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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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邵言從衛生間裏洗完手出來,看見坐在床邊上的陳微已經穿得嚴嚴整整,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不過還戴著頭套,有些呆。

“不熱?”周邵言看著他脖頸側的一層細汗問。

陳微大幅度地搖頭,頭頂上兩個長耳朵一甩一甩,呼吸聽著不太順暢。

周邵言微蹙起眉,一聲不吭戴上了頭套,“摘下來吧。”

沒頭沒尾的四個字。但是陳微奇異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兩個人戴一個就足夠緩解尷尬了。

頓了幾秒,陳微擡起手,把頭套摘下來,終於從滯悶狹小的空間裏解脫,他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衛衣領子,緩解身上的燥熱。

“……你也別戴了。”陳微長出口氣,說。

這才哪到哪啊。不至於,陳微,真的不至於。他對自己說。

兩個人又能看見對方完整的臉。周邵言垂眼去看陳微的表情,發現他整張臉都散著粉紅潮濕的氣息,眼睛,臉頰,嘴唇……尤其眼角眉梢變得沒了力氣,軟軟地耷拉著,眼神發飄。

他趕在被陳微發現之前收回視線。

“我給你看看直播設備,”陳微緩過勁來,站起身開始說正事,“就一個電腦,還有可移動的攝像頭和麥克風,有時候直接用手機播也行。下周我們可以試著播一次,如果你有空的話。沒空就下下周再說。”

“下周現約。”周邵言沒把話說死,不希望答應了卻沒做到。

“……好。”陳微腦子有點亂,手胡亂在電腦和攝像頭上摸來摸去,他明明總結了很多東西要跟周邵言說,現在全忘了。

他想不到下一句要說什麽,周邵言依舊寡言沈默。在這種安靜到又開始緩緩尷尬的氛圍內,陳微找到了自己的思路。

“對了,還有一件事,”陳微擡眼看周邵言,“我們直播的時候,你得……說點話。”

像小嶼,張嘴就是騷話。陳微倒不是想讓周邵言變成那個模樣,只是不願意讓觀眾覺得周邵言是個毫無情趣的啞巴。

至少要會說幾句吧。

周邵言問:“說什麽?”

“說……臟話。”陳微小聲說,本來已經放松的身體再度僵直起來。

周邵言聽他這麽說,眉間露出不解神色。他經常看到廠裏管理指著工人鼻子罵臟話,但很明顯,陳微說的臟話不是這個意思。

“你沒看過片嗎,就是片裏那種……”

周邵言出聲打斷他:“沒有。”

“啊?”陳微詞窮,拿起手機在網站上翻了翻,他記得自己關註列表裏有個女生專門訂制男喘的劇本。

他打開那人主頁相冊,隨意找了個劇本圖片點開遞給周邵言看,“大概是這種,你不用說這麽多,三四句就夠了。”

周邵言握著手機一目十行掃過,陳微怕他不習慣,補充道:“臟話就是這樣的……觀眾都很喜歡聽。自由發揮也可以,就是不要一句話都不說。”

“小…母…狗,騷…逼咬得這麽緊,吃得爽不爽……”周邵言若有所思地念著劇本的第一行,聲音低而快速,毫無感情,像是在熟悉第一次學的課文。

等等。

“……”陳微被他弄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臉一陣陣發燙,伸胳膊一把搶回來手機,“沒事,這個不著急,我們先不看了,下次再說!”

兩人折騰一番,再出門時天竟已黑了。

陳微怕周邵言迷路,執意要把他送到大路上。路燈真是壞了,一整條街都黑漆漆的,空無一人,只有遠處一棟商業大樓上的霓虹燈光朦朧地照過來,夜風也溫柔。

陳微今天說多錯多,於是老老實實地不說話,只跟周邵言安靜地往外走。

有什麽東西一前一後地從小路上跑過,伴隨著兩聲響亮的狗吠。原本寂靜到有些嚇人的街道,瞬間有了活泛的氣息。

陳微起先被嚇得腳步頓住,反應過來才繼續往前邁。

但周邵言卻停了下來,問他:“害怕?”

