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湛追的很急, 白衫灌滿了長風。

陽光綴在他細碎的烏發上，溫然一躍，又跌入他深不見底的鳳目裏。終於?他在墻角處, 鎖定住逃跑的姑娘。

折起眉頭, 一把拉過姑娘，低聲問：“跑什麽？”

今天已經?在他眼前逃了兩次了。是?因為。葉湛壓了眼睫, 瞳孔裏流轉著冷色。

他忽而棲身而下, 湊在檸檬的耳邊：“有什麽話和我說好不好？”

默了半晌, 沒能等到回應，他身子俯的更低。

冷雪般的氣息壓下，溫寧又清淡的雪松香隨之傾天蓋來, 檸檬呼吸被小心翼翼的糾纏著，視線也被某人霸道的占據。

墨眉冷折, 鳳眼微瞇, 眼底小痣烏青，上面蜷臥著一狹倦黑。

應該是?很久都沒有休息好了。

“學妹。”他薄唇懨懨的抿著，“告訴學長吧？你的事情，逸之他什麽都知道。”

清冷低緩的音擦在檸檬耳側, 含霜壓雪的，竟被她?聽出些?許委屈落寞。

她?耳尖微紅, 便感到頭上的氣息刻意一停，接著低啞的笑意漫上：“可不能偏心吶。學妹？”

學長。下意識的想應答, 可到底只卷了下舌, 心裏一直念著的名字輾轉唇舌，最後?啞在嗓間。

“學妹？”又是?倦懶的一聲疑問, 他眼睫輕撩，竟一瞬不瞬的註視著她?。

真是?, 整的她?像是?負心漢似的。

也不想保持什麽形象了，她?橫他一眼，直接賭氣道：“學長，半個月都不曾找學妹呢。”

葉湛眼底情緒一頓，解釋道：“因為很忙。”又補充了句：“忙完了，第?一時間就來尋你。”

忙麽？這樣直截了當?的答案。

檸檬輕輕怔住了，她?側耳等了半晌，沒聽見下文。

心裏直直往下一墜。

夏硯檸彎唇笑了笑，朝他搖頭。遲來的鈍疼讓她?天旋地轉，連僅存的笑意也撐不住了，只能挪著腳步往後?撤。

她?身後?是?墻，恰好能夠壓住即將決堤的眼淚。搖晃的心神帶著眼睫上下顫抖。

真的快要忍不住了……

於?是?，深吸了口氣，吞下哽咽的嗓音，對?他說：“抱歉，學長，我很累了。”

葉湛卻很不解人意的往前一傾，握住她?的手，溫聲：“我送你回去。”

“不用。謝謝。”

她?生硬避開?。

“聽話。”

葉湛還攔，捏住她?的手不十分?用力，卻剛好掐斷檸檬名為理智的界限。

夏硯檸閉了閉眼，強自按耐地羞惱一股腦沖破，她?口不擇言道：“學長是?在對?我殷勤嗎？

“半月沒見，也難為學長想起我。”

“學長，我也很忙的。”

“……”

說完，舒泰了一秒，然後?渾身僵直。

她?抿緊了唇瓣，抵住墻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天吶，她?越界了——他們分?明什麽關系也沒有，她?竟然用上了這樣質問的、像女朋友查崗一樣的語氣。

他大概會覺得她?莫名其?妙、無理取鬧吧？

也不敢看葉湛的臉色。低下頭，默默等待他憤然離去。

不想，一陣輕笑漫入他耳尖。

卷了秋聲的笑聽不分?明，檸檬只覺好似灌入了道醉人的風。

那人把她?往他那側拉了拉，靠近胸膛的位置騰起一陣起伏。

“學妹在生氣？”

他清冷的嗓音微微上揚，語氣聽起來有些?欣喜：“學妹，你…”

這有什麽好笑的！！！簡直是?不可理喻！！

夏硯檸氣的紅了眼圈，狠狠地瞪他。

本就焦躁難安的情緒，如暗火騰燒，這笑更加重了她?的不解和委屈。

她?不曾想過學長會一點?也不在乎她?的感受。

——難道他是?當?真是?拿她?消遣的嗎？

“放開?我。”

