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隨葉湛這句話砸下一片空茫, 籠屜上的?煙火停滯一瞬，倏然吹斷亂搖。

夏硯檸心臟砰砰亂跳，比綴亂的?白?煙還要多出幾分無序。

學長的?言下之意?……是不是。

他也如白?菜說的?那樣, 對她?有那麽一絲絲感覺？

不管這感覺是對小輩的?, 是對學妹的?，更或是！其他她?不曾奢望過的?感情——

反正, 他沒有否認哥哥的?叫法, 反正他還對她?說。

“需要一點時間準備一下。”

所以, 這場拉鋸戰，算是她?贏了吧？

她?正興奮地想著，眼前的?空瓷碟上被填入一夾子烏青色的?小菜。

葉湛輕哼了聲, 沙啞的?嗓音滾過喉結，不自在?的?扯開話題：“這是店家用陳年老壇制的?下飯菜, 口味很重, 學妹應該會喜歡？”

也不知?是否是自己?多心，夏硯檸覺得學長在?學妹的?‘妹’字上咬字很重，又刻意?多停留了一陣，仿佛在?回應自己?那聲低不可聞的?‘哥哥’。

但是, 他又不問?自己?為何忽然被冠以哥哥的?名號，檸檬自也不可能刻意?提起。

總之剛才那陣, 被他們一同默契的?含混過去。

“學，妹？”

又是一聲極其刻意?停頓, 不同於往日裏?混風夾雪的?冷聲, 葉湛吐詞清晰而嘶啞，如翰漠風沙飛揚, 砂礫粒粒卷積裹挾，他屈指敲了桌面?, 問?他：“喜歡嗎？”

喜歡什麽？他麽，當然是喜歡的?。

喜歡到心臟失序，整顆心臟怦動的?都不像自己?的?了。

檸檬垂下眸子，視線勾著醬菜，卻是答非所問?：“很喜歡的?。”

像是要對問?話那人表明真心，她?夾了好大一口筷子塞入唇中，再一次強調：“是很喜歡的?。”

誰料，這泡菜真的?是老壇裏?撈出來的?！

辛辣濃郁的?汁水藏在?菜葉中，順著齒縫中爆開，口腔深處彌漫出一股辛辣沖鼻的?滋味。

接著，辣氣席卷，一股一股燥然的?滋味兒沖上眼睫，水色流轉間，仿佛滴落一片紅意?。

檸檬動作一滯，勉強擱下筷子，轉而抵胸拼命咳嗽。

她?真傻，真的?，她?單知?道?自己?是川渝的?妹子，最能吃辣。

不成想，這根平平無奇的?辣菜，裏?面?包藏著這般霸道?的?乾坤。

夏硯檸嗆的?滿面?通紅，她?穩住身?形緩慢朝後仰著，盡量不讓自己?失態地從座位上彈起。

目光飛速在?桌面?上逡巡，鎖定上純牛奶連忙捏住，強裝優雅手底更加急切往嘴裏?送。

清甜的?牛奶滑入唇中，喉腔裏?騰騰燃燒的?火澆滅了一些，檸檬長舒一口氣，這才感受到背上一陣輕柔的?拍弄，不疾不徐，起落含風。

在?牛奶的?助力下，夏硯檸從熏蒸的?辣氣中緩緩回神，學長仍垂著眼溫柔的?給她?順氣，見她?好些了，克制地撤回手：“好些了？”

他眼中醞著笑意?，沙啞的?嗓音勾連著溫然的?笑：“早就?聽聞學妹喜歡吃辣。可是，即便?再喜歡，也沒有這樣吃的?。”

檸檬蜷了下腳趾，雙頰通紅，幾乎把臉埋入南瓜粥中。

她?想解釋不是因為她?貪嘴，是因為輕敵，小看了這裏?辣椒，也是因為……

算了。

四周甜香浮蕩，碗中熱氣撲面?，陽光從外間游曳入室，照徹檸檬眼中的?漣漣水色。

她?盯著牛奶盒，忽的?輕聲：“幸好學長提前備下了純牛奶。”

“哦，不是。”葉湛頓了下，眉眼攏上一層莫名的?笑，“我還真不知?道?。學妹能把辣椒，當水喝。”

“……”