陳微也在他身邊止步,臉縮在衛衣帽子裏,神情微妙。這時候他們已經快走出舊樓區了,馬路上車輛駛過時,白光就驟然照進來。

“不怕,”陳微迎著白光瞇眼,“小狗多可愛啊,就是剛才太黑了,它們突然竄出來,嚇我一跳。”

周邵言不再做聲。

陳微卻覺得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急速往外冒。

那時候他在廠裏,有段時間實在跟不上工作強度,也不能讓周邵言這個忙人總幫他,隔三岔五就被管理單拎出來罵,還扣工資。

但陳微太需要錢了。因為扣工資的事,他差點給工頭跪下,可最後拿全了工資他也沒湊夠錢。

他看什麽都想著賺錢,最後想出來一個餿主意。

工廠大老板養了只狼狗,特別兇,只拴著沒進籠子,見陌生人就叫,平時工人都繞道走。陳微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不是瘋了,想碰瓷一條狗去要錢,他知道狂犬疫苗要打五針,傷口深還要加破傷風……一千多塊。

但陳微把手往散著熱氣的狗嘴裏伸的時候,周邵言不知道從哪冒出來,撲上來一手捏住狼狗的嘴,一手把陳微推開。

陳微已經嚇傻了,面前狼狗森白可怖的牙齒磨著周邵言因為用力青筋暴起的手,有血跡星星點點往下滴。

結果陳微一點傷都沒有,反而是周邵言的手指被狗牙戳破,血流不止。

周邵言在水龍頭旁沖傷口,陳微在旁邊低著頭,又丟臉又愧疚的,哭了,他一直說對不起,突然手腕被人握住,周邵言的手被冷水沖成了塊寒冰,抓他時像個鐵鉗。

“咬斷了哭也沒用。”他當時的語氣冷漠到了極點。

陳微記得很清楚。

但現在回憶起來,除了覺得自己荒唐外,還有絲絲異樣的感覺。

所以如果剛才他說自己害怕的話,周邵言會把他再送回家嗎?

假設項無法被求證。四周空蕩蕩,靜悄悄的,陳微聽見自己心跳得很快,兩人一路再無話。

終於到了大馬路上,街燈明亮。陳微叫他:“周邵言。”

周邵言逆光看向他,眉骨和鼻梁在臉上投下陰影,讓人看不清神情細節。陳微不太鎮定地仰頭看著他說:“回去路上小心,別坐過站了。”

周邵言坐班車回廠,也算幸運,是個靠窗的位置,開條縫隙就有風卷進來,吹在臉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手機一震。

他能猜到是陳微發來的消息,眼前浮現出分別前陳微情緒很多的眼神,還有一直緊張抿著的嘴唇。

陳微問他:到了嗎?

周邵言回:沒。還有差不多十五分鐘。

陳微:噢噢。那你不要睡著了。

周邵言:不會。

兩人東扯西扯地發了會兒微信,最後陳微說:其實今天還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忘了跟你講!

周邵言盯著屏幕,感覺發文字的陳微更活潑些。

周邵言:什麽?

陳微:我們應該想一個對彼此的稱呼,不能叫真名。你想想你叫我什麽,情侶之間的那種。

屏幕最上方,“對方正在輸入中”閃爍不停。恰好車此時到站,周邵言握著手機下車,沒看見。

他活動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隨著人流往廠裏走,舉著手機輸了兩個字發過去。

與此同時,趴在床上的陳微收到了這條消息。

——寶寶。

陳微對著手機屏幕瞪大眼睛,胳膊浮起來點雞皮疙瘩。這相比起來,溪溪小嶼那種都不顯得肉麻了吧。

下一條消息又過來。

——行嗎?我聽老張這麽叫他女朋友。

陳微去過周邵言宿舍,對老張有點印象,是個體格跟周邵言差不多壯,五大三粗的男人。他腦子裏一邊全是寶寶倆字,另一邊想,原來老張這人,這麽膩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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