她?忽然用力，也不管手上桎梏她?的力道了，猛力想要推開?。

可是?。好疼。

她?擰起眉頭，咬牙掙了掙，手臂卻像被鐵鉗制住一樣，劇烈的疼切在皮肉中，讓她?一直在眼眶中打轉的眼淚直直跌了下去。

她?一點?，一點?點?也不想見到他了！

熱燙的眼淚落在葉湛蒼冷的手面上，一圈水色滾燙，又很快的蒸發無蹤。

他眸底笑意驟然一散，連忙拎住她?的手細看。

檸檬卻不想給他瞧。

於?是?，趁他註意力放在自己手腕上時，猛然往前一推。

葉湛微微倒撤一步，薄唇拉出一勾冷沈的弧度。

而後?，修長的陰影立馬覆了下來。帶著盛大的冷氣與寒意。

他膝蓋輕提，單腿抵開?檸檬，又反手將她?壓在墻上，啞聲道：“抱歉。”

身前掀起一陣嗡鳴，那人落滿陽光的白衫傾下，便和她?頭發糾纏起來。

夏硯檸雙頰緋紅，是?氣的。

她?撇開?臉，拼命的扭著身體，想要從他的臂彎裏掙紮出來。

不想，那人卻警告似的揉起她?的腕，沙啞的聲音壓來。

“噓。別動。”

葉湛屈下身子，冷白的指點?在檸檬唇上，重重的擦下去，“學妹，別鬧。”

“我……”

他長睫躲避似的移開?，鳳目微微垂著，侵略性的情緒藏在裏間，煎熬如沸。

“我不太能忍住。”

“別生氣，先聽我回答完你的問題好嗎？”

“是?，一直是?我在對?你殷勤。”

“半個月未見，我思之若狂。方才笑只是?因為……”

說著，他點?了點?檸檬隱含怒氣的雙眸。清冷氣息纏上她?的肌膚，“只是?因為，檸檬在乎我，我很高?興。”

“對?不起，學妹，我太高?興了。”

他低著鳳目緩緩道：“家裏出了亂子，因此一直忙著處理。”

夏硯檸眼圈漲紅，心裏仍是?別扭：“什麽事啊，一個消息都不給我。不知道的，還以為學長潛入什麽臥底組織了。”

總之是?不依不饒，非要他說清楚才罷休。

葉湛咬了牙，眉間飛速掠過糾結之色。他單手松開?，拿出手機，在屏幕上滑動幾?下後?，將一張日程表調出來，遞給她?看。

密密麻麻的時間堆在上頭，蠅頭小字夾在縫隙間，標註著各種註意事項。

的確是?精確到每個小時的安排。留給自己的休息時間很少。

怪不得臉色蒼白，眼下落著烏青。夏硯檸忍不住的看他一眼，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垂下頭讓她?看的更清楚。

美色直面襲來——

溫涼如玉的面散著冷色，一如朗月清輝，可眼底的烏青又似忽來的一朵雲翳，張揚的托著明月，看起來礙眼極了。

他朝她?輕輕眨了下眼，似乎在問還沒看完嗎？

……

學長真是?被江淮塵帶壞了。

夏硯檸咬了咬唇，心底的氣散去不少，她?別扭的提醒：“學，學長。你，離太近了。”

“哦，抱歉。”葉湛微退半寸，還是?罩著她?，“你看看最後?。”

他擡了下頜，示意檸檬。

與上方嚴密工整的排布不同，時間表的落款處，一只小檸檬張揚的打著滾。

是?簡筆畫的，還特?意配了加油的小表情。

夏硯檸瞳孔一縮，格外震驚的望了葉湛一眼。

他眸底含笑，薄唇牽動，覆在檸檬耳邊時，再次低聲道歉：“抱歉，我不是?不想聯系你。”

“是?因為……”他聲音越壓，似乎帶了點?羞恥似的，“我沒談過戀愛，所以買了書目參考。”

“什麽？”檸檬荒唐的低吟，委實說，她?根本沒有想過這種可能。

“書上講了很多註意事項。”葉湛攏了攏眼睫，嗓音幹澀，又不想她?生氣，幹脆自暴自棄的解釋，“我亦從未想過語言處處是?學問。”

此刻，他萬分?慶幸自己的記憶裏不錯，能夠完整地覆述書中的內容——

“想要追到心愛的女孩，日常的對?話也是?不可忽視重要環節。”刻意在‘心愛’二字上重了些?，瞭眼觀察那姑娘反應，無果，她?反用眼神促他往下說。

葉湛在心裏嘆氣：“戀愛中的女孩容易患得患失，因此，需要特?別避免低質量對?話。”

