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結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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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檬磨磨蹭蹭的往外走著, 表情踟躕。

廊道有風,她被風一醒,望著窗外如雪般的月色, 眼眶驀然一紅。

忽然間?, 她明白了所有——

學長?為何要專為她定制衣衫,又?為何要執意讓她等待。

原來, 一切一切都是因為她啊。那?些她曾說過的話, 怎麽能完全忘掉呢?

風穿過身軀, 一如當年雪地裏翻攪的冽風。

她伏在學長?的脊背上,氣息微弱。

摧折人性命的雪和風,還有屢次從肩頭垂落下的雙手, 讓背著她的人不得?不哄她開口。

先前冷淡的不願多說一字的人,此?刻卻一直不停地發問。

大到家鄉風物, 小到興趣愛好, 從裏到外巨細無遺,幾乎把她整個都問了個遍。

他?的嗓音逐漸啞而沈,又?漸有停頓,不久之後逐字吞吐, 聽起來十分費力。

“……”

“回答我,最?, 喜歡,吃什麽?”

“奶茶, 還有各種零食。”她意識模糊, 本能的答。

“喜歡的,口味?”

“辣, 能辣哭的。”眼皮逐漸下沈,聲音也跟著低。

“閑時, 喜歡?”握在她腿上的指尖扣住,猛地用?力,她昏沈的意識霎時收緊。

“看書,聽故事。想經歷他?們的悲歡離合。”

“嗯。”

他?咳出一串連綿的氣音,艱難喘出三字,“那?,遺,憾?”

“沒有告訴爸爸媽媽。我愛他?們。”

她伏在寬闊安穩的脊背上,頭一歪,又?想睡了。

“不算。換個。”

嘶——好疼,又?被掐了下。檸檬輕輕笑了,“好。”

“想談戀愛。想要場轟轟烈烈的表白。”

“是不是,很俗啊?”

葉湛搖頭,發絲擾在她臉側,癢酥酥的想笑。

“那?,我還要。”女孩冰冷的呼吸趨緩,“一場超級盛大,的表白。”

“嗯,最?好是。”

艱難的扯開凍住的嗓子,“要有燈與月的夜晚。”

背著她的男子腳步驀然一停。

她笑:“很奇怪,吧?”

“只?是因為。月上柳梢。人約黃昏。美。”

只?是因為,父母相?遇在月夜,她總是聽媽媽講他?們的故事,從小就很是向往。

可?是,這些話說不出來了。

她倦的狠了,想就此?在冰天雪地中,永恒的長?眠。

所以,她不知?道。

有人踩在雪風中,藏著連綿不絕的溫柔與承諾。

夏硯檸慢吞吞的走到了門口。

門外天色正?好,月清朗又?明亮。

有人抱臂倚在半明半昧處,鳳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麽。

是學長?,他?也穿上了與她相?配服裝。

明月之下,青竹暗紋的袍子被秋風鼓動,銀線穿在勁瘦的腰線上,如雪珠拂落,碎瓊散亂,端的郎朗灑脫。

似察覺到有人走來,他?微擡起眼,簌簌涼風恰撩起他?額前烏發。

他?清淡的視線凝住,定格。

檸檬便站在廳前的明光中,與他?遙遙對望。

一時間?,月色乍明。

兩?人之間?交融著蒼冷的光,呼吸在暧昧的流動。

檸檬卻忽然卻步。

不知?為何,她鼓足的勇氣一下子洩露幹凈,半點未剩。

只?覺得?,前方明月高懸,天地寥廓。

她捏著衣袖,緩慢地、試探著往前走。

葉湛忽然朝她走來,微微擡手,對她說:“來。”

“來。”

短促的詞仿佛一瞬間?將時空乍然折疊,那?天霏霏大雪中,也是這麽一雙手。

冷白修長?,骨節分明,卻很是溫柔從深雪中帶出她:“來。”

所以,有什麽猶豫的呢。

夏硯檸提起裙子往前跑,然後跌入一彎溫涼的懷抱。

“小心些。”

他?扶住她的發釵,從袖間?拿出一折繡有青竹紋飾的絲絹,忽然俯身。

柔軟的絲絹便拂過她的眼:“可?以麽?”

