她一眼啊。

可她已經是□□了，他還能做什麽，為何這般執迷不悟。丟下龐大的公司不管，在這裏無所事事的像個流浪漢。

街上人來人往，昔日的易大董事長，跟路上的行人沒什麽兩樣。漫無目的地消磨時光，甚至看不清前路。

猶豫再三，易璟衍還是沒有回去易氏。

他做事不喜歡半途而廢，如果真要離開，就等寧芊蕁宣布，再也不需要他的那天，他必定會幹凈利落的滾開。

反正，他這輩子，也就栽在她身上了。

寧宸上幼兒園的地方距離家裏並不遠，到點的時候，寧芊蕁和喬北一起步行送宸宸過去。

在幼兒園門口，目送寧宸蹦蹦跳跳進去後，她才對喬北道：“你去上班吧，以後送宸宸的事我自己負責就好。現在喬氏才剛進軍淮榮市，你應該是非常忙碌吧。”

在這種不合時宜的時候，因為自己要照顧蔣淑慧而請了長假，她其實很愧疚。

覺得雖然她也身為合夥人，但喬氏的重擔全壓在喬北身上。更不好因為送寧宸上學這樣的小事，耽擱了他的時間。

喬北笑了笑，聳了聳肩道：“送宸宸上學的時間我還是有的。”

當他目光落到她身後的一處時，眼瞳倏地變暗，而後突然伸出手朝她頭上探去：“你頭上有東西。”

兩人的距離被拉得很進，喬北很少這樣冒犯，寧芊蕁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就要別開腦袋。

怎知喬北眼疾手快的定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依舊溫和的拂過她的發頂。他的距離很近，開口時熱氣噴灑在耳畔：“你前夫在你身後。”

這話果然有奇效，寧芊蕁想要避開的想法已經消失不見，她沒忘記現在她和喬北在易璟衍眼中的身份，儼然是一對恩愛親密，一同送孩子上學的父母。

任何比這樣更親密的動作都不為過。

喬北把她頭上的樹葉摘下來，又貪婪地捋了捋她額前的發絲，動作柔和的能夠溺死人。

這場面落入不遠處某人的眼中，明顯就是一副男人細心給女人整理頭發，女人乖順服從的畫面。

他手上的青筋繃緊，綿延的血管凸起，拳頭握得嘎嘎作響，恨不得立馬上前去，將喬北那礙眼的手扯下來。

“憑什麽……”

憑什麽她原本只屬於他的一面，要給其他男人占據。

憑什麽她原本最上心的位置會被別的男人取代。而他，對她而言陌生得連靠近的權利都不再有。

易璟衍眼尾發紅的盯著那一對如膠似漆的男女，像一頭野獸一樣控制不住自己的力度，一拳打在了面前的銅像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銅鑄的質量很結實，打下去的時候聲音並不大，反而是易璟衍的手背被弄傷了，四個凸起的拳扣溢出鮮血。疼痛通過手背神經線，更是蔓延至四肢百骸。

沒人註意到，這一個角落，身為天之驕子的易氏集團的董事長會那麽意氣用事的用拳頭發洩怒氣。

就連寧芊蕁和喬北也沒發現，他們就這樣轉身走了。

徒留易璟衍在銅像面前，頹然的站著，受著各種疼痛的折磨。

手好痛，頭好痛，心也好痛。

但沒人在乎他了，以前滿心滿意都是他的那個女人，已經不見了……

“這位先生，您沒事吧？”

有個保安裝束的大叔上前來，滿臉擔憂的看著他。

易璟衍扯了扯嘴角，對他道沒事。

他感慨，人間還是有溫暖得吧，會有人關心他，雖然這只是個陌生人，不是她。

怎知下一秒，大叔老實巴交的表明：“那個，我看銅像這裏有些凹了，這是我們學校重金鑄造的，您可能需要賠償一下。”

易璟衍：“……”

