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5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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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日早晨,我一大清早就飛到了波爾塔瓦,下了飛機直接坐車跑到了草食動物的指揮所。一路上不少人向我行禮,我都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個禮,滿腦子都是草食動物,草食動物的微笑,草食動物的眼眸,草食動物身上香香的味道……我一邊想著,腳步一邊走得飛快,海恩都被我甩在了後面,只能徒勞地喊著我:“您走慢一點啊,現在剛剛早上五點,保盧斯將軍估計還沒起床呢。”

“要的就是他沒起床。”我在心裏嘟嘟囔囔地說著,走得更快了。

草食動物果然還沒有起床,我進去的時候把亞當嚇了一跳。這實誠孩子披了件大衣就跳下床,張羅著要給我倒杯咖啡啥的,還要去叫醒草食動物。我揮揮手制止了他,讓他回去睡覺。然後又打發海恩他們都去休息,自己一個人躡手躡腳地溜進了草食動物的房間。

草食動物裹著兩層毯子睡得很沈,神情安安靜靜的,長長的睫毛在臉上留下小小的兩片陰影。我搓著手在旁邊看著他,心裏歡喜得都不知如何是好了。想要捏捏他的鼻子,又擔心弄醒了他,想要親親他的臉,又害怕自己剛從外面進來,嘴巴太冷冰著他,想著就這麽坐在他身邊看著他,心裏到底還有一抹不甘心,總想著能和他更親密地接觸一下。猶豫了一會兒,我把已經搓熱的手順著被子邊伸了進去。草食動物還是那樣,睡覺的時候不愛穿著衣服,所以我很輕易地就觸到了他胸口的突起。他在睡夢裏嗚咽了一聲,側過了身背對著我。我順勢撫上了他的脊背,手指順著脊柱向下滑去。他癢癢地扭動著身子,看起來可愛極了。我實在是忍不住了,觸手可及的是一片柔滑,這真是太挑動我那在房事上本來就不大高的自制力了。於是我飛快地扒拉下衣服靴子,直接鉆進了草食動物暖暖的被窩,摟住他就親了上去。

草食動物終於被我弄醒了,他眨巴著迷迷糊糊的眼睛,對焦了好半天才在沒開燈的情況下看清楚了來的人是我。隨後他一下子捂住了嘴,看起來很想驚叫一聲,但我飛快地封住了他的唇,他先是僵硬了一下,接著就放松下來,任由我舔舐著他的唇瓣。當我放開他的時候,他伸出雙臂環住了我的脖子,把我往他身上拉了拉,低低地說著:“您剛回來?身上好涼,再過來點,我給您暖一暖。”

看他這樣體貼,我心裏暖洋洋的,更是舍不得他受凍了,於是自己往旁邊一翻,老老實實地躺在了他旁邊:“乖,等我身上暖和了再過來,凍壞你了我可是會心疼的。”

“不正經。”草食動物嗔了我一眼,拉過我的手放在懷裏捂著。我勾過他的腳,夾在自己的腳中間蹭著,感覺到他修長圓潤的腳趾可愛地動著,時而彎曲收縮,時而伸直張開,靈活暧昧的比枕邊的竊竊私語更有情趣。我情難自已地一下子壓住了草食動物,吻上了他的脖頸,雙手暧昧地環上了他的腰:

“誰不正經了?明明是你睡覺不穿衣服,光溜溜的誘惑我。”

“您……您強詞奪理,人家睡覺不穿衣服是習慣,就您想的那麽齷齪。”草食動物臉頰微紅的樣子討人喜歡得緊。我親吻著他紅通通的耳垂,色情地在他的臀部捏了一下,他羞惱地踹了我一腳,整個人都往後縮,“您的手!”

