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 大雪下了一?場又一?場。

夏春天還是每周六去看杜梅，她後來也沒給李正義提想要多陪杜梅這件事，沒有其?他原因, 純粹是因為她怕在杜梅面前露餡。

夏春天早就知道，說一?個謊話要用無數個謊話來圓的?道理?, 但是自從來到了李絕家, 她現在說謊已經?變成了信手拈來的?事情。

杜梅睡著的?的?時?候，夏春天專撿好聽的?話來說, 偶爾為了圓謊也會信口開?河。

杜梅睡了太久，現在醒了就對自身的?情況有了清楚的?認知, 比如她的?那?雙腿。

夏春天本來還害怕杜梅醒了以後無法接受, 結果杜梅倒比她想的?要更看得開?一?些, 反而安慰起夏春天, 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畢竟她還撿回來一?條命, 可以再見?寶貝女兒?一?面。

夏春天不喜歡她說這種?話, 總有種?有今天沒明天的?感覺，所以為了讓杜梅有個好心情, 每次來醫院看她, 夏春天就會推著輪椅，帶著她去陽光明媚的?醫院樓下坐坐。

坐坐就會聊天，杜梅好像對夏春天現在住在李家的?事情特別上心，問了好多次, 夏春天害怕說漏嘴，次次小?心翼翼, 生怕被杜梅看出端倪。

包括做手術這件事。

杜梅剛醒那?會兒?，問夏春天有關手術的?事情, 夏春天想到在醫院那?天連清安說的?那?些話，於是低眸再擡眼，便笑?著說已經?做過了，手術很成功。

當時?杜梅對這個回答反應特別大，再三和夏春天確認是不是真的?，顯得非常開?心，夏春天長這麽大以來，還是第?一?次見?杜梅這麽高?興，雖然這是個謊言。

所以她不敢在杜梅身邊待太久。

她現在還是動不動就突然流鼻血，偶爾出現眩暈暈倒的?癥狀，雖然吐血的?情況再也沒有發生過，但她還是擔心會在杜梅面前發生這些突發狀況，索性把鍋都推給李正義和學業，按老樣子，一?個星期只有周六才來醫院。

杜梅自從以為夏春天已經?做過手術了，對這些事更是不甚在意，只反覆叮囑她一?定要好好學習，對李正義要心懷感恩，以後有機會要好好報答他，甚至還特地交代她要和李絕好好相?處，還誇李絕，說自己也很喜歡他。

夏春天坐在她面前給她削著蘋果，說嗯，好，我知道，我都記在心裏呢，你放一?百個心吧媽媽，唯獨不提李絕兩個字。

杜梅就笑?，然後之後沒多久，夏春天就發現她隔三差五地提想要見?一?見?李正義，不經?意的?，但是夏春天怎麽會看不出來，只好安慰她：

“李叔太忙了，媽媽我知道你想親自感謝他，但是年底呢現在，他們?這些有錢人，一?般年底是最忙的?時?候，再等過段時?間吧。”

杜梅也聽勸，說好。

夏春天拿著小?碟子給蘋果切小?塊，遞給杜梅時?看見?她頭發裏多了很多很明顯的?白頭發，撇開?眼，沒作聲，只覺得杜梅這次醒來以後，變得特別溫柔，還特別乖巧，自己說什麽是什麽，她突然變成了家長的?角色。

後來再過幾日，路上開?始張燈結彩，夏春天才突然發覺真的?要到一?年的?年底了，快要過聖誕節了。

學生一?般是對這種?洋節最看重?期待的?一?波人，還沒到呢，就已經?看到學校超市在賣蘋果，還有叮叮咚咚掛滿彩燈的?聖誕樹。

平安夜那?天，夏春天坐在位子上對此感觸最深，因為當天從早到晚，李絕位子上的?蘋果多得都快可以去擺個水果攤，高?三四班的?門口，一?旦下課，就能聽到一?句「李絕，門口有人找」。