經過泡菜風波，二人錯肩擠在?逼仄的?墻角，各自不言的?吃著早餐。

一個尚處於尷尷尬尬的?狀態，另一個則是習慣進餐不言。

擁擠的?小鋪裏?人來人往，竈臺上籠屜開了又合，最終磕出一陣空落的?悶響。

終於賣完了。

繁忙了一個早晨，此刻得了半刻閑暇的?老板正朝他們走來。

他身?攏水藍色圍裙，頭?發?花白?卻精神矍鑠，眼睛旁邊皺滿了深刻的?紋路，卻依舊亮晶晶的?。

他將手放在?圍裙下擦了擦，而後笑瞇瞇的?湊過來：“爺爺做的?好吃嗎？”

“非常好吃。”此時，檸檬嘴裏?正叼著個包子，心滿意?足的?大快朵頤。

瞥見老爺爺期待的?目光，她?將口中含著的?醬肉飛速咽下，含糊不清的?稱讚：“南瓜香甜軟糯，泡菜辛辣甘冽，包子皮薄餡大，牙齒咬開，濃郁的?湯汁啪的?一下，滑入喉腔中，簡直是無上美味。”

夏硯檸是個小吃貨，說起吃的?時候，桃花眼睜的?圓圓的?，裏?面?動人的?晶亮遮都遮不住。

老板臉上褶皺開了花，他給檸檬遞了個‘小姑娘忒有眼光’的?眼神，拍胸承諾以後的?早餐一律打八折。

檸檬驚愕的?連連擺手。

熟料，那老板豪氣得很，大手一揮，直接截斷她?拒絕的?話：“小葉平時來我這裏?吃早餐，也是八折優惠的?。”

他揉著圍裙，看向葉湛：“是吧？”

葉湛笑著點了頭?。

老板再次疊起花一樣的?笑容，他和葉湛仿佛是舊識，寒暄的?話語隨口撚來。

“這一兩年你都懶怠來，記得上次你來這兒，都是去年了吧？”

葉湛回：“是。近幾年很忙，不過馬上就?能閑下來了，以後我常來看您。”

“你們年輕人，到底忙點好。”

饒是如此，聽見從小看到大的?小孩兒常來，老爺子眉宇也渾然舒展開，他一時忘了形，拍上葉湛肩膀：“記得你上次忽然帶個人來，也不打聲招呼，那時我這兒也沒準備什麽好的?，都要收攤了。”

老爺爺話說了一半，連忙掩口，他小心翼翼的?覷了眼夏硯檸，打著哈哈：“瞧我，成天家的?說些什麽，老咯老咯。”

“……”

檸檬從熱氣蒸騰的?碗裏?擡頭?，眼睫輕輕顫了下。

她?不明白?，剛才那幾句什麽不能說的?？

心裏?默默將剛才的?對話盡數回憶一遍，也沒找出什麽異常的?地方。

她?撩起眼皮，悄悄看了眼自覺失言，處於懊惱中的?老爺爺，心中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

老爺爺似乎也註意?到了檸檬回望過來的?目光，他勾了下圍裙，解釋：“那個，剛才，我隨口說的?，小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檸檬輕輕‘啊’了聲。

“去年帶人來。”“隨口說的?。”“不要放在?心上。”

連起來的?意?思就?是，去年學長也帶了個姑娘來這裏?？

所以，老人家似乎誤會了她?和學長的?關系，又怕自己?說的?話影響了他們之間的?感情，神色才這般歉然。

可是，她?和學長間本也沒什麽，她?更沒有立場去過問?曾經的?事兒。

夏硯檸面?上沒什麽異樣的?朝老人搖了搖頭?。

她?拿起調羹，輕攪著早已溫涼的?南瓜粥。粥面?旋開圈圈漣漪，沙沙的?碰撞聲像是泛酸的?牙齒一般，檸檬覺得自己?的?手好像有點抖。

眼睫亦隨之輕顫。

她?低了眸，淺褐色的?瞳仁中忽然多出一段酸軟的?情緒，卻被她?強行壓著。

但，情緒卻並不聽話，它蜿蜒漫入唇舌中，如棉絮卡在?喉管裏?，堵得她?心臟酸疼的?厲害。

檸檬想，她?得吃點辣的?壓一壓。

重新捏起筷子，顫著指夾了半天，也沒夾起半顆泡菜，仿佛秋空蹙冷，自己?手指也變得呆板僵硬。

葉湛卻好似沒有註意?到此刻稍嫌冷質的?氛圍，他垂落鳳目，擡指把那疊菜拖得更近些，照舊的?溫聲囑咐。

“學妹，先?配著醬菜先?吃掉包子，否則肉餡冷了會傷腸胃。”

“嗯。”