“我的手怎麽了?功能很好很健全啊。”我假裝無辜地又捏了兩下,手感真好。

“您混蛋。”他白了我一眼,但是隨後自己也笑了,擡起頭輕輕吻了我一下,“很想您的。”

他這話比什麽甜言蜜語都讓我聽得動心,我溫柔地在草食動物的唇上一吻:“我也想你啊,看看我為了你,連夜往回趕,幸好飛機沒出事。”

“不許您滿嘴胡說八道!”草食動物一下子按住了我的嘴,過了幾分鐘才放柔了聲音,“求您了,別總拿這種事開玩笑,我每次聽心裏都怕得很。”

“好,我不說了。”我安撫地摟著草食動物,從他的耳垂一直吻到了胸口。他軟軟地躺在那裏,任由我為所欲為。我這一次格外的小心,動作又輕柔又仔細,還不敢弄出太大的動靜,一是怕外面有人聽見,他面子薄不好意思;二是怕掀開了毯子凍著他,現在外面可是零下20度的低溫啊。草食動物摟著我的脖子,隨著我的頻率低低地喘息著,努力壓抑著呻吟,但是看得出他也很激動,畢竟被相思折磨的人不止我一個。

激烈的運動平息後,我躺在草食動物旁邊,他枕在我的胳膊上,拿著枕頭邊的手帕幫我擦汗。我覺得心臟跳動的有些急促,但這沒什麽,誰來這麽一出心跳不加快啊?草食動物白皙的手放在我的胸口,一下一下地輕撫著:“您能在第六集團軍的指揮部呆多久呢?沒有您在,總覺得我好像缺了主心骨似的。”

我一下子得意洋洋起來,若不是我們兩個現在都光溜溜的,我一定會大笑三聲:“有這種覺悟就好,看你以後離不離得開我!”

“您不離開我就好。”草食動物也笑了,他捏著我的手,將臉貼在我的掌心裏,然後輕輕在虎口處吻了一下。我只覺得滿心蕩漾,甜蜜情話就跟不要錢一樣呼啦啦地流了出來:

“放心,寶貝兒,我怎麽舍得離開你呢?我一輩子都不離開你,就抱你一個人好不好?乖,來,再讓我親一個。”

草食動物臉紅紅地被我逗弄了好半天,我又細問他有沒有被人欺負,有沒有受委屈。當然,他這種軟糯的性格就是真委屈了也不會告訴我,我待會還得去問問亞當。我這樣和草食動物膩歪了好一陣子才爬起床,然後繼續按照慣例,草食動物負責給我穿上衣服扣上扣子,我負責各種揩油。

吃早餐的時候草食動物忙忙碌碌地給我倒咖啡抹面包,完全搶了海恩的活兒。我滿心喜悅地享受著他這樣體貼的待遇,恨不得時時刻刻都把他帶在身邊才好。當然,我也不能只和他膩歪,吃完飯後,我還是讓他匯報了一遍集團軍的狀況,細細指導他該如何掌控軍隊,該如何和軍官士兵打成一片。他安靜地聽著,認認真真地點頭。我找個借口先打發他出去了一會兒,又揪過亞當仔細詢問有沒有人對草食動物不敬,當得到否定的回答時才真的放下了心。我也覺得草食動物現在應該不會遇到什麽問題,他的副官亞當是我為他一手挑選的,雖然時不時犯傻,但是大部分時間正常,人情世故方面做的不錯還會照顧人。他的參謀長費迪南德·海姆也是我用心選出來的,絕不會看不起草食動物,我認為草食動物在第六集團軍的日子應該過得不錯。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感覺一眨眼就到了中午吃飯的時間。我之前膩歪著草食動物,讓他把那把鉆石小刀先還給我,他很奇怪,連連追問我是要做什麽。我笑而不語,只是告訴他不用擔心,又不是要收回,過上一個星期就還給他。他疑疑惑惑地從貼身的口袋裏取出小刀還給我,刀柄刀鞘上還殘留著他身體的餘溫。我將小刀收進懷裏,想著過兩天回一趟柏林,讓人把刀柄上的鉆石卸下來,改嵌塊別的寶石,這顆鉆石還是做個鉆戒的好。說起來我就是個大俗人,總覺得對草食動物的感情正適合用這麽貴重這麽有意義的寶石來表達。

吃飯的時候,草食動物開開心心地和我說說笑笑,看著他眼角眉梢的笑意,我的心裏幾乎樂開了花。只是心臟那裏的跳動越來越奇怪,仿佛擂鼓一般,快得好像急促的鼓點,讓我難受得厲害。我想讓海恩去幫我拿點硝酸甘油,但是剛剛轉過身眼前就是一黑,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在我完全陷入昏迷之前,我只來得及聽到草食動物對我的呼喚:“瓦爾特……賴歇瑙元帥,您怎麽了?!”

