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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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頓時嘈嘈雜雜的議論開。

固安大長公主霸道驕橫乃人盡皆知。

但眾人並非好壞不分?, 他們深知成國公府裏只有一個嫡長孫霍韜算是不成樣的。

其餘人麽,都說得過去,特別是薛氏, 淑嫻得體, 出現在人前幾乎從未有過什麽逾矩不妥的地方?,待人接物更是如?和風細雨, 不會令人不愉。

可今日?所?言所?行?, 辱罵夫婿、忤逆尊長, 可謂狂悖無道,瘋癲至極。

豈料,更讓他們瞠目結舌的還在後頭——

“如?若不是您優柔寡斷, 二郎的親生祖母不會離開,二郎的父親不用被婆母記作親生子。”

“如?若不是您膽怯怕事, 怎會縱容婆母將?二郎母子驅至千裏之外的尹州?巴山楚水淒涼地, 您在晉陽在長安被尊為國公,鐘鼓饌玉的時候,他們母子在做什麽,您想過嗎?大郎打馬游街, 驕奢淫逸的時候,二郎在做什麽, 您想過嗎?”

“如?若不是您依從了祖母心裏卻還有別人,祖母怎會將?怒氣轉嫁到我?們身上?”

“您還不知道吧, 你們都不知道吧!成國公府的嫡長孫本不是霍韜!”

“我?為何會頭一次生產就留下病根?我?孕期好好的為何會早產?為何時間?卡得那麽精妙, 早產兩個多月的霍韜比足月的霍連,恰好早出生那麽一兩天?。公爹, 您沒想過嗎?霍如?禹,你沒想過嗎?”

這下, 連齊氏都開始心驚,她雙手顫抖著去尋握雲今的手,盡量從中汲取一些暖意。

爾後齊氏喃喃道:“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薛姐姐娘家的姐妹身體都很康健,甚至分?娩時都沒吃過太大的苦頭,我?當時還打趣說可能就是龍生龍鳳生鳳,薛姐姐屆時也會一切順利,結果是早產,我?記得當時薛姐姐痛了兩天?兩夜才將?霍韜生下來?。”

那廂,薛氏面?不改色,輕飄飄的嗓音吐露的卻是駭人聽聞的秘辛:

“多簡單啊,因為婆母見阿圓的預產期快到,心慌得不行?,婆母一生都輸給外頭那位,自己的兒子也比那位的兒子小一個多月,婆母不甘心啊!所?以,她要我?的孩子變成長孫。”

“可我?的孩子還有兩個月才長足,怎麽辦呢?”

“成國公,霍如?禹,你們說怎麽辦呢?”

“當然是下藥啊——我?被迫每日?服下促產藥,吃了藥我?每日?都心慌氣悶,成宿成宿的睡不著,為此,婆母又找大夫來?治我?的心、治我?的肝、治我?的失眠!”

“你們根本不知道我?一天?要喝多少?湯水,咽下多少?藥丸!”

“終於將?霍韜生下來?,我?以為我?總算可以松口氣,可是霍韜早產身子差,婆母又要我?親自餵養。為了餵養,治婦人病的藥被迫停了,從此留下病根……那時我?才知,分?娩時的痛,竟不是最痛,還有更多無邊無際的、難以對人言說的痛,在等著我?……”

話說到這裏,薛氏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如?一片被風雨打濕的孤羽,寥落地伏在地上,了無生機。

這時,她的丈夫霍如?禹負手上前。

素來?寡言的男人唇角下撇,嘴巴開合了幾下,終是沈聲問出:

“薛氏,這就是你要大郎每日?給父親送藥,毒害父親的理由?

你要害的不是父親,而是大郎,是你的親生兒子!薛氏,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是瘋了嗎?母親帶給你的痛苦,你為何要加諸在大郎身上?若成了,你要他往後都陷溺於害死親祖父的痛苦中嗎?!”