夏春天早上也收到了兩個，一?個是溫娜娜作為班長給每人分的?一?個，還有一?個是徐澤廣撒花似的?送的?一?個。

然後在中午吃完飯從食堂回來，夏春天收到了平安夜這天的?第?三個蘋果。

高?三四班門口的?走廊上，連淮南看著夏春天回來招招手，手裏拿著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夏春天前兩天在超市的?蘋果貨架見?過。

徐澤看熱鬧不嫌事大，走在前頭長長哦了一?聲，李絕沒什麽表情，插著口袋跟在後面進了班。

夏春天看他們?兩都進去了，問連淮南：“你怎麽來了？”

雖然知道是來送蘋果的?，但是該有的?寒暄還是要有。

連淮南一?改往日的?笑?，說：“你猜猜。”

夏春天視線不自覺地就瞥向了他手裏的?東西，不想裝了，直接道：“給我送蘋果？”

連淮南非常配合地把蘋果拿出來，塞到她的?手上，笑?著說：“平安夜快樂！”

夏春天看著手裏的?蘋果，又看看連淮南一?本正經?的?模樣，突然覺得很搞笑?，她哈哈笑?起來，說：

“連淮南我今天才發現，你這人怎麽這麽有意思啊？竟然還真陪我擱這演戲。”

說完她又想起什麽，有點難為情：“不過我沒想到還有別人會送我蘋果，也沒準備這個……”

言外之意我現在可能沒有回禮給你，連淮南聽懂了，但是卻說：“我不需要的?。”

夏春天：“？”

不需要是什麽意思？不需要蘋果嗎？不過想想也是，他和李絕都是那?種?好看的?學霸，估計送他蘋果的?女孩子應該不會比李絕少。

想到李絕，夏春天又想，自己是不是也需要給李絕送一?個？可是送了會不會又容易讓人誤會？可是不送大少爺的?話，大少爺會不會又生氣？

連淮南看著夏春天現在站在自己面前，捧著自己送的?蘋果，卻走神地想著別人，有些被她無奈到，開?口打斷他的?跑神：

“夏春天同學，怎麽走神了？”

一?句話，把夏春天從雲游天外的?狀態拉了回來，她剛想說話，就聽連淮南又問：“你不會是在想李絕同學吧？”

夏春天辯解的?話猛地就卡殼了，嘴巴張張合合半天，不知道他怎麽猜得這麽準，厚著臉皮嘴硬：

“誰說的?？我只是在想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麽意思而已。”

連淮南莞爾，沒拆穿她，半晌，說：“不用想，沒有別的?意思，你不需要因為我去費心神。”

他講話總是輕輕的?，好像永遠不會生氣，夏春天望著他，蘋果的?禮盒在掌心都要被捂熱。

她其?實心裏隱隱能感覺到點什麽，但是連淮南一?直是點到為止，除掉前兩次，從來都是不顯山不漏水，夏春天也只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好了，快回班裏吧，外面太冷了。”

夏春天又不說話了，他便主動趕人走，伸手把她白夾襖上被風吹上的?雪拂下。

那?雪花很大，但挨到手就化了，連淮南只感覺到指腹上的?點點水漬。

夏春天捧著蘋果說好，又講：“謝謝你的?蘋果，我會好好把它吃掉的?。”

連淮南笑?笑?，擺擺手，走了。

走廊裏的?學生零散，夏春天看著他的?背影走遠，才拿著蘋果走進了班裏，結果一?回到座位，徐澤就八卦地湊了過來。

他坐在夏春天的?桌子上，邊問邊玩她的?書，“夏春天，你和連淮南怎麽會這麽熟啊？”

夏春天一?頓，把蘋果塞進抽屜，拿出老師上午布置的?作業開?始做，說：“徐澤你好八卦。”