我不知道我什麽時候又有了意識,我只知道頭很沈,眼皮仿佛墜了鉛一樣,根本睜不開。但是奇異的,我能聽到周圍的動靜,但我說不出話,發不出音,只能像個廢物一樣躺在床上。我能聽到醫官們進進出出,聽到他們擺弄那些冰冷的金屬器械,聽到他們向草食動物匯報我的病情——中風,能不能治好天知道。如果不是因為出不了聲,我很想大吼一句:“老子身體很好,少嚇唬老子的草食動物,不知道他膽子小啊?!”

但是我說不出來,只能聽到草食動物聲音冷靜的讓他們給我治療,語氣溫和又不乏淡淡的威嚴,聽起來比我還有貴族範兒。說實話這樣的草食動物我從未見識過,略略感到陌生,原來當他真正一個人面對下屬時是這樣的嗎?我很想起來,告訴他面對軍官固然可以這樣,但是可不要用這種態度去面對士兵,這樣不接地氣會造成很深的隔閡的。不過這些念頭也只能在腦子裏轉轉,我擡不起手,睜不開眼,只能這樣死人一般躺著,聽著草食動物囑咐醫術最高明的老醫官弗拉德:“請您務必盡全力將賴歇瑙元帥治好,即使……即使可能落下後遺癥也要讓他醒來。”

“我熟悉賴歇瑙元帥的性格,如果是這種情況,他一定寧願自己死了。”弗拉德這老家夥倒是熟悉我的脾氣,不愧是跟著我一路征戰過的人。

“無論如何請您讓他活著,只要活著就行。”我從沒覺得草食動物這樣冷酷無情過,我不能想象自己因為中風偏癱在床,也許半身不遂,也許口眼歪斜,也許吐字不清,說一句話嘴裏會流出涎水。我只要這麽一想就恨不得自己撞死。我無法理解草食動物怎麽能如此冷酷地說出“只要活著就行”這樣的話,莫非他一直在利用我?現在連我的一點餘溫都不放過?這樣一想,我的心臟便劇烈地痛了起來,痛得讓我在無意識中都發出了一聲呻吟。

“賴歇瑙元帥!”這一聲細微的呻吟被草食動物聽到了,我聽到悉悉索索的大衣摩擦聲,大約是他蹲了下來,他細長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冰涼的,“您醒了嗎?您感覺怎麽樣?”

我真的很想睜開眼睛說一聲“我沒事”,但事實上我做不到,所以過了片刻,我聽到了弗拉德醫官的聲音:“我想您短時間內還是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才好。”

草食動物輕輕地嘆了口氣,松開了我的手,我想抓住他的手,讓他不要走,不要離開我,可這都是徒勞。我胡思亂想著,想著會不會我死了以後他又去投奔哈爾德,想著會不會有別人摟著他抱著他,親吻我親過的嘴唇,進入他誘人可愛的身體……這樣一想,我簡直想喊一句:“弗裏德裏希,你要是敢背叛老子老子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當然,實際上我什麽都說不出來,我只能躺著,任由弗拉德給我治療。我聽到他治療完畢後離開,聽到亞當和海恩安慰著草食動物,讓他打起精神去處理集團軍中的事務,不要一味地守在我身邊。我又迷糊了,聽他們的意思,草食動物還是愛我的,但是如果他愛我,他怎麽會說出讓我活著就行這樣的話呢?想不通就不要想了,我昏昏沈沈地不再理會紛亂的思緒,陷入了更深的黑沈中。

喚醒我意識的是熱熱的土豆濃湯,一勺一勺的順著我的食道流進胃裏,讓我覺得我還活著。我吞咽著,因為真的餓了。應該是草食動物在餵我,他的動作很輕柔,別人模仿不來,海恩那個毛手毛腳的貨和他沒有可比性。他餵我幾勺子,然後就用毛巾蘸蘸我的嘴角,擦去不受控制淌下的湯汁,接著繼續餵我。我聽到海恩抽鼻子的聲音:“保盧斯將軍,我真害怕賴歇瑙元帥他一直這樣……”

靠,海恩這個傻小子是在咒我嗎?我沒少給他工資啊!誰能替我扯著他耳朵罵他一句——“你才一直這樣呢,你全家都這樣”?我在心裏郁悶地罵著,而扶著我的草食動物手一抖,又是幾滴湯順著我的嘴角流了下來,我很無奈,雖然我這個人一向不大講究,但是也不希望被弄的一身湯好不好。不過草食動物很快就幫我擦得幹幹凈凈,繼續餵我,這一次他的手很穩,聲音也很堅定:“難道這樣的他就不是他了嗎?海恩,他無論變成什麽樣,他都是瓦爾特·馮·賴歇瑙。”

