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家總要存些吃食。

陳家人同樣，家裏腌肉腌魚都是有的，若僅僅母子兩個人，很夠吃一段時間了。

可而今的陳宅不止兩個人。

二十來個人，這些腌肉腌魚，即使省著吃，兩天也吃了個精光。

總要吃東西。

不然，鐵手冷血殺不了自己，饑餓照樣會奪走自己的生命。

“誰出去弄點吃的？”有人問。

“現在城裏到處都貼著我們的畫像，怎麽出去？”

易容並不是所有江湖人都會的技能，更何況他們走得太匆忙，連易容所須的面具藥水都沒有。

咚咚咚。

陳宅的大門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眾人向著門口一望，隨即對視了幾眼。

門是必須要開的，不然便會有人懷疑，許蓮起身道：“我去罷。”

許蓮是女子。

紫煞閣唯一的姑娘。

戴起面紗，扮做婦人，許蓮一個人走去了大門門口，推開大門一橋：

門外站著的是一個男子。

灰衣，下級軍士打扮，下巴的胡子濃密，長相普通，偏偏他的眼睛。

溫和有笑意。

看見這個人的眼睛，就仿佛走在沙漠裏，霍然看見了一株綠樹。

“你是……”

“你就是劉娘子罷？”那男子立刻笑道，“我是陳全的朋友，我姓夏。”

有些人只要笑一笑，就會令人感覺到舒服。

鐵游夏當然是這種人。

“原來是夏大哥。”許蓮道，“您有事嗎？”

她沒讓鐵手進門。

陳全，劉娘子丈夫的名字。

許蓮早在真正的劉娘子口中問出了這點。

鐵手也不急著進門，只在門口道：“老陳在外面買了頭豬，撿了個大便宜，只花了半頭豬的價錢，他托我給嫂子送來，把豬殺了給嫂子和我侄子補補身體。”

說完，側開身。

只見他身後一頭白肥的大豬。

天上沒有掉下餡餅，卻掉下了一頭豬。

餓著肚子的許蓮一喜，“多謝夏大哥跑一趟了。”

“我幫嫂子找個殺豬的，把這豬給殺了罷？”

“用不著，我自己來就行了。”

人都殺過，還殺不來一頭豬嗎？

誰料對面的男子笑了。

“難道嫂子會殺豬嗎？還是我那侄子會殺豬呢？”

許蓮臉色微變，瞬間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是啊，自己會殺人殺豬，可是真正的劉娘子怎可能會殺豬？）

鐵手繼續笑著勸道：“我剛看見這附近就有一個豬肉鋪子，不如我把那老板請來？費不了多少時間。”

那家豬肉鋪，許蓮曉得。

既然藏在這裏，自然要對附近情況有所了解。

那家豬肉鋪，似乎已經開了許多年，老板還有一個妻子。

——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

許蓮笑道：“那好罷。”

鐵手微微一笑，轉了身。

陳宅有一方小院，幾間屋子。

屋子能藏人。

於是很快，其他人都各自藏了起來，獨剩下杜傾帶著那頭豬，在院子裏等待著鐵手與殺豬匠的到來。

清風吹過綠樹，微有涼意。

殺豬匠還沒進門，那大嗓門就嚷了起來：“要我殺的豬到底在哪兒呢？這麽大熱天，非得讓我跑一趟，說好了待會兒工錢可得多給我點啊。”

鐵手仿佛很不耐煩：“哎，你這人怎麽這麽多廢話，這不就到了嗎？”

殺豬匠嘿了一聲：“這怎麽能叫廢話？我要是不為錢，這麽熱的天陪你跑一趟？可不先得把工錢說好嗎？”

“工錢少不了你的，你把那頭豬殺了再說。”

“行！我給你說，越肥的豬就越難殺，錢可得多點。”