當然可?以。

夏硯檸在心裏瘋狂點頭,嘴上卻起了點壞。

她不想按照學長?設計好的劇本走,於是搖頭:“可?外頭這麽黑,我怕摔著。”

話未說完,眼底倏然一暗。青竹絲絹不容置疑的覆上她的眼,又?被人輕輕繞到青絲後頭,系住。

“既然怕。”他?笑,“那?麽,再黑些也無妨。”

夏硯檸透過竹紋,只?能看見前方影影綽綽的燈。

她試探著往前走了一小步,緊接著衣物摩挲,有清冷如松的氣息蕩下,在她身前停住。

沒等檸檬反應什麽,溫熱的指觸上她的,那?人牽著,擡著,勾著,溫柔的將她放在後背上。

“別怕。”指尖被安撫似的撥弄著,那?人攜著她的手,引到自己的頸窩上,“來,我背你走。”

一如當年。

皚皚雪地裏,她疲憊闔上倦怠的眼。

有人用?滾燙的鮮血貼進她的皮肉,她驀然驚醒——

冰涼的氣息貼著她的臉,一字一頓是承諾:“會,實,現。”

一如現在。

眼底一片昏暗,冰涼的夜交纏著呼吸。她卻安穩的收攏手臂,臥在他?頸窩旁,低聲喚他?學長?。

葉湛輕輕‘嗯’了聲,慢條斯理的舊事重提:“救命之恩,學妹想要怎麽報答?”

檸檬調整了下姿勢:“學長?大恩大德,小女子無以為報。唯有,來世在報。”

葉湛聞言哼笑:“還挺沒良心的。”

“那?,學長?要怎麽懲罰我呀?”

“夾緊。”葉湛輕笑一聲,低啞倦怠的嗓音彌在月色裏,聽起來散漫的很,“學妹,抱穩了。”

驀地,他?勁瘦的手腕穿過她雙腿,扣攏,腰身一折,帶著她往前跑。

檸檬被嚇了一跳,低低驚呼——接著有秋風過耳,水音晃蕩,一片月色撞入她懷中。

葉湛腳步慢慢緩了下。他?長?腿一擡,似邁上什麽階梯,搖搖晃晃的帶著她往前傾。

手腕被震蕩的一松,學長?單手攜住,帶她反握回去,“勾住我的腰,使點兒力。”

嘶——

檸檬呼吸一窒。

要不是學長?的個人形象牢不可?破,她一定會認為!

他?在對她說什麽虎狼之詞!!

而且,剛才那?陣晃蕩,學長?是不是體力不支了啊?

夏硯檸這樣想著,有些擔心道:“學長?,我是不是很重啊?不行要不你放我下來?”

葉湛罕見的沈默了會兒,他?嗓音輕提,啞聲說:“我行不行——學妹別太?急著定論,你不得?以後才知?道麽。”

他?輕嘆著:“放心,已?經到了。不用?擔心你的學長?,的體力。”

說著,他?蹲下身,溫柔地把她放下,俯下身。

夏硯檸艱難的屏住呼吸,她害怕,自己過於嘈雜的心跳聲被他?聽見。

偏頭避了避,薄薄的輕紗貼在眼上,可?以隱約窺見遠處迷蒙的燈影。

學長?清雋的輪廓抵在眼前,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又?潮濕,心潮疊起間?,她聽見學長?含笑的嗓音。

“在幫學妹取下之前,我想問學妹一個問題。”

散漫低啞又?莫名的倦懶不羈。

“那?張,紙條。還記得?嗎?”

“哪一張啊?”

湊的太?近了,檸檬幾乎緊張的不能思考,她被灼熱的呼吸燙的往後撤上一點,搖頭。

葉湛指尖收攏,有一搭沒一搭的把玩著絲絹系成的結。

“要我親自提醒學妹嗎?”葉湛挑眉,輕笑,“醫院。”

“那?張紙條寫著——月上柳梢頭,人約黃後。”

他?緩緩地說,聲音流瀉在月色中,滑入檸檬心間?時,如一片在往事中行蕩的扁舟。

舟行過處,漣漪將她蕩回一片冷白的天地。

是皚皚白雪中,那?句短促的承諾——

更是蒼白的醫院裏,紙上那?折峻拔有力的字。她一看便心動不已?,心跳不已?。

檸檬只?覺得?自己心湖被春水吹皺,一下下蜷縮著。

眼前昏黑一片,朦朧的燈塊兒讓她生出眩暈之感。

恍惚間?,她以為自己也站在一片湖裏,隨著輕波搖搖晃晃。

是因為,此?身在黑暗裏,喜歡的人陪在身邊,太?過緊張嗎?

檸檬顫了顫眼睫。

吱呀——

應是木盒子打開的聲音,接著,與她相?隔咫尺的雪松氣驀然一動。

錯覺似的,有人幹燥的指尖沿著她頸側流過,一根冰涼的鏈子貼上她頸間?,觸感溫潤細膩。

像是……學長?奶奶的遺物?檸檬心神一動,連忙垂首取下。

“學妹,別動。”葉湛嗓音裏帶著罕見的強勢,“你知?道是什麽意思的,對吧?”