不不不,絕不是!我在心裏喊著,要是我不能上戰場了,不能再運籌帷幄,不能再沖鋒陷陣,那我就不是賴歇瑙了!我不是那些無所事事偶爾打獵領著退休金緬懷過去輝煌的退休元帥,如果不能再打仗了,那就讓我去死好了!我痛心疾首,為什麽草食動物,這個我最最喜歡最最愛的人偏偏一點不了解我心裏的所思所想呢?

餵過飯,亞當對草食動物說塞德利茨來了,等著見他。我感覺到草食動物的腰背一下子挺得筆直,他慢慢將我放回枕頭上,叮囑海恩照顧我,然後很輕很輕地握了握我的手:“賴歇瑙元帥,我晚上再來看您。”

我並不知道草食動物是什麽時候來看我的,應該很晚了吧,因為海恩看到他時對他說:“您去睡吧,我來守著元帥就行。”

不過草食動物拒絕了他的好意,他溫和但極其堅定地要海恩去睡覺:“不用了,你去睡吧,這裏有我呢。”

“可是守一晚上,您會熬不住的。”

“沒關系,就讓我守著吧,要不然我也睡不好。”

“那您記得叫我換班。”

“好的。”

然後我聽到了關門的聲音,伴隨著草食動物的一聲嘆息。他安靜地站在我的床前,接著坐在了床邊,握住了我的手,喃喃自語著:“您冷嗎?手這麽涼,我給您暖暖好不好?”

實際上我覺得我的手並不涼,但是草食動物似乎堅持認為我身上很冷。他握住我的兩只手,將它們放進他的懷裏,他的體溫溫暖著我的手心,帶著清爽的味道。過了好一會兒,他放下了我的手,仔仔細細地將它們塞進被子裏,然後自言自語著:“手都這麽涼,腳一定更涼,您就不能少讓我操點心,讓人看見我這樣給您暖腳,多不好意思。”

我出不了聲,也看不見,無法表達反對意見。我想讓他停下來,別凍壞了自己,可是什麽都說不出來。草食動物掀開了被子的一角,脫下我的襪子,嫌棄地說了一句:“您啊,又不洗襪子,待會我幫您找雙幹凈襪子。您不介意穿我的吧?”

我想說我一點不介意,但是說不出來。草食動物似乎也知道得不到回應,他停了幾秒種,就把我的雙腳攬進了懷中,細長的手指滑到我的腳腕上握著,溫熱的。他沈默著,沒有再說話,我希望他能再說些什麽,免得屋裏這樣安靜,安靜得好像墳墓一樣。我是這樣的不安,以至於當第一滴滾燙的液體落在我的腳腕上時,我竟然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麽。直到那樣的液體接二連三的落下來,我才恍然有所悟:原來眼淚也可以這樣滾燙!

“求您……求您好起來吧,您這樣,我真的……真的要難受死了。以前我只要一求您什麽事,您就都會做到,這一次也做到好不好?”伴隨著滾熱的淚水的是草食動物低低的自語,聲音哀痛悲切的和白天冷靜堅決的他判若兩人,這才是我熟悉的那個草食動物。

雖然我看不見,但是光是感覺到草食動物的眼淚就足以讓我心痛得昏過去了。我想坐起來,緊緊抱住他,吻去他臉上的淚水,用一貫的那種痞痞的笑告訴他只要他求我,我就什麽都能做到。但是即使我心急如焚,我的口中也只能發出一些輕微的呢喃。而草食動物的淚落得更洶湧了,他放下我的腳,用被子蓋好,然後他摟住了我的脖子,這一次,我能感覺到他的淚水沾濕了我的臉頰。他湊在我的耳邊,手指輕撫著我的眉角發梢,喃喃地說著:“您是不是很怪我?怪我不懂您?即使您已經這個樣子還堅持要您活著?”