薛氏聽罷竟微笑了一下,仰頭凝視站立的丈夫。

結發二十?多年?,這不是第一次仰視,但她認為,應該是最後一次。

薛氏的手心撐著地,直起身對他說:

“我?確實想要大郎背上毒害祖父的罪名,我?也逃不了律法的審判,但唯獨把你摘得幹幹凈凈,知道為什麽嗎?”

“霍如?禹,你纖塵不染,不問俗事。人人都誇你潔身自好,縱使妻子不能再生育,你也從未沾花惹草;縱使母親兒子跋扈,你也為官有道不驕不躁!

既然你這麽不愛管‘閑事’,那我?便讓你幹凈到底,讓你眼睜睜看著你的妻兒毒殺你的父親!”

“你這瘋婦!毒婦!”

霍如?禹目眥欲裂,撲上來?掐住薛氏的脖子,痛苦地嘶吼:“我?怎就娶了你這個女?人!我?怎就娶了你進?門,禍害家裏!你是要毀了所?有人!”

成國公一臉哀色,斷聲喝道:“住手!住手!快來?人拉開他們!”

霍如?禹被架著拽開,薛氏手中的火把也被奪走,飛快滅除。

過來?拿人的大理寺衙差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從紛擾的人群中穿過,立到薛氏跟前。

恰在此時,眾人卻大驚——薛氏竟開始褪去自己的衣衫!

衙差們見此情形,頓時楞在原地。

往昔只見過市井潑婦為了掙逃追捕,行?如?此不要臉面?之事。怎的簪纓門第也這般……

齊氏見狀,將?自己的外衫一把扯下,飛奔過去罩在薛氏身上,她的手心能清晰感知薛氏的身子在發熱,在輕顫。

“薛姐姐……”

齊氏泣不成聲,可再多的話都是徒勞,她唯有抱緊薛氏。

但很快齊氏便知曉薛氏此舉的本意。

只聽薛氏呢喃:“阿圓,自嫁入霍家,我?時時覺得心口好悶,只能吃藥來?緩解,直到後來?,吃藥也不管用……還覺得身子很重,喘不過氣,衣服少?穿些也會覺得壓得慌……所?以你松開我?吧,讓我?痛快些……”

“阿圓,你的兒子還有救,你的兒媳也很好,我?羨慕你,別哭了,好好過日?子。”

齊氏抹去自己腮邊不絕的淚珠。

又探身想替薛氏拭淚,卻發現薛氏根本沒有淚了。

衙差按著刀靠近,示意齊氏讓開。

“既已認罪,罪婦薛氏,跟我?們走一趟。”

繼而朝霍韜說了同樣的話。

霍韜雖不知情,但含毒的湯藥卻是經?由他的手,一次次遞給成國公,按律也須待罪。

這個時候,霍如?禹面?上沈冷如?鐵,因被家仆按住,他無法動彈,便立在原地冷喝:

“薛氏,我?問你。大郎也是你故意教壞的?這些年?你為了報覆我?們,就縱容他濫賭、狎妓、服用寒食散?”

薛氏露出可悲的表情,淡笑著譏諷道:“是啊,都是我?,孩子是我?一個人生一個人養的,與你無關。”

隨後,她並著雙手讓衙差套上繩索。

與霍如?禹擦身而過時,她說:“你記住,我?不再是誰的妻子、誰的兒媳、誰的母親了。”

“我?是罪婦薛氏,我?也是薛曼珍。”

相關人等被帶走後,剩下霍如?禹和成國公,兩父子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望著,臉色一個比一個差。