殺豬匠共說了三句話，每句皆不離一個“錢”字。

——粗俗。

這是許蓮對殺豬匠的第一印象。

殺豬匠不再說話了，是因為他已進了陳宅，到了院子中央來。

殺豬匠挺瘦。

但從他□□的胳膊看，他的肌肉很有力，是常年勞動殺豬的人才有的身體。

殺豬匠下巴的胡子更多，將他的一張臉都快遮住了，頭發亂糟糟的。

男人，市井中的男人，總是這樣。

在許蓮打量著殺豬匠的時候，殺豬匠打量著眼前的豬。

他一進門就盯著那頭豬。

似乎他眼裏只有那頭豬。

“哎呦，”說話的是殺豬匠身邊的女子，“這頭豬是可真肥。”

相當白，相當肥，一頭豬。

只是可能因為太熱，它很沒有精神的樣子。

許蓮完全沒瞧那頭豬。

她此時註意力在殺豬匠身邊的那名女子身上，眼中殺氣陡現，輕聲問鐵手，“夏大哥，那位姐妹是？”

鐵手笑道：“我想著我和那位大兄弟都是男人，單獨到嫂子家來不好，所以特地讓那豬肉鋪子的老板娘也跟來。”

“原來如此。”許蓮眼中的殺氣散了，“夏大哥想得周到。”

鐵手看向殺豬匠，“兄弟，你趕快把這豬給殺了，咱們也算是完事了，我再去給你沏碗喝。”

“給我多少錢？”殺豬匠的第四句話還是不離錢字。

“你先把豬殺了，我們”

“不行，先談錢。”

殺豬匠拿著殺豬大刀，就是不肯動。

那豬肉鋪老板娘見狀卻有些不好意思了，低聲與許蓮道：“我家這位就是這樣，人啊都掉進錢眼子裏去了。”

許蓮笑道：“我本就應該付錢的嘛。”

那老板娘微笑著撫撫頭發，想了一想，更加小聲：“妹子啊，人有三急，不知你家哪兒有——”

許蓮明了了對方的意思。

沈吟片刻，心下一琢磨，見對方一個女子，許蓮點點頭，便為對方指明了道路。

那老板娘離開了。

鐵手與殺豬匠吵起來了。

吵起來的原因無非還是為錢。鐵手說了個工錢，殺豬匠是十分不滿意，非得讓鐵手把價錢提供一倍，鐵手不幹，兩人就此吵了起來。

許蓮忙勸道：“這位大哥要多少錢，我給了就是。”

為了那麽一點錢，許蓮不想惹麻煩。

“那可不行！”鐵手揮揮手，豪氣幹雲，“嫂子，我跟你說，我以前也買過豬，也專門請人給我殺過，知道這到底該付多少錢才算對頭。他要的那個工錢，就是在搶錢。”

“嘿，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你到外面打聽打聽，誰不說我做買賣最公平實在？你也不看看你這頭豬，這麽肥，殺它可難了。反正你要不多給我點錢，我就不殺了！”

“不殺就不殺！老子也是上過戰場的人，你當老子不會殺啊！”

“哈哈，你會殺？你會殺，你幹嘛還要特地請我來？你知道捅哪兒才能讓豬一刀斃命？你知道怎麽割肉才能不砍到骨頭，而把肉都分下來嗎？殺豬可不是你以為的那麽容易。”

許蓮快瘋了。

如若是平時，她遇到這般討厭的人，她一劍將他們都殺了，絕不會眨一下眼。

然而現在不行。

現在不但不能殺人，還得擠出一張笑臉來，許蓮心中冒著火。

果然是賊配軍，果然是市井殺豬的。

難怪這樣沒出息。

為一點小錢，吵成這個樣子，這種人一輩子都別想發大財了。

許蓮深深吸了一口氣。

從荷包裏摸出一串銅錢，許蓮打算直接將錢塞到殺豬匠手裏，然後讓殺豬匠殺完豬趕快走人。卻在此時，驀然，天空一亮。

一朵煙火在青天白日，在陳宅上空亮了起來。

這是什麽？

許蓮一楞，還未想明白，一陣劍氣陡然襲來。

沒有劍。

卻有劍氣。

劍氣來自於一個人與一把刀。

一把殺豬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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