我特別想點頭,然而脖子上的肌肉僵硬得如同石頭一般,根本動不了,我只能聽著,聽著草食動物呢喃細語的訴說:“我知道您驕傲,一個驕傲的人不會容許自己用這種姿態茍活於世,弗拉德說的一點沒錯,要是您現在有意識,恐怕您會讓人給您一把槍。但我寧可您活著,無論怎樣都活著,即使不能動也好,不能說話也好,我只要您活著。要是您能醒來,我馬上就辭職回去照顧您,照顧一輩子我都心甘情願。”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草食動物剛剛說什麽?說樂意照顧我一輩子?!這可是比我愛你更讓人陶醉的情話啊!我頓時把之前的那些怨懟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心裏樂滋滋的:他懂我,他完全懂我,而且還這麽愛我。只是他剛剛說會為了我辭職,這怎麽行?他是要當總參謀長,要當元帥的呀。

草食動物總和我心有靈犀一般,我剛剛想著這個問題,他就伏在我胸口上喃喃地說了起來:“您是不是覺得我很沒出息?當年還豪言壯語地說想當總參謀長,記得嗎?您當初還笑話我說沒想到我這麽有野心,其實我的野心一直只是在您身上而已啊。”

我覺得我的心臟幸福得都要爆開了,我打定主意,只要一睜眼,啥也不管,先把草食動物抱在懷裏好好親上幾口才行,周圍有沒有人我才不在乎呢。回去以後就和老婆離婚,她要多少贍養費都行。老子我下半輩子就和草食動物相親相愛了。等等,還得讓草食動物也把婚離了,大不了我幫他給他老婆出贍養費。

“您到底能不能聽到我說話呢?會不會覺得我這樣自言自語的樣子活像個傻瓜?”草食動物很輕地在我額上落下一個吻,“但是我就是想和您說說話,有些話我悶在心裏很久了,一直不敢和您說,我怕您笑話我。您知道嗎?其實我從十多歲起就知道您了,那時候您以近衛軍官的身份參加柏林體育協會,成績優異名噪一時。我當時也不過十四五歲,偷偷逃課和朋友去看標槍和鐵餅比賽,我記得您那次拿了第一名呢……”

我被嚇了一跳,其實我從沒詳細算過我和草食動物差幾歲,現在算算,突然覺得我比他年長不少。而草食動物還在說著,他的聲音裏笑意濃濃,聽得人心裏暖暖的:“您那時候比現在曬得還黑呢,黑黝黝的,比賽完的時候身上都是汗水,就好像古羅馬的那些銅像似的。說起來丟人,但是我真的是第一眼就喜歡上您了,覺得您和我這樣整天悶在屋裏只知道看書的學生不一樣。從那以後,我就開始關註您,是不是很傻?”

我想告訴他,這樣一點也不傻。雖然我以前的確覺得暗戀是件又浪費時間又冒傻氣的行為,但不知為什麽,這些話從草食動物嘴裏說出來,卻讓我歡喜得不得了,想著他十四五歲的時候就開始喜歡我,我在覺得不可思議的同時也感動得要命。

草食動物還在自顧自地說著:“從那以後,只要有您的比賽,我都會去看,攢錢買位置最好的票,偷偷地看您,現在想想真是傻的可以。最初參軍的時候我的確想進海軍,但是心裏又舍不得您,總覺得好像加入了海軍,距離您就遠了很多。不過像我這樣出身又低人又笨的家夥,最後還是沒能入海軍的法眼,當時的確是倍受打擊,但其實還小小地松了一口氣呢,總算不必離您那麽遠了。”

如果我還能動一下,我一定會緊緊抱住草食動物,這輩子都不松開,然而我卻不能,這真是深切的悲哀。草食動物撫摸著我的臉頰,他一向溫暖的手涼得嚇人:“您那時候在總參部為我解圍,我真的很感激您,其實那時候部裏的貴族們看不起我,我很能理解,但同樣是中產階級出身的貝克參謀長卻也不喜歡我,所以那時候的日子真是難過極了。您替我解圍的時候我的感覺,真不怕您笑話,就好像一縷陽光照在我身上一樣,雖然您那時一點都看不上我。”

我現在可稀罕你呢。我真想這麽告訴他,可惜嘴裏吐出的只有幾句含糊不清的囈語。草食動物停下來,認認真真地湊到我耳邊聽著,想聽清我在說什麽,但這只是徒勞,所以他最終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您要是能和我說句話多好。不過弗拉德醫生說您這段時間好不了,我想著慢慢來,您總會好起來的。我們剛剛說到哪兒了?對了,後來當我知道我能去您手下當參謀長的時候,我高興得好幾個晚上睡不著覺。當我真的見到您的時候,我的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但是您也真是過分,哪有見人第一面就拿馬鞭挑人下巴的?”

