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後山，其實離桓家村甚遠，遠遠看去漆黑一片。

幾個跳躍到了山腳，離近了才看清半山腰確有幾個修士，似是在尋著什麽，打頭的一男一女正在說話。

“我早說了不會是這裏，若是被人再被人發現怎麽辦？大伯肯定不會輕饒我們。”

“再被人發現就再殺了，區區螻蟻還敢壞我大事。”

“修士殺凡人，若是被巡天署發現了是要廢去修為的！你那蟲還沒回來，你就不擔心嗎？”

“就算被廢去修為，也好過再低人一等的活著！我告訴你，袁晧那夥人未必能得償所願，說不定，東西就在這！”

“長老們研究了這麽久還能有錯，別白費力氣了。”

“那幫肥頭大耳的老頭子能看出什麽東西，我倒覺得我的理解才是對的，東西就在這裏。”

那女子態度強硬，男子就沒有再說話。

“諸位在找什麽？”我點了個明燈符，走到了他們面前。

剛剛說話的那女子臉上有一瞬間的驚慌，環顧四周後立刻又恢覆了鎮定。

“殺了。”她不耐煩得對身旁的男子說。

那男子剛抽出劍，恰碰上謫月三人走了出來。

“殺誰？”泠若提高嗓音問了一句。

那女子被泠若這一聲吼激怒了，狠狠瞪了一眼那男子：“凡人你不敢殺，連修士都不敢了嗎？活該你一輩子被袁晧踩在腳底下！”

男子面色一白，又打量了我們一眼，略顯頹喪地說：“我就是再活幾輩子也殺不了他們......她是桓赴夢。”

那女子聞言狠狠皺了皺眉頭，看向我依舊氣勢不減：“你有什麽事嗎？”

“那蟲子是你的嗎？”

“是。”她承認地幹脆利落，臉上毫無悔意。

“晴妹！”那男子著急欲阻止她。

“桓師姐，那蟲子是我的，是我想殺人，你別聽她的。”他沖我哀求道。

“你為什麽對誰都是這副軟腳蝦的樣子？你真讓我惡心！”那女子沖他怒吼。

她吼完又看向我：“蟲子是我放出去的，人自然也是我想殺的，凡人被那蟲子咬中，不會立即死去，要活生生痛上三天三夜才死呢，就算如此，旁人也只會以為他是得了急病死的！怎麽樣，很生氣吧，那就殺了我啊！”

重活一世，頭一次這麽想殺一個人，太陽穴的一陣陣得刺痛著。

一把拉住抽出劍的泠若，用眼神示意她先按捺一會。

“在殺你之前，先回答我的問題，你們在找什麽？”

“什麽找什麽？天賦第一人竟也這樣磨磨唧唧嗎？快動手快滾！”

“晴妹！”那男子急了：“桓師姐，只要你願意饒她一命，我願......”

“袁皚！你要是敢說出去，我立刻撞死在你劍上！我是因你而死！”

那叫袁皚的顯然被嚇住了，握著劍柄不敢說話。

我輕笑一聲，慢悠悠地說道：“你不說我也知道，袁家另一批人......是在蘭佑海吧？”

那女子神色大變，緊緊盯住了我：“你怎麽知道？”

我看她的神情，心下了然，繼續說道：“袁家在蘭佑海發現了稀世珍寶，雖然沒有向修真界聲張，但怎麽瞞得過仙汀水閣呢？我身旁這位，就是仙汀水閣大小姐。”

泠若還在琢磨我為啥提到了蘭佑海，突然被點名，打了個激靈後立刻反應過來附和w?q：“啊......對，袁家確實在蘭佑海發現了好東西。”

“什麽......”那女子似大受打擊般癱坐在地上：“還是讓他拿到了......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為什麽......憑什麽？”

她狠狠轉頭看向男子，瘋了一般咒罵：“廢物，你現在開心了？你要一輩子被袁皓踩在腳下了！廢物！廢物！我怎麽會看上你這個窩囊廢！？”

袁皚欲上前抱住她，那女子突然暴起抽出袁皚的劍往自己脖子上劃去，袁皚驚叫出聲，卻見那女子在劍還沒碰上自己的脖子前就倒了下去。

因為我的木劍已經刺穿了她的身體。

上一世的殺父殺母之仇，終於在此刻得報。

袁皚大叫一聲，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抱起了那女子，他癡癡地看了那女子一會，突然長吼一聲抽劍向我攻來。

我身形未動，一道真氣打在他腿上，他立刻摔在了地上。

他躺在地上，仰天無聲地笑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那沒了聲息的女子，然後拿起劍毫不猶豫地紮進了自己的胸口。

他慢慢把那女子一點點拽入懷裏。摸著她的頭說：“我早料到會有這一天了，你為了我，殺了這麽多人，你既要為他們償命，我怎麽能讓你一個人上路？總算這最後一回，我終於不做軟腳蝦了......”