夏硯檸被他?言下之意弄得?一怔,她動了動唇,似乎想說著什麽。

“噓。”葉湛修長?的指堵上她的唇,自嘲道,“這東西,你若是不肯要。我也只?有自己帶進棺材裏了。”

“學長?……”

“嗯。”他?抿直薄唇,指尖落在繩上,轉了話題:“學妹,準備好了嗎?”

話落,絲絹驀地散開。

檸檬深吸一口,穩住搖晃的心神睜眼,便見——

一片寥廓的燈影裏,天水連成一色。

明月高懸在頭頂,彩燈從船舷上垂落。

槳聲吱呀呀搖蕩,一盞接著一盞的花燈沿著水流而下,飄飄蕩蕩罩出一片朦朧的煙霭。

星星點點的繁光跌入夏硯檸桃花眼裏。她牽著視線,一點一點環顧四周。

只?見,夜幕垂下,水面?被燈影照的明澈。連天的煙霭接著柔軟的碧波,花燈蜿蜒在河道裏,散著星星點點的光。岸上的垂柳連綿,也纏著燈帶,細碎的招搖在秋風中。

她站在船上,河水中央,被月色簇擁,被燈火簇擁,被身後人簇擁。

學長?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後,虛虛環著她,疏朗的音跌在她耳側:“這算不算,心願滿足?”

夜色很薄,月色很清,花燈中閃爍的火卻是渾濁。

檸檬想起,學長?於蒼茫的雪中曾問過她許許多多問題——

她異想天開的回答著,說在古代的節日中,最?喜歡上元。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她喜歡燈影闌珊的夜。

最?好是在這樣的夜晚,乘一葉小舟,看燈火明亮,一線天光明朗而疏落。

“檸檬。”學長?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他?屈身在耳側,笑,“三、二、一。”

“擡頭。”

砰——

夜空中,忽然綻開一大片煙火,星星點點如雨落。

天在水,明月與花倒映在河。

燈月交輝間?,檸檬只?覺得?腰上一緊,有人將她攬到身前,鳳目沈沈垂下。

連綿的光在他?漆黑的瞳孔中起伏。

他?喚:“學妹。檸檬。”嗓音沙啞似烈火撩過。

他?垂著頭,背脊微低,漫天煙火從他?身後恣意盛放。

照亮了他?的眉眼,與眼中暖色。

“我的學妹。”葉湛克制的擡起指尖,蹭了蹭檸檬的丹唇。

眼下的小痣染著妖艷的紅。在明月下,此?心為鑒——

他?問:“學妹,可?以,愛我嗎?”

明月之外,有人銜著煙,沒點燃,只?懶散的撩著眼。

他?背倚在一棵柳樹上,絲絲燈帶灑在他?身上,將他?清俊的身形襯的愈發疏散跌宕。

柳枝只?餘殘葉,影子疏折的落入一雙微翹的桃花眼裏,將他?漆黑難辨的的瞳孔情緒勾出。

他?望著遠方長?流,忽而低低一笑。

“你看。多美啊。”

月照之下,散落的煙火似飛霰,流風掀過灩灩波光。

有人撐舟,有人乘在月中,相?對而望。

波瀾與花燈簇擁著,江淮塵薄唇牽起,薄荷煙微微一提,“還整的挺浪漫。”

也不知?是說給誰聽。

郁離陪站在一旁,哼哧哼哧拿出一聽啤酒。

啪哢,鐵環叩開,綿密的泡沫湧出,“算了算了,別看了,來,喝酒,喝酒。”

江淮塵反手推拒了,他?掐下煙,勾在指尖把玩,忽然問:“你覺得?這場告白如何?”

郁離狐貍眼瞇了瞇:“想聽真話?”

“當然。”

“用?心之至。且不說燃放煙火的安全報備,征用?場地的文書。就單說設計場地,安排這些花燈燈帶,也需要費盡心力。”

“如果讓你來做,需要多久?”江淮塵指尖一擡,隨意轉了圈。

“每天十小時,大約月餘。”郁離抿了口啤酒,“幹嘛突然問這個?”

“沒什麽。”江淮塵落了眼睫,他?望著前方月推船動,似笑非笑的說,“你猜阿湛用?了多久?”