說完這些後,草食動物陷入了久久的沈默中,我想他大概是想起了我最初時對他的那些壞吧:譏諷、不屑、侮辱,還有後來把他當做洩欲工具一般的肆意踐踏……連我自己現在都想一巴掌拍死自己。我心裏忐忑不安,生怕草食動物會一直沈浸在我對他不好的那種回憶中,我這樣焦急地等待著,連本來冒出頭的睡意都消散得無影無蹤了。好在久久的沈默後,草食動物忽然笑了:“唉,您說我怎麽總想您對我不好的那些事呢?反正都過去了。您後來對我多好呀,好的我都不知道您到底該不該算是壞人了。”

我懂他的意思,他一直都對我那種草菅人命式的屠殺,過於殘酷的命令有著濃濃的不滿,看來到現在也沒徹底釋懷。他吻吻我的手背,又嘆了口氣:“您就不該對我太好,您要是一直對我不好,也許慢慢的,我就不喜歡您了。可您一對我好,我就暈頭轉向的,滿腦子都是您,就怎麽也放不開手了。所以現在才會這麽難受……您說,是不是我們那次在教堂做得太過分了?可是為什麽會是您?我真的很誠心地祈禱過,加諸於您身上的懲罰都應驗在我身上啊,為什麽不是我,而是您……您說過我是您的命,您有何嘗不是我的命呢?”

草食動物啜泣起來,他的臉埋在我的手心裏,濕濕涼涼的淚水讓我的心臟幾乎要痛得麻痹了。我也在想著,莫非我遭遇的這一切真是瀆神的懲罰?不過這樣也好,是我倒下了,而不是草食動物那家夥,不然我現在大概會把上帝從神位上拖下來胖揍一頓。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死,我以前曾經幼稚地認為生離兩地各自痛苦,倒不如死別來的幹脆利落,萬事不知。但現在我改變看法了,生離固然痛苦,但死別的哀痛卻是我們兩個誰也承受不住的,假若我死了,草食動物的後半生大約也會活在痛苦中,永無解脫。這樣說來,以前一直讓我嗤之以鼻的所謂的“生同衾,死同穴”倒真是上帝的仁慈,免得其中一人被生生地折磨。我這樣胡思亂想著,終於沈沈地陷入了昏睡,而草食動物似乎一直伏在我身上,哀哀啜泣著。

接下來的幾天裏,草食動物一直照顧著我,怎麽也不肯假手他人。每晚都是他守著我,他總要拉著我,和我說很多話,說他對我的愛戀,說我曾經許下的諾言,當然還說到那把鉆石小刀:“也不知道您幹嘛非把它要回去,總不會是沒錢了要拿去賣了吧?”

他會給我念書,念一些詩歌散文。他最常念的是泰戈爾的詩句:“你牽著我的手,把我拉到你的身邊,讓我在眾人面前坐上高高的座凳,直至我變得羞怯,不敢動彈,不能隨意行動;我每走一步都會顧慮重重,生怕踩到了眾人冷漠的荊棘.……”

他每次念這一段的時候都會長久的沈默,而我都會無言以對,萬分懊惱。的確是我把他過快過早地扶上了一個過高的位置,我還沒幫他樹立威信,還沒有幫助他建立功勳,這都是我的錯,而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能有機會彌補他。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意識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我自己都能感覺到生命在離我而去。但我的心裏出乎意料的平靜,對我來說,能死在草食動物身邊,也算是一種福氣,但是總有人琢磨著折騰老子一圈,讓老子死都死不痛快!

不知是誰把我病倒的消息匯報給了元首,這下可好,元首立即命令弗拉德將我送回德國治療。當草食動物聽到這個命令時,一向沈穩的他破天荒地掉了手中的水杯:“什麽?送回德國?可是……可是……賴歇瑙元帥他都這個樣子了,要怎麽送回去?”