他屈指撩開?檸檬額上頭發，“只說早安和晚安是?愚蠢的做法，這樣會被她?看做是?無聊的打卡機器。”

“然後?呢？”檸檬眼底的慍色如水般消融，她?飛速的看他一眼，連忙咬住唇瓣。

是?不氣了？葉湛無奈的低眼，只能啞著嗓子繼續同她?背誦。

“唔，低質量的對?話會極大拖垮對?方的情緒，消耗對?方的好感。因此，如無絕對?自信，不可隨意開?啟一段聊天。”

他幹燥的指尖在檸檬的側臉游走，碎發輕挽在她?耳後?；“擁有充足的時間亦是?必要條件。聊天最忌諱聊到一半消失無蹤。”

“所以，我思來想去，打算忙完這陣來找你。對?不起，學妹。”

葉湛折起眉，又憶起檸檬剛剛委屈的控訴，他忙著哄她?，刻意忽略了去。

現在，那滴眼淚藏在心底，灼灼發熱。他在意的不行。

“在相處之道上，我差逸之太多。”葉湛單手攢起，按在墻上時，陰影壓迫一並襲來。

檸檬縮在他的影子下，垂著頭，看不清楚神色。

葉湛忽然感覺有一種疼痛襲擊了他——灼熱，燥悶，後?悔，無措。

曾幾?何時自己也有過這樣的時光。

被拋在原地，抱著雙臂蜷縮在沙發後?，獨自等待。

他等父親來看他，或是?爺爺來帶他走。

可是?，等啊等，等到日影從他頭上覆過，然後?，月華逐開?落日，伶仃幾?顆星子嵌在天空孤獨的閃爍。

他也沒有等到任何人。

所以，他究竟做了什麽。

葉湛抿著唇，身體後?撤，松了些?壓迫。見檸檬又有想逃的動作，再次折下身來。

秋陽跳蕩，光風淩亂。鳳眼中淺褐色光湧出莫名晦澀的情緒。

“抱歉，學妹。我不求你原諒。但……”

他眸中有萬千風移，定格在她?身上時，萬物靜止，像是?全世界被捧在她?面前：“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吧。學妹。”

“……”

夏硯檸未曾想過，會得到這樣鄭重的解釋和道歉。

這樣清冷的、站在雲端的葉湛折身懇求，像是?忽墜的風和雨。

他正對?著她?，背上灑滿了薄金的色澤。

而承諾。萬萬千千，朝朝暮暮，全在他未盡的眼神裏。

和那時那地那景的一樣，鵝毛大雪傾天，稠稠密密勾纏腳腕的細雪。

有人長身立雪，穩穩的負著她?，側過臉，看她?。

眼神堅定又澄澈，淺褐色的光芒可掩日月。

其?實不用他這般開?口，她?永遠相信那個從風雪中背出她?的少年。

可她?忽然失了對?峙的力氣。

真的好累啊。要是?他沒用那樣的溫柔的語氣解釋就好了。

要是?自己能小氣一點?，要是?能爭氣一點?就好了。

憋了好久的情緒，一如玉山崩頹，浩浩蕩蕩的沖垮她?構建好的心防。

她?覺得有水色在深處不爭氣的漫開?，叢叢簇簇的委屈讓她?手腳都冰涼。

她?哽咽著，嗚咽的說：“那，那阿雪呢？”

她?是?誰。你好在乎她?。為她?寫劇本，為她?改變已經?擬定好的計劃。

我沒法不在乎，沒法不嫉妒。

真的，我很小氣的，沒那麽大度。

她?一面抑制發抖的肩膀，一面擡頭直視著他，用力捋平自己嗓音：“學長，你，和阿雪，是?什麽關系。”

她?緊緊的註視著她?，不願錯過他一分?一毫情緒。

“嗯？”

葉湛眉眼一低，長睫壓綴斜來的琥珀光。

秋風拂動，檸檬敏感的抓住他眼底搖曳漣漣碎影。

隨即看見一片溶溶笑意。

他先是?不解的擰眉，似是?想通了什麽，忽而挑唇輕笑。

如蒼山崖邊，青松雪落。

“學妹——”他湊在她?耳邊，氣息溫朗。

“你真可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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