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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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遇安和蕭覽岳一起回來。他現在已經和父親一樣高了,蕭覽岳說和他一起走時,他不樂意,說用不著送。

“你這小孩兒。”媽媽揉他頭發,替蕭覽岳解釋道:“爸爸馬上要歸隊,本來就計劃這兩天走,誰稀罕送你了?”

蕭遇安心說那你還說我是小孩兒?

他們家氣氛從來都很融洽,父母和孩子之間沒那麽多隔閡。他有時想不明白,為什麽同樣的家庭背景,明恕會過得那麽辛苦。想來想去,也只能用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來解釋。

回家時車從明家院子前經過,蕭遇安看向明家二樓的窗戶。他無數次從這個位置經過,時常看到明恕趴在窗戶上沖他揮手叫哥哥。

明恕5歲6歲那會兒,他擔心明恕從窗戶上摔下來,不準明恕趴窗戶上。後來明恕長大了,他就不管了。

明恕有分寸,起碼能對自己的安全負責,這一點他這個當哥哥的是明白的。

現在二樓的窗戶關著,明恕應該還沒有回來。

“擔心小恕啊?”蕭覽岳一共給明恕開過兩次家長會,不說疼愛,至少是有幾分關心,“明豪鋒和明老爺子很像,對你們這些當孩子的沒多少耐心。但小恕到底是他的孩子,他不至於將小恕怎樣。”

車已經停在蕭家門口了,蕭遇安拿上行李下車,“他們的不怎麽樣已經給明恕造成傷害。”

蕭覽岳楞了下,嘆氣道:“但他們終究是小恕的家人,你我再關心,也是外人。明白嗎?”

蕭遇安皺了下眉,想說點什麽,還是咽了下去。

血緣是很重要的紐帶,血緣聯系著親情,而親情是無私的。這些年明恕都跟著他生活,他們姐弟四人都是明恕的哥哥姐姐,但是他們其實都沒有資格對明恕的人生負責。

明恕姓明,是明家的血脈。當年給明恕開家長會時,蕭覽岳就說過,我們這是逾越了一條線。

只是那時的情況,確實需要一個大人去見見明恕的班主任。

血緣這一點讓蕭遇安有些難以接受。

血脈相連,親人就能對一個稚幼的小孩做任何事,並且冠以愛的名義,你不接受,那就是你不懂事,你不孝順。

親情如果是這樣的無私,那無私這個詞就不是什麽好詞。

反之沒有血緣關系,即便再親密,再真心為對方考慮,在做一件事之前,都得瞻前顧後,反覆思考這事能不能做。

念小學和初中時想不到這麽多,蕭遇安這兩年才理解父親當時的顧慮。

蕭錦程不知上哪兒野去了,蕭牧庭從樓上下來,沖蕭遇安使了個顏色。

蕭遇安立即看出不對勁,跟著出了院子。

今年的春節晚,氣溫一天天回升,光禿禿的樹幹上已經冒出嫩綠的新芽,風一吹,就跟著枝條搖晃。

但天上壓著一片鉛雲,很難讓人感到春天快要到來的喜悅。

“明恕回來了。”蕭牧庭下巴往明家方向一指,“昨晚鬧了一場,聽不清楚,今天沒聲兒了。”

蕭遇安沈著嗓子問:“什麽時候回來的?”

明恕因為小時候中過暑,所以在家的時候就老愛開窗,所以他剛才看見窗戶關著,才判斷明恕沒回來。

“就昨天傍晚。”蕭牧庭說:“明豪鋒帶回來的,溫玥沒見著。聽那動靜,明恕可能挨了揍。”

蕭遇安臉色變得很難看。

“奔喪照理說不會這麽快就回來吧?”蕭牧庭往他肩上拍了下,“幸好你回來了,去他們家看看到底怎麽回事兒。蕭錦程想去,被我攔住了,他正事幹不好,老闖禍。”

要擱初中,蕭遇安直接就過去了,但現在他需要考慮的更多,回家收拾了下行李,找出帶回來的特產,這才快步朝明家走去。

明豪鋒就在院子裏,一見到蕭遇安就皺起眉。

蕭遇安和他見面的次數不多,對他有個很刻板的印象——眉頭永遠皺著。

“明叔叔。”盡管不喜歡這一家人,但該有的禮數蕭遇安從來不缺,“你們回來了?這我從海邊帶回來的,煲湯好喝。”

明豪鋒短暫地打量蕭遇安,唇角很僵硬地牽了下,“謝謝,進來坐吧。”

蕭遇安跟著進了客廳。

客廳裏光線昏暗,明瀚正閉著眼聽戲。蕭遇安不自覺地往樓梯方向看了一眼。

若是平時,明恕早就沖下來了,現在那樓梯卻安安靜靜,在戲曲的調子裏顯得格外沈寂。

“明恕不在家?”蕭遇安壓著心裏的火,用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沈穩語調問。

“在樓上。”明豪鋒說完這三個字,與蕭遇安四目相對。

這更像是一場無聲的交鋒。

須臾,明豪鋒補充道:“閉門思過。”

蕭遇安眉間輕輕跳了下,眼瞼在瞳仁投下黑沈的陰影。而正當他思索如何合理地表達疑問時,明豪鋒又開口了,“今後如果不是必要,你和你的兄弟還是少來接觸明恕吧。我知道你們關系不錯,明恕總是往你們家跑。但他還小,不懂事,你們不能和他一樣不懂事吧?”

