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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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上第二天的頭版就是向之暨,整整大半個月,媒體圍繞著向氏的一些恩怨糾葛所展開報道。

向之暨的臉成了名人,成了人們飯後談資,也成了林鹿想看卻不敢看的遙遠憧憬。

他是匆匆離開,走之前給林鹿留了一張紙條,就穿著大棉襖、戴上毛線帽坐上了艾琳的車,對方怪異的看著他,向之暨摸了摸腦袋,艾琳問:“你這什麽打扮?”

向之暨摘了帽子,抓了一下微長的頭發,身體往車裏靠,他籲了一口氣,看著手裏的毛線帽,抓了一下那絨球,嘴唇微翹,不作回應。

紙條擱在了茶幾上,在那個小雨天裏,林鹿重新關上了門窗,撿起地上的橙子,一顆顆撿起來放進袋子裏。

他坐在沙發上,模擬著向之暨往日睡在這裏的姿態,仰面躺下去,目光聚焦在天花板上,粉刷一新的房子裏,卻只有天花板還是老舊的,龜裂的紋路在頂燈周圍分散,潮濕的泛著黴菌的墻面似乎下一秒就會掉下來一整塊的灰燼。

是林鹿從前不曾留意過的,卻是向之暨每天都會看到的,林鹿擡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他不知道向之暨是怎麽想的,短暫的停留,也許他對於向之暨來說只是他精彩生活裏的一個如同螻蟻一般渺小的存在。

無關輕重微不足道的存在,林鹿側過身,蜷縮著,把臉埋進了臂彎裏,身體小幅度的震顫,嗚咽聲壓抑到了極小。

在緩緩沈沈的一番哽咽之後,他擡起頭,淚水糊了一眼,揉著眼睛撐開眼皮,目光放在茶幾上,瞳孔收縮,眼皮逐漸撐大。

他身體前傾,伸長手臂,抓住了那張纖薄的紙片。

一不小心抓皺了,林鹿立刻松開手,小心翼翼捏著紙片一角,攤開鋪平,怔怔看著。

“小鹿,突然有些事,我必須要走,等我安定下來,會來找你。”

最後四個字像是一劑強心針,紮進了林鹿的身體內,遲緩跳動的心臟突然加速,控制不住的喜悅彌漫全身,仿佛浸泡在了糖水裏。

林鹿一下子站了起來,在客廳裏打轉瘋跑,忍不住笑出聲。

這是向之暨許下的承諾,可又像是他們秘而不宣只屬於兩個人的秘密,暧昧的情愫在一張離別的紙片上有了回應。

林鹿把那張紙封藏起來,放在心口,隨身帶著,反反覆覆咀嚼著那一行字,覺得這世上再也沒有比此刻更開心的時候了。

春假期間林鹿哪裏都沒去,就待在自己家裏了,他天天關註著新聞,回到公司後,又聽同事們談論向之暨,旁人口中的向之暨就像是被神化了惡魔,無絲毫人情味,眼中似乎只有金錢,是實實在在的資本家。

林鹿在一旁聽著,心裏便在遐想,他們若是知道向之暨的真實模樣其實就是一個愛吃甜食懶懶散散整日貓著腰睡覺的大懶蟲不知道會是什麽驚訝模樣。

此類的想法,藏在心裏,好像是封藏的蜜糖,偶爾趁著旁人不註意,偷吃一口,個中滋味也只有自己知道。

過年後公司裏少了一半的人,大多都是在過年後拿了年終獎跳槽,林鹿就是個小實習,他打算著等實習期結束,拿了畢業證再去找個大一點的公司。

周一上班,來的路上有些堵,林鹿比平時遲了十五分鐘,他匆匆忙忙去打卡,走到財務室的時候,便見兩個財務和老板都在,林鹿一楞,尷尬的撓了一下臉。

這也太不巧了,沒想到第一次遲到,就會碰到老板在的時候,林鹿縮著肩膀坐到自己位置上,電腦還沒打開,財務走到他桌旁,手指叩響桌面。

林鹿擡起頭,財務臉上表情肅然,直接把一本賬本丟在了林鹿桌上,指著賬面,叱責道:“林鹿,你看看這個賬,你是怎麽回事?”

