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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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那天, 夏春天不止收到一?個橙子,除了李絕的那一?份,還有一?個是?連淮南, 只是?連淮南的那份裏,多了一?張素色的便利貼, 背景是?白色的桔梗花, 上面用?黑色的水性筆,洋洋灑灑寫了三?個字。

喜歡你。

無?名無?姓, 沒有落款,甚至連主語都沒有, 卻偏偏最簡單, 最直接, 夏春天連想裝傻的機會都沒有, 她才明白, 原來連淮南的那句話是?這個意思。

不用?想, 你不需要因為我去?費心神?。

只是?想告訴你, 喜歡你這件事情,至於其?他的, 你不要在意。

所以那句話的後面是?簡單終結的句號, 而不是?期待回覆的其?他標點。

那天晚上,兩顆相似的橙子,被整整齊齊擺放在了床前的桌子上一?整夜,第二?天清晨, 夏春天把它們?重新裝回禮盒,放進了抽屜裏。

游樂場還是?那麽吵鬧, 李絕手裏被奶茶留下的餘溫,已經全部?消失殆盡。

夏春天講出這句話的語氣, 太過輕易,李絕仿佛回到站在三?樓房間門口,聽見她和自己說我不喜歡你的那日?,他交握在膝蓋上的雙手,竟在這刻忍不住地輕輕顫抖。

“然後呢?”

他只能問?出這句,至於你要答應他了嗎,你要和他在一?起了嗎,你喜歡的那個人,真的就是?他了嗎,這一?次,又是?我在自作多情了嗎,千言萬語,此時此刻,統統只能匯成這三?個字。

但這三?個字卻沒能等到回應,一?群從?那個鬼屋出來的少年,呼呼啦啦湧過來,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找到這裏來。

夏春天站起身,望著遙遙走過來,向他們?招手的徐澤和溫娜娜,終於開口:

“李絕,有機會的話,我們?再來一?次游樂場吧。”

答非所問?。

李絕擡眼看她,不明白,卻不敢再問?,徐澤和溫娜娜已經走了過來,一?群人浩蕩蕩又要轉向下個娛樂設施,溫娜娜還在說話,李絕徑直轉身就走,興致全滅。

人堆裏發出挽留的聲音,也不知?道是?誰,夏春天回頭看,那個短頭發女?生站在人群裏,辨不出表情,就安靜看著李絕離開的背影。

路邊有小攤在用?音響放王菲的歌,夏春天跟在李絕身後,聽見王菲在唱:

害怕悲劇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

她踩著絮絮落下的小雪花,一?步步走出游樂場,直到最後完全聽不清這首歌,就這樣默默跟著李絕坐上回別墅的車。

沒再同他繼續說一?句回應的話。

即使那個有關橙子的告白裏,也有他的一?份。

她想,對於自己來講,李絕或許便是?那份不可碰的美麗。

這份沈默前所未有的持續了很久,直到期末降臨,高三?生的第一?學期正式結束。

二?月八號這天,是?農歷北方過小年的日?子,夏春天和李正義說想和杜梅一?起過,出門的時候,李絕從?吳媽手裏接過一?大堆補品,遞到夏春天的手上,講了冷戰以來的第一?句話。

“我爸給阿姨準備的。”

只有這一?句,說完悄然上了樓,語氣平和,沒有絲毫夏春天預料中的異樣。

那些禮品裏,也不知?道有什麽,重量不是?很輕,夏春天握著,覺得禮品繩勒得自己的手心裏生疼,疼得誇張,疼得自己快要掉出眼淚。

這份疼,一?直到夏春天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才猛地消散,換句話說,是?嚇得消散。

只有杜梅一?個人的單人病房裏,杜梅不知?如何自己站了起來,正趴在二?十幾層樓高的窗臺上,半截身子都在外面,夏春天的心都暫停了。

“媽—”她下意識驚喊,手裏的禮品也應聲落地。

杜梅扭著身子回頭,看見夏春天面色慘白,有些楞,但還是?笑著向她伸手:“寶貝來啦?快快,過來扶媽媽一?下……”

她動了動身體?,“想看看窗外的風景來著,發現還是?太自信了,有腿沒腿還是?不一?樣……”