戲曲攀上一個高峰,女聲尖銳得有些刺耳。明瀚仍舊閉著眼,手卻在隨著調子擺動,聽得十分入迷的樣子。

蕭遇安直視明豪鋒,“能問下是明恕做了什麽嗎?明恕經常來找我,但我不認為我給他做了一個壞的榜樣。”

明豪鋒本以為剛才那句話能讓面前的少年識趣離開,這兒是明家,發生在這兒的是明家的家務事,怎麽著也輪不到外人插嘴。

可蕭遇安不僅不識趣,還反問他明恕做了什麽。

鮮少被頂撞過,即便是委婉的質問也極少。明豪鋒眉心絞得更緊,“明恕年紀小,看到什麽不當的行為,就當做好的學過來,他沒有分辨能力。你們……”

聽到這裏,蕭遇安就是再冷靜,也忍不住辯駁,“他五年級了,有分辨能力。”

不僅被質問,還被打斷,明豪鋒臉色愈加難看,“在長輩說話時,隨意打斷,這就是你給他做的榜樣?難怪他目無尊長,對家人沒有感情,做出傷害他母親的事!”

蕭遇安微怔。明恕傷害了溫玥?這不可能,是他教明恕打架,一並教給明恕的是勿欺弱小、知分寸,明恕在學校打過那麽多次架,每一次都有原因,每一次都沒有失去分寸。

他不相信明恕會無緣無故傷害溫玥,甚至不相信明恕傷害了溫玥。

“不可能。”在頭腦給出一個完美回答之前,蕭遇安已經道:“如果他真的做了不對的事,那必然是你們讓他沒有別的選擇。”

明豪鋒冷笑,“你憑什麽下這種結論?”

“因為他跟著我長大,我了解他。”心裏有個聲音說,失控了,停下來,現在不是做口舌之爭的時候。

明豪鋒脖子上的筋跳了下,“你了解他,所以他現在的古怪脾氣也是你,你們蕭家慣出來的!”

蕭遇安按捺著,“我能見見他嗎?或許你們之間有什麽誤會。無論怎樣,你也不該將他關起來。”

“我還犯不著挨一個毛頭小子教訓!”明豪鋒喝道:“看在蕭覽岳的份上,今天的話我不跟你計較。今後少來找明恕,我明豪鋒的兒子,不用你們蕭家來管教!”

此時,二樓傳來撞門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很悶,也很沈。

“哥哥!”明恕聲音沙啞,卻是半點哭腔都沒有,“哥哥!哥哥!”

忽然,戲曲的聲音更大了,明瀚握著遙控器,幾乎將音量開到了頂。

蕭遇安第一反應就是沖上樓,卻被明豪鋒攔住。

他雖然已經很高,但肌肉比不過成年人,而這還是明家,修養讓他定在原地,握緊的拳頭上骨節泛白。

“回去吧。”明瀚忽然說:“這幾年明恕給你添麻煩了,他怎麽成長,成長為什麽樣的人,該他父親來操心。”

“哥哥——”

喊聲不停歇地從樓上傳來,而明豪鋒擋在面前,如同一座難以翻越的山。

蕭遇安難得地猶豫,他並非沒有膽量沖上去,可不得不考慮這樣做是不是真的對明恕好。

最關鍵的是,明恕叫他一聲哥哥,他卻並不是明恕真正的哥哥。法律層面,道德層面,他都沒有資格對明豪鋒此時的做法說三道四。

冷靜,冷靜下來。

汗水浸濕了裏衣,他到底沒有任由性子橫沖直撞,轉身離開時明恕仍在喊他。這讓他頭一次對理智、該做不該做感到迷茫。

“幸好你沒沖上去。”蕭覽岳說:“明家在教育孩子上有很大的問題,但是這不是外人隨便插手的理由。”

蕭遇安回來之後連衣服都沒換,他向來是有條理的人,過去每次從外公家回來,都會盡快將行李收拾好,帶回來的禮物分門別類,當他將一切收拾妥當,蕭謹瀾那邊往往還亂作一團。

而這次,行李箱隨便扔著,他沒有心思管。

“他們把明恕關起來了,還說明恕傷害了溫玥。”他十分篤定,“這不可能。”

“也許是明恕在溫家犯了錯,你把閉門思過想得太嚴重了。”蕭覽岳說:“明豪鋒不至於虐待明恕。”

蕭遇安抿著唇。

蕭覽岳又道:“我知道你擔心明恕,但你也該明白,明恕不是蕭錦程,你們之間天生就隔著一塊屏障,明豪鋒明老爺子不發話時,你帶著明恕,這沒問題,現在他們已經有意見了,你再想突破這塊屏障,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蕭遇安沈默了會兒,低聲道:“這我知道。”

“先看看吧。”蕭覽岳看出兒子情緒低落,走過去,往人後頸那兒捏了下,不出意料被一手臂劃開。

他也不惱,說:“你不是總說明豪鋒從來不顧明恕嗎,這次也許是他們關系改變的一個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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