林鹿一頓,低頭看去,身體一寸寸僵硬,被驚駭占據,他徒然擡頭,聲音發緊,嗓子幹澀,他說:“這個不是我登的。”

“不是?你看看你都把名字簽上了,林鹿你這是你虛賬啊,那麽一大筆錢,你都挪到哪裏去了?”

“我……我沒有,我怎麽可能有資格碰到這些,我……”

財務打斷他的話,凝神看著他,冷笑:“前段時間是太忙了,所以有些事情都讓你來做,想不到你還搞出這種事來,老板也看到了,我們已經報警了。”

說著他揪住林鹿的衣服,把他提了起來,拽到墻壁邊,林鹿根本反應不過來,身體被按在墻壁上,擡起頭時,目光掃過他們,身體猛然一震,記憶被拖拽到了一個多月前那個被臨時叫來的夜晚。

那個晚上,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在樓下等著的向之暨,匆匆上樓,急急忙忙掃過票面,重新登賬簽下名字,連多看一眼都不肯,一切都在轉瞬之間,而現在他被指認虛開發票。

身體被一股股躥起來的冷意磋磨,渾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膚都在顫抖,他心裏很亂,不知道該怎麽做,甚至之後他將面臨著什麽,他都不敢去想。

被帶到警局,林鹿還在恍惚之中,惶惶不安的看著自己的手,警察詢問他,他搖著頭說:“我不知道,我真的沒有虛開發票,那些賬也不是我……”

他一頓,咬著牙齒,輕聲說:“賬目是我登的發票也是我開的,可我是被騙的,我真的是被騙的。”

此類的話,在此刻聽來像極了狡辯,林鹿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大顆大顆的眼淚徑直落下。

林鹿不承認,他便先留在了拘留所,他沒有家人,吃穿用度絲毫無補給,來時外套都沒穿,只有一件單薄的毛衣,擠在硬邦邦冰冷的大通鋪上瑟瑟發抖。

他在裏頭呆了三天,整整七十二個小時,他一眼未合,睜開眼時還能看到些許微光,可閉上了眼之後,卻真的是看不到頭的黑暗。

心裏的害怕一點點積攢起來,不像是情緒的堆積,倒像是屍骸骨骼慢慢累積,周圍都泛著惡臭,他的安全區越來越小。

這應該是他最狼狽最糟糕的時候,人生的道路戛然而止,被惡意被欺騙帶入囹圄,渾身都是不甘心。林鹿靠在角落裏,抱著手臂,把臉埋在膝蓋中,還是忍不住小聲抽泣了起來。

在哭聲裏,他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林鹿打了個哆嗦,沒有擡頭,收緊了手臂。

有腳步聲緩緩接近,是皮鞋落地的聲音,大衣布料摩擦,灰色的陰影投在林鹿身前,高大的身影把他整個人都擋住了。

埋在那片昏暗裏,林鹿肩膀縮緊,身體小心翼翼起伏,他聽到一個聲音,錯落緩慢,托著尾音,是懶散的漫不經心的向之暨專有的語氣弧度,“小鹿,擡起頭,看看誰來……”

那句話還未說完,向之暨的腿就被猛地抱住,林鹿身體前傾,上半身挨在他的腿上,像是在顛簸的海浪裏抱住了浮木一樣,圈住了向之暨。

他被向之暨撈起來,雙腿發軟,身體跌進了向之暨的懷裏,眼淚弄濕了向之暨的前襟,羊毛面料紮著臉,他貪婪的嗅著向之暨身上的氣味,嗚咽道:“我好害怕。”

向之暨像是抱著小孩似的,托著他的腰,把他揉進自己懷中,他對林鹿說:“我說過,會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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