杜梅邊說,手還一?直向著夏春天的方向伸著,夏春天一?身冷汗,被杜梅嚇得大腦無?法思考,身體?已經下意識兩步跑了過去?,把人扶回了輪椅上。

“你剛才差點嚇死我了……”夏春天這會兒眼淚真的掉了下來,“你這是?在做什麽啊?楊阿姨呢?怎麽就放你一?個人在房間了……”

她蹲在杜梅身前,握著她的手控制不住的念念有詞,一?副如臨大敵的戰兢,杜梅本來還掛著笑,見夏春天這個樣子,倏然明白。

她的寶貝太害怕了。

她捏捏夏春天小小的手掌,那個手掌還未真正的成長,尚且稚嫩,尚且還不能放開,杜梅彎彎眼角,又擡手去?摸了摸夏春天瘦削的小臉,她最近總覺得這張臉在消瘦。

“媽媽突然想吃草莓,所以你楊阿姨幫媽媽去?買了,”她眉眼溫柔。

“以前總覺得這種水果又貴又不好吃,這次醒來了,不知?道為什麽,就總是?想奢侈一?把,人活這一?輩子,走到盡頭了,再回頭看,有時還是?會覺得,啊,偶爾放肆一?次,原來也沒有什麽嘛。”

杜梅低下眼睛望著膝上的人。

“寶貝,成為我的女?兒,辛苦了。”

“要是?你能出生在一?個富裕的家庭,就不用?跟著媽媽吃這些苦,不用?為了能吃到想吃的水果,只能等到過季,等到便宜,等到它不再新鮮,才能放縱自己。”

“如果能重來一?次的話,你……”

“我還會選擇做你的女?兒,”夏春天打斷,把杜梅的手緊緊握在手中。

“媽媽,如果能重來一?次的話,我還是?會選擇做你的女?兒,哪怕依舊貧窮,依舊吃苦,但我的生命,和富裕與?否無?關,我的人生,與?貧窮計量不等。”

“以前我不明白,窮人不要生小孩這句話,所以我在課堂上反駁別人,窮富的標準是?什麽,達到可以生小孩的標準又是?什麽,什麽樣的窮不能生小孩,什麽樣的富才有資格生小孩。”

“他們?告訴我,讓自己小孩陪著自己吃本不該承受的苦的,就是?不該生的窮人,因為這世界上的苦,大多來自於沒有錢,而富人,最不缺的,就是?錢。”

夏春天停頓,想起那日?在高三?四班提出這個問?題的場景,她被反駁的當場楞在座位上,放眼望去?,全班幾十雙眼睛,全部?都是?一?模一?樣的眼神?,只有一?個人。

只有李絕。

他說:“可是?你們?又不是?她。”

“怎麽會知?道她願不願意被帶到這個世界上,她的生命,又憑什麽要用?你們?的窮富標準去?決定,明明眾生平等。”

“明明眾生平等。”夏春天笑。

她站起來,“如果我沒有生病,我們?家也會過得非常幸福,所以媽媽,我從?來都不後悔成為你的小孩。”

“因為活著,就是?人生的意義。”

“多活一?秒,我的人生意義就被延長了一?秒。”

一?顆距離十光年的行星,爆炸後需要花費百年的時間,才會被人看見,夏春天心想,自己這顆宇宙裏最渺小的行星,或許也是?在浩瀚銀河裏漂泊了這樣久,才終於等到了李絕,來捕捉自己爆炸的那一?瞬間。

“媽媽,謝謝你帶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夏春天終於釋懷,背著窗臺的光,沖杜梅笑,杜梅同她回望,眼睛泛紅,不懂這句話,她只是?想起還在村裏教書時,常帶學生們?念的那句詩。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楊阿姨回來時,看見母女?兩人都是?淚眼婆娑的模樣,還突然嚇了一?跳,以為自己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麽,聽夏春天說完,才舒了一?口氣。

“春天你啊,可別小看你媽媽,”楊阿姨把洗好的草莓,用?小桌板放到杜梅面前。

“你媽媽啊,心態可好了,每天都是?練練字,下樓曬曬太陽,有時候也會讓我幫忙試試看能不能站起來……”

楊阿姨零零碎碎講個不停,夏春天往杜梅空蕩蕩的褲腿看,再擡眼,正好和杜梅的眼睛撞上,怕傷到杜梅的心,又趕緊把眼睛移開。

倒是?杜梅不甚在意,反而自己主動說:“就是?試過好幾次都失敗了,倒是?今天……”