“只是桓師姐......”他慢慢轉向我：“對不起......也不知那對老夫妻是你什麽人......對不起了，我和晴妹會在下面為他們做牛做馬......你......要小心袁晧和玉家......他們拿到了沈星木......不知會幹什麽......”

沈星木？我心下一動，正想上前問個清楚，袁皚卻已經咽了氣，周圍的隨從也同時抽刀自盡了。

面對一地的屍骸，我們四人沈默了一會，樓夏至默默燃了張符，地上的屍體靜靜燃燒起來。

我盯著地上的火苗發呆，謫月用手在我眼前輕輕晃了晃。

“師姐，他們是罪有應得。”

“我知道......”

他笑了笑：“沈星木可否就是那可做不知途前輩琴弦的材料？”

“正是。”不知途突然出聲。

“那沈星木竟是在蘭佑海嗎？我怎麽沒聽說過，而且蒔聞也說了那玩意兒不可能在蘭佑海啊。”泠若歪頭思考。

“當然不可能在蘭佑海，蘭佑海萬年海貝的歷史可要比沈星木久的多，要是沈星木在蘭佑海，為何又說它在什麽晴翠海底。”包裏的蒔聞慢悠悠地說道。

“那就是袁家那夥人搞錯了......”那袁家做出滅門這樣喪心病狂的事，是因奪寶未遂？

“自從你上次跟我說了，我都跟我爹說了好幾次及好加強巡邏了，應該不會出什麽事。不過赴夢你是怎麽知道他們在蘭佑海的？”泠若盯著我，大大的眼睛裏裝著滿滿的好奇。

我正想找個理由糊弄過去，卻突然感到憐深劍出現在附近，緊接著一道破空聲傳來，憐深劍穩穩落在了我手上。

“我們沒事，馬上就回去了。”我對它說。

憐深劍晃了晃劍身，我才註意帶到它劍穗上系了一張紙條。

取下紙條，上面只有寥寥幾字，我卻在一瞬間如遭雷擊，猛然看向泠若。

“梅師伯斃，攜泠若速歸。”

直至看見那個靜靜躺在地上沒了氣息的老者，我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泠若怔怔地看著梅老太太的遺體，腿一軟跪了下來，我同樣跪下扶住她。

“怎麽會這樣？我早上還，還被她訓了幾句，這不是真的，赴夢這不是真的對不對？”她的臉白的跟紙一樣，我輕輕抱住她一下下拍著她的背，心中如亂麻一般。

劍峰的長老們自後院走出，老桓面沈如水地走到了我們面前，蹲下平視著我們欲言又止。

“師父，是誰？”

泠若猛地轉過頭來看著老桓。

老桓搖搖頭：“沒有打鬥聲，也沒有留下痕跡，一劍穿心,看不出劍法,但是......”

他猶豫了一會，看了眼泠若慢慢說道：“但是，能看得出用劍是......是梅師姐自己的破梅。”

泠若猛地在我懷裏抽搐了一下，嘶聲低吼道：“不可能，我師父為什麽要自殺？是兇手的陰謀！我師父肯定是被人殺害的！”

我緊緊抱著她，也完全不相信梅老太太會自殺。

人群散開，給匆匆趕來的玉苓歌讓出一條路。她這樣世外仙子一般的人，卻也在看見師父屍體的時候趔趄了一下，略顯狼狽地跪在了地上。

“玉苓歌！師父才不是自殺，你和我一起去把兇手找出來，找出來我就再也不討厭你了好不好！”泠若半撐著地，雙目通紅地看著玉苓歌。

玉苓歌虛扶了她一把，仿佛沒有聽見她說話，過了好一會才面色蒼白地點點頭。

泠若怔怔地盯了玉苓歌好一會，最後一言不發地端正跪好，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我只看見了她側臉流下的一串淚珠。

劍峰長老離奇暴斃於自己院中，我們五人與長老們追查數日仍毫無線索。

若非泠若堅持，恐怕長老們終究會默認梅老太太是死於自殺。

下葬那日，泠若一個人在墓前跪了好久，我與許伯伯在她身後陪著。

她低聲說了好久的話，只有一句哽咽著的“師父”隨風飄了過來。

從這件事之後，泠若依舊維持著梅師伯在時的樣子，日日勤勉，精進不休，幾乎讓人淡忘了她失去師父後的痛苦無措。

只有我從她眼裏從未有過的冷峻和偶爾出現的茫然中看出，她無比清楚，那個陪伴她那麽多年，將慈愛傾註在每一個嚴厲的眼神中的老者，不會出現在今後的任何一個寒來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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