徐澤咂咂嘴，李絕坐在後頭一?點聲音都沒有，一?會兒?，夏春天聽見?他又開?始拐彎抹角：

“哎，你也不送送我和小?絕，你上午可是收了我的?一?個誒。”

夏春天把溫娜娜的?蘋果摸出來，說：“要不我把這個送你？”

徐澤眉毛一?挑。

“小?爺我只值一?個二手蘋果嗎？”

夏春天一?直都不太能理?解這種?送蘋果的?方式，你送給我一?個，我在回給你一?個，一?摸一?樣的?包裝，模樣大小?相?似的?蘋果，一?通下來，和自己送了自己沒有什麽區別。

她這樣想也這樣問，徐澤蹙眉還真想了想片刻，給她解釋道：

“當然不一?樣啊！這就和互換禮物似的?，雖然包裝一?摸一?樣，但是這個世界上卻沒有一?摸一?樣的?蘋果，我送給你的?，就是我送給你的?，它是不同的?。”

夏春天聽著，雖然似懂非懂，但還覺得挺有道理?的?，佩服誇他：“徐澤你好厲害，講得有點道理?。”

徐澤哼哼兩聲，笑?著自誇：“你也不看看小?爺我是誰！”

開?心地尾巴都要翹上天，說完又看著夏春天身後，一?直在看書沒說話的?李絕嘚瑟道：“是吧小?絕？”

李絕從夏春天進來就沒擡過頭，這會兒?聽到自己的?名字，才把眼睛從書裏擡起來，看了徐澤兩眼，沒說話，默了片晌，突然用筆點了點夏春天的?後背。

“夏春天，”他叫了一?聲女生的?名字。

“你也覺得徐澤說得對嗎？”

聲音模棱兩可的?，徐澤在後面不高?興地插嘴：“怎麽？我難道說得不對嗎？小?絕你可不能這樣拆我的?臺！”

夏春天轉過半個身體，維護徐澤：“是啊，我覺得挺有道理?的?。”

李絕瞧著他，還是表情淡淡，好半天，就在夏春天以為他不會說話了要轉回去的?時?候，聽見?李絕又說了一?句：

“那?你最好給我也準備一?個。”

這話有些莫名其?妙，夏春天一?瞬間沒聽懂，皺著眉擡頭看徐澤，卻見?徐澤一?臉要笑?不笑?的?表情，就在這剎那?，忽地明白過來。

大少爺不會是要給自己送蘋果吧？

夏春天愕然，於是保持著這個狀態直到放學，還真跑去超市買了兩個蘋果回來，一?個給了徐澤，還有一?個在車上給了李絕。

車子在雪天勻速行駛。

李絕看著送到面前的?禮盒沒接，說：“還有呢？”

夏春天想，還有什麽啊？沒聽說過送蘋果還有別的?流程啊，腦子裏轉了半天，白天連淮南給自己送蘋果的?場景突然在腦子出現。

“平安夜快樂？”她試探性地說。

大少爺這才伸手把蘋果接了過去。

夏春天：“……”

車子一?路穩穩停在李家別墅門口，兩人下車，夏春天背著包包走在前頭，上到三樓時?，李絕在後面倏然叫了她一?聲。

他不知道何時?從哪裏變出了個禮盒。

“夏春天，平安夜快樂！”他說。

然後把禮盒塞到了夏春天手裏，不等她回應，轉身進了自己房間。

夏春天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李絕房間門頃刻，才回了房間，她把書包放下，把禮盒放在桌上，靜靜看了移時?。

那?個禮盒也沒什麽不同，和夏春天在學校超市裏看到的?是一?樣的?，甚至那?樣幾款的?禮盒，李絕的?這個，還正好和連淮南送的?那?個一?樣。

可它在桌上，在眼前，夏春天就是感覺它讓自己心悸，她擡手把禮盒一?點點打開?。

禮盒裏的?不是蘋果。

是個黃澄澄的?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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