原來也不是關心他的，是關心銅像的。

他連一個沒有生命氣息的銅像都不如……

好吧，這下，不僅手疼頭疼心臟疼，連錢包也疼了。

易璟衍回到蔣淑慧家的時候，喬北去上班了，寧芊蕁還沒回來。

蔣淑慧的病時好時壞，這時候竟然完全認不得易璟衍，硬是不肯把人給放進來。

寧父束手無策，只能讓易璟衍委屈一點在外面等候，等他把蔣淑慧勸好。

可這一等就是大半天了。

期間鄰裏經過的時候，不乏對這個陌生人指指點點的，那退避三舍的模樣好像他是什麽想要私闖民宅的宵小。

有的更是過分，直接把保安請上來，要把他趕下去。

門口的嘈雜聲令寧父不得已出來解釋了一趟，才令易璟衍能繼續待在屋外，不至於堂堂大董事長被保安架著出去。

保安臨走前憐惜的看了他一眼：“你是這家人的誰啊，就這樣把你晾在外面，也忒慘了些。”

易璟衍原本潔白的上衣早已被弄得臟兮兮的，平日一絲不茍的發絲也變得淩亂，坐在門口時真有一種萎靡之態，連保安都滿肚子同情。

哪家人會這樣待客，把人就這樣晾在走廊啊。

“我是誰？”易璟衍苦笑一聲，“我好像……確實不是他們的誰。”

曾經他是這裏的女婿，登堂入室何等風光。

而如今，他連踏進這裏的資格都是千辛萬苦求來的，所以，說他像喪家之犬，也不為過。

畢竟失去了她，他早已沒有家。

幾乎就這樣坐到傍晚，期間他就走開了一下去買瓶水，連飯都沒吃上。

餓得饑腸轆轆的，身上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小包煙。

易璟衍忍了又忍，最終想到校門前，寧芊蕁喬北，和寧宸一家三口親密的畫面，心裏郁結難耐，還是忍不住拿出了一根煙。

他用打火機將其點燃，叼在嘴邊，重重吸了一口，心裏的霧霾卻絲毫沒有被驅散。

手上的血跡已經凝固，他也沒有處理，就這樣雙指夾著煙，殷紅和煙草讓人看著有種落魄的契合感。

而這一幕剛好落在寧芊蕁眼中。

遠遠看著煙霧繚繞的，她一時沒看清，還以為是哪個不速之客想對他們家不利呢。

近處看到是易璟衍時更加氣不打一處來。以為易璟衍煙癮起，被父母趕出來抽煙了。

“你就那麽愛抽煙是吧？”她人未到聲先至。

易璟衍條件反射的把剩下一小節的煙扔在地上踩了踩，滿臉愧色：“對不起。”

他懊惱的抓了一把本就繚亂的頭發。

都怪自己一時沒忍住，寧芊蕁昨天已經說不想看他再抽煙喝酒了，他今天卻偏偏在她面前犯了。她唯一的要求他都做不到，她會很失望吧？

想到昨天她關心自己的樣子，他不惜低頭認錯：“對不起，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這裏是我家不是你家。”寧芊蕁打斷他，連他一點遐想都要全數破壞，“我家裏有老人有小孩，二手煙對他們傷害極大。”

“你在別的地方，抽死都不關我的事，但你要住這裏，就應該遵循這個最基本的條件，你以為在屋外抽，就沒問題了嗎？殘留在衣服上的煙味，帶進去還不是一樣害人？”

看他坐在門外有段時間，打算安家的樣子，寧芊蕁自然而然的聯想成他自己煙癮起，才跑到屋外來的，而且很可能抽了一段時間。

可事實上，是易璟衍被迫坐在門外，無所事事才點燃了一根煙。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易璟衍苦笑了一下，滿口想要解釋的欲望也全數殆盡。

原來，根本沒有所謂的關心，她害怕的只是二手煙會傷害到他的家人。

他不是她的任何人，他抽到肺癌，她也不會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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