她笑,楊阿姨插話:“哎呀,你就是?太著急了,春天這麽孝順,你還怕春天嫌你麻煩啊?春天這麽聽話懂事,未來的路還長著呢,以後出人頭地了,可就不是?找我這種老婆子照顧你了,那都是?高級護理……”

她喋喋不休,杜梅只是?淺淺笑,看著夏春天,輕聲道:“是?啊,我們?春天,路還那麽長呢……”

夏春天吃著草莓,莫名不喜歡這種話,把手裏的叉子,挑了一?個最大最紅的,遞到杜梅的嘴邊。

“好啦好啦,我以後會出人頭地,會飛黃騰達,但在這之前,你先?把身體?養好,別整天想這想那我就更開心了……”

夏春天跟杜梅調侃,看杜梅無?奈笑著吃草莓,又轉頭跟楊阿姨揶揄:

“要真有那麽一?天,我肯定要送阿姨你一?套房子,誰讓你這麽慧眼識珠呢……”

楊阿姨一?怔,繼而哈哈笑起來:“好啊好啊,春天,那阿姨可就等著你的大房子了啊?哈哈哈哈哈……”

中年婦女?的嗓音敞亮,笑聲編長,夏春天混在其?中,也輕輕笑起來。

再到晚上回到李家別墅,飯桌上,李正義說他們?今年按照慣例,要去?國外李絕的外婆外公家過年,這段時間可能需要夏春天自己在家,問?夏春天有沒有什麽安排。

夏春天第一?反應是?去?看李絕,李絕神?色淡淡,沒什麽表情變化,從?那日?游樂場回來便一?直如此。

在那之後,夏春天和連淮南只在學校見過幾次,因為李絕在那天以後除了學校,哪裏也不去?,夏春天要跟著他,就也同他如此。

連淮南沒有提起那個紙條的事情,是?夏春天主動講起,當時連淮南的表情和現在李絕的表情如出一?轍。

他只是?淡淡道:“哦,你看見了就好。”

全然事不關己的神?態,夏春天心裏一?股不知?所起的怒火起,“你不問?問?我的回覆嗎?”

連淮南搖頭:“不用?。”

“為什麽?”

“因為我知?道。”

夏春天皺眉:“那為什麽還要做?”

連淮南定了兩秒,視線越過,“那你呢?知?道李絕喜歡你,知?道他現在正在看這裏,知?道他看到你和我在一?起會不開心,你為什麽還要這樣做呢?”

夏春天不敢回頭,被連淮南的話一?箭射中,心臟墜痛。

“對不起。”

“沒關系。”

這是?兩個人關於這件事,講的最後兩句話。

夏春天跑神?,再回過神?,李絕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放下碗筷上了樓。

“沒事的李叔,我去?醫院陪我媽媽就好了,您不用?擔心我。”

李正義說好,又說:“手術時間定下來了,下個月月底,還是?由連醫生操刀,具體?事項等我回國,孟臺會跟你仔細安排。”

夏春天拿筷子的手一?緊,說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至於你母親那裏……”李正義欲言又止。

夏春天把筷子放下,“如果真像預料的那樣,希望李叔能夠遵守約定。”

李正義點點頭:“那是?自然。”

二?零一?八年的新年,就這樣安靜到來。

零點時分,央視的春節聯歡晚會敲響鐘聲,共唱難忘今宵。

病房裏,杜梅早已堅持不住睡了過去?,電視中歌聲洋溢,窗外煙花絢爛,夏春天回完連淮南和徐澤一?眾人的祝福消息,登上了許久未上的微博,沒打開消息欄,只拍了張天邊的煙花,發了條春節快樂的動態就退了出來。

什麽事情都沒有了,守歲也守完了,可是?……

夏春天坐在窗邊,手裏的手機看了又看,點亮又摁滅,卻不明白心裏面的空蕩來自於什麽。

杜梅在床上動了一?下,發出小小的動靜,夏春天起身走過去?,手機就是?在這時再度響起,裂痕四起的屏幕上,只有四個字。

—新年快樂。

發送人:李絕。

夏春天的眼淚,在這一?瞬間,姍姍來遲,倏然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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