“劈劈啪啪”的燃燒聲經?過一輪緊張的搶險救火而漸漸歸於寧靜。火舌被澆滅,半空漂浮的灰黑色塵屑卻被風裹挾著亂竄四飄。

在場的女?子們無論年?紀大小,多有動容。

她們甚少?有機會聽到這樣一位高門貴婦的自白。

薛曼珍身為公府兒媳,自身同樣出自大族,對於在場的平民、奴仆來?說,薛氏的人生軌跡是她們窮盡一生都不太可能夠到的高度。

可薛曼珍出身高,又嫁得高門,竟過得還不如?尋常人家的一個普通媳婦……

而在場的男子,有吃驚於公府嫡庶爭鬥的,也有人竊竊私語,認為薛曼珍太過極端的。

同樣的一點是他們的眉頭都緊皺著,有一種不適之感,好似有什麽心底裏根深蒂固的東西,被一朝揭開,血淋淋的。

也許是生育這種事離他們太遠了。

女?子來?癸水,要避室;女?子分?娩,男子不好入內;女?子身處後院,要相夫、教子、理家,男子歸家後抱著孩子逗一逗就是慈父,偶爾給孩子餵飯陪玩就是不可多得的好父親,值得交口稱讚……

的確離他們太遠了。

女?子們看著男子們各異的面?容,又望著那一抹漸行?漸遠的銀白色,好似看到了自己的母親、自己的姐妹……以及自己。

雲今怔怔的,回想起那日?薛夫人的言行?舉止,她當時還覺得古怪,現在想想,是有跡可循的。

正恍惚,耳畔傳來?男人沈啞的嗓音:“幺幺。”

雲今下意識轉身,撞入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

他身上沾染著濃重的煙火味,袖子還被打濕了大半,胡茬更是蹭在她的發頂。雲今不適地動了動,卻被按得更緊。

親眼看著薛曼珍從歇斯底裏到露出恬靜的笑,霍連心底泛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不知薛曼珍的那種平靜與泰然究竟是她陷入了心如?死灰的絕望,還是爆發之後可以繼續向前看的釋懷。

他很自然地想起了雲今。

這一世在晉陽初見時、質問她為何會官話時、發現她一直在騙他時,雲今的應激反應,雲今的痛苦,都與薛曼珍類似,而雲今所?遭受的……都是他帶給她的。

甚至……他何來?臉面?對雲今說前世沒有不愛她呢。

沒法使對方?感受到的愛意,能被稱為愛意嗎?

“對不起,幺幺。”

霍連近乎埋首於雲今的頸窩。

是九尺男兒向他的心上人折腰,也是兩世的他對心上人愧疚難抑。

他知曉,雲今遭受的委屈不僅是他沒能回應她的心意,還有一重令他本能抗拒去承認的障礙。

那就是很多人都忽視了的,男子對妻子居高臨下的俯視,對於支使妻子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並安然享受妻子的侍奉。

而丈夫對妻子一旦打壓或冷漠,極有可能壓垮一個原本已經?夠堅強的女?子。

這是一種專屬於男人的權力。

雖然自己是這種趨勢的直接獲益者,但霍連感到莫名的不安。

雲今慢慢伸出胳膊,惦起腳尖去夠著抱住霍連的腦袋。男人頸後微濕的汗意隔著她細薄的皮膚傳遞而來?,有點涼。

“我?沒事。”雲今回了一句,隨後主動去探觸他的唇,輕輕啄吻。

霍連心下一震。

雲今沈默片刻後道:“霍連,我?想和你長長久久地在一起,擁有一段穩定而親密的關系。”

“身邊的人來?了又走,我?不想再面?對離別。所?以你不要總擔心失去我?。”

“至於你的歉意,我?收到了。”雲今朝他笑了笑,“但是很多時候你反省了卻不代表會去改變,所?以我?還要考察你,知道嗎?”

雲今的心遠比他想的要強大。

意識到這一點,霍連才恍然明?白,重生後雲今在飛速成長。

而他,也需要跟上。

這一回,他仍想為她保駕護航。

只不過不再是從前那樣想當然的“強者對弱者的保護”,冠以愛的名義行?利己之實。

而是盡自己的力,支持雲今以平視的角度來?看待這世間?,幫助雲今面?對自我?、確定自我?。

那樣的她,不是霍夫人,不是霍門駱氏,而是塑匠駱師傅,是駱雲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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