放空思緒的?夏硯檸倒是聽話，她?手指微屈，包子含入口中，咬了半口，又沒滋沒味的?放下。

桌上早食的?熱氣已散了大半，檸檬僵冷著思緒，只?是在?想：哦，原來她?不是第一個被學長帶到這個地方來的?姑娘啊。

也是，她?怎麽就?這樣自戀，認為自己?是第一個呢？

夏硯檸輕輕嘆了口氣，緋唇微動，最後囿於某種情緒，緘默。

她?知?道?。

自己?根本沒有立場詢問?什麽。而酸軟的?類似吃醋一樣的?情緒，仔細分辨而來也更是好笑。

究其根本，學長也不過帶了一個女孩子，來吃飯而已。

可是。

這樣的?思考並沒給心臟上了什麽類似寬宥的?安撫，反而層層套上枷鎖，讓她?喘息都艱難。

她?想，那個女孩不會是，叫‘阿雪’的?姑娘吧？

檸檬也不是一味憋屈的?性子，她?在?腦海裏?想了很多，最終桃花眸裏?閃過一絲堅定地色澤。

她?看向老爺爺，語氣如露含電，語速很快又很明晰。

“您剛才說的?帶了人，她?和學長是不是……”

開口有點艱難，話說出來後，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是老頭?我想多咯，當時就?只?在?這裏?吃了個飯而已。哈哈哈……”老爺爺尷尬的?擰著圍裙，彌補的?情緒哄上白?發?，似銀針根根豎起，他連忙岔開話題，想要替葉湛找補一二。

“虧你小子還記得我這兒的?電話，幸好你昨天打電話讓我預留了位置，不然吶，今早一準兒搶沒了。”

“哦哦，還有，那疊子老壇泡菜，哼，要不是你再三懇求我，我可舍不得呢。”

“多謝何爺爺割愛了。”葉湛溫然回答，面?色沒有一點不自然，“來人了，您去忙吧。”

說著，他轉向檸檬，拿指敲了敲桌面?。

檸檬輕輕眨了眼，示意?自己?再聽。

她?坐在?逼仄擁擠的?墻角，籠屜裏?的?煙霧徹底停了，餘熱混著在?空氣裏?，蒸的?人心底發?慌。

既然老爺爺那裏?問?不出什麽，她?就?只?能直接問?學長了。

至少總得搞清楚是什麽狀況，才能放心大膽的?追人吧。

於是，夏硯檸垂下眸子，一鼓作氣道?：“學長，我還挺好奇。”

“好奇什麽？”

檸檬艱難的?咽了下口水，在?心裏?組織好語言，臨了嘴卻瓢了下：“您還挺喜歡請人吃飯的?？”

葉湛：……

他頓了頓，無奈：“不喜歡。”

一鼓作氣，再而衰，夏硯檸紅唇微落，委婉又瘋狂的?提醒：“那您還挺喜歡這家店，是的?吧？”

“是挺喜歡的?。”葉湛低聲而笑，“畢竟，我從小就?在?何爺爺這裏?吃飯。”

“而現在?嘛。”葉湛鳳目搭在?檸檬身?上，語氣意?有所指，“更喜歡了。”

“……”

她?想問?的?根本不是這個！

可是勇氣也是有限度的?。她?怕自己?再問?下去，就?得把“你喜歡吃飯嘛？”這句話甩他臉上。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老祖宗的?道?理果然不錯。

檸檬唇線拉平，沒了聲，更沒了問?下去的?勇氣。

本來也是，帶人吃飯也這點事兒，也不值得她?去反反覆覆問?詢。

如果學長真和那個叫‘阿雪’的?姑娘有什麽的?話，也輪不到她?和學長吃飯了。

這般寬慰自己?，只?是心裏?終究嵌了根刺，不上不下的?哽地厲害。

夏硯檸洩了氣，桃花眼搭下，有一下沒一下戳著泡菜，心情郁郁的?沒了胃口。

誰知?，腦袋被人重重一壓。

溫熱的?大手覆在?她?頭?發?上，在?她?呆毛上晃了半秒，隨即克制擡起。

檸檬驚愕擡眼——

恰對上一雙矜冷的?鳳目。

他眼角小痣綴光，烏玉一般的?質地斐然攜笑：“還在?想剛才那事，很在?乎麽？”

檸檬僵著脖子，想搖頭?，呆毛卻順從她?心意?似的?上下點了點。

葉湛又忍不住笑了，他擡指點著太陽穴，低聲道?：“唔，去年我的?確帶了人來。是個姑娘。”

“……哦。”

“不過呢，這個姑娘，和你的?葉少帥有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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