“猜不著。”郁離慫了慫肩,“不眠不休最?少半個月。”

江淮塵搖頭,“你太?小看他?了。”說罷,走到一樹燈帶下,挑起一縷,“來看。”

郁離忙湊了過去,一句臥槽沒繃住。

“怪不得?能追到老婆,媽的,兄弟他?可?是真會啊!唔唔,沿著河道掛滿明燈拼成的情詩,還得?再加時間?吧?”

江淮塵低低搖頭。

半個月,引蛇出洞,處理好葉卿的事,順帶設計這個,也怪不得?眼下青成那?樣。

記得?那?天,青色的雨,灰色的天,葉湛負手立在玻璃前。

“逸之。”他?神色淡淡,“處理好此?間?事,我會暫離南江,爺爺那?邊煩你看顧。”

他?疑惑的挑了眉。

“公司不管便罷,學業也準備拋諸腦後?阿湛,你想做什麽?”

“放心。都處理好了。”葉湛揉了鼻梁,“學業若是落下,爺爺大概會敲斷我的腿吧?”

他?默了一瞬,“去哪?”

葉湛轉身來,眼下小痣掠過一道淺淡的光,“表白。追到了,跟著去她的城市。”

他?心間?一跳,散漫的問:“以後打算留那?兒了?”

葉湛下頜微擡,眉間?擡著他?不曾見過的笑意:“隨她。”

“……”

他?從回憶裏抽離,便見著郁離用?擔憂的眼神盯著他?瞧。

他?抿了抿唇,問他?:“你覺得?葉湛,是怎樣的人?”

“表面?看上去清淡疏冷,其實是個灑脫不羈的。”

江淮塵垂下眸,眼底情緒湧動:“呵,你倒真是我好友,專門長?他?人威風。”

“你不是讓我說實話麽?”郁離搖了搖頭,“總覺得?除卻冷淡的外表,總覺得?你這好友,甚是蕭然。”

江淮塵聽了扯唇,郁離看人的確是老辣非常。

葉湛十足十的隨了葉明澈。

雖然被葉卿框了幾年,大多時活的像個高懸天邊的冷月,可?他?骨子裏藏著文人式的浪漫與熱烈,不比爺爺少上半分。

果然是血脈相?連的親孫子,他?怎麽,也追不上毫分。

不像他?,他?已?經燒透了,只?個剩殘渣的人。

“哈。”江淮塵有趣的笑了下,“那?我呢?”

“恰好相?反啊,阿塵。”郁離放下酒罐兒,審慎的評價,“灑脫不羈,風流不過心,非你本色。說白了,你很早之前就把自己束縛住,裝在套子裏了。”

“想愛卻不敢愛,想恨卻又?囿於恩情。哎。”

“奇了,第一次聽這樣的評價。”江淮塵身軀一抵,桃花眼微落,“阿離這麽說,可?真是傷透我的心吶。”

“不就是這樣嗎?”郁離狐貍眼透出點嚴肅,“梁仙樂那?女人在酒館鬧了那?麽多次你不管,小時候那?幫可?惡的家夥折辱你也任他?。”

“僅僅為了小時候的一飯之恩。阿塵,這樣值得?嗎?”

值得?嗎?江淮塵輕輕笑了下。

他?忽然低喃起自己的名字。

江淮塵,聽起來多灑脫啊。其實,他?原來也不叫這名字的。

這名字是……江望將軍收養他?時,給他?取的——

淮塵,懷塵。懷念白歌塵。懷念塵世。

江淮塵,裝上了這個名字,就是個被恩情套牢了,解不開的人。

他?的嘆息藏在秋風中,模糊不清。

伸手:“來,給聽酒。”

還是,喝酒吧。

醉了,也就不疼了。

砰——

花火再次綻開,天際璀璨的明光倒垂。

葉湛壓下眸中沈沈的情緒,滾燙的指尖豎在檸檬唇上。

夏硯檸微微仰頭,只?覺得?呼吸交融間?,眼前的人帶著可?怖的侵略性。

“可?以嗎?”他?啞聲問。

檸檬盯著倒映的江波,緊張又?羞惱的想——

學長?到底行不行啊,這也要問她!!!

接著,腰線被掐住,月色同風鼓來。

葉湛鳳目緊緊圈著她,眼下那?顆淡青色小痣澀的要命。

他?滾燙的氣息落下,包裹著她,吞沒著她,幾乎要將她整個人給折斷。

她腿驀地一軟。

貼著他?的,微喘著:“月,月亮,快要碎掉了。”

“嗯。”

所有聲色被掩進風中,顯得?模糊不清。

“碎進你的心底。”

(正?文完結)

202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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