“只能綁在飛機上帶回去。”弗拉德說的時候也有些赧然,“這也是沒有辦法。”

“到底要把他折騰成什麽樣才算完啊?就不能讓他……”草食動物的話只說了半截,但我知道他的後半句是什麽,因為我和他想的是一樣的:就不能讓我安安靜靜地死在草食動物懷裏嗎?!

最終,我們還是拗不過元首的意志,我被擡起來,放到擔架上。整個過程中,草食動物一直緊緊攥著我的手,我不知道一向在意輿論眼光的他是怎麽有勇氣做出這樣的動作的。弗拉德是要照顧著我一路回德國的,他勸著草食動物先回去:“您放心,我無論如何都會照顧好賴歇瑙元帥的。”

海恩也在勸說草食動物:“是啊,還有我在呢,賴歇瑙元帥回國後很快就會治好病的。”

對此,草食動物只是堅定地搖搖頭:“就讓我送他到機場吧,不然我心裏會不安的。”

這下再沒人拒絕草食動物了,他就這樣握著我的手,把我放進了車裏。現在是冬天,路況不好,車子很顛簸,草食動物溫柔地扶著我躺在他的腿上,然後吩咐司機開得慢一點,穩一點。他冰涼的手心裏滿是汗水,或許臉色也是蒼白的吧,我動了動嘴唇,想和他說些什麽,說些離別的話語,告訴他我愛他,再囑咐他照顧好自己,即使我死了也要好好的。但草食動物先我一步開了口,他背誦著那首他經常念給我的詩歌:“你牽著我的手,把我拉到你的身邊,讓我在眾人面前坐上高高的座凳……在絕望的歡樂中,我跑在被鄙視者的塵埃飛揚的小路上,朝著你最後的歡迎奔赴……”

我的心突然莫名地酸楚起來,眼淚不由自主地往上湧,而我自己控制不住淚水,那樣蒼白無力的液體一滴一滴的往下流著,順著眼角淌出。我有很多年很多年沒有流過眼淚了,想不到現在竟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流淚。草食動物本來撫在我臉上的手一僵,隨後慢慢地,猶疑地觸上了我的眼角,似乎對我的淚水不敢置信。過了很久,他才開始一下一下抹著我的眼淚,極輕地說出一句:“您怎麽哭了呀?您這樣,害的我也想哭了。”

寶貝兒,你可別哭。我在心裏默默念著,吃力地試圖擡手去摸摸他的臉頰。但是只是手指無力地蜷了幾下。這讓我有些振奮,要知道前幾天我根本活動不了手指。我想著會不會是自己快好了,可隨即又想到了一個悲哀的可能——回光返照。

就在我的胡思亂想中,機場到了,草食動物死死握著我的手,幾乎捏斷了我的手指。海恩低低地勸著他,讓他放手,他卻不管不顧地握得更緊了。最後海恩不得不掰開他的手指,免得被其他人察覺到這其中的異常。我聽到他一遍一遍地叮囑弗拉德要好好照顧我,聽得我都有些膩煩了。而他最後又走到我身邊,俯下身在我耳邊輕輕說著:“您要好好的,我在這兒等您回來呢。記得我愛您。”

我就這樣被送上了飛機,他們將我牢牢捆在了飛機的扶手椅上。我不舒服,卻也沒辦法抗議。隨著飛機轟鳴、啟動,我知道,我離我的草食動物越來越遠了。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駕駛員說待會要在倫貝格暫停一會兒加油,腦子裏還在想著草食動物,最後的時候沒能睜開眼看看他,真是莫大的遺憾。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試著掀掀眼皮,奇怪,眼皮不再像幾天前那樣,如同灌了鉛一般沈重了。在我幾番努力後,它居然真的被我掀開了。我萬分欣喜地迎接著久違的陽光,嘴裏也隨之吐出一聲沈濁沙啞的聲音:“水……”

“天哪,賴歇瑙元帥,您醒啦?!”海恩就坐在我旁邊,此刻高興地幾乎要蹦起來了。他急急忙忙地擰開水壺,給我灌了一大口,動作可沒有草食動物輕柔仔細,把我的襯衫領子都弄濕了。他滿心期待地看著我,嘰嘰咕咕開心得像只麻雀,“您感覺怎麽樣?身體好了嗎?您知不知道這段時間大家都擔心死了?”

“閉上你的嘴,少給我廢話。”我很清楚自己的身體,所以心中平靜的同時又湧動著深切的悲哀,我知道這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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