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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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梯石階入雲, 兩側綠意氳濃,沒沾一點黃意,似乎秋天的裙角還未襲裾入深林裏。

江淮塵與檸檬並肩而?行。

他踩著閑適的步伐, 背上負著個黑色的相機包, 懶懶的看著前方。

已?行半程,山寺的輪廓逐漸清晰, 山墻泥瓦隱見。

江淮塵眼神?攏著含混不清的笑, 緩緩述說?著花枝寺的故事。

他的語調懶散又繾綣, 緩慢的說?著,攜著日光與秋風,如林中序曲, 悠長?地鋪敘著歲月。

夏硯檸聽的入迷,她踩在?石階上, 老苔曬得很幹, 在?腳底發出松軟而?細碎的響動。

檸檬一梯一階的走?著,碎聲隨在?耳側,仿若有一捆木柴架在?誰人的脊骨上,在?他的棘突中摩刺出吱嘎吱嘎的怪聲。

她微微怔住, 漸漸地,眼底蔓起層潮濕雨霧, 濃郁的山色緩緩變得模糊。

再?擡眼時,石階上出現一名?衣衫襤褸的小孩。

小孩瘦瘦小小的一個, 頭發亂糟糟的臥在?腦袋上半部?分, 幾天沒梳理似的板結著草根泥塊兒。

他把腦袋垂的極低,幾乎埋進胸口, 麻桿一樣的瘦小手從空蕩蕩的袖管中晃蕩而?出,勉力勾起背上一捆小山般的柴火。

像只背著房子的蝸牛, 又像是?負荊的朝聖者,循著陡峭的石梯一步一步堅定的攀登。

他爬的極其緩慢,每邁上一階石梯都要拿手撐住膝蓋,費力的從唇中溢出幾道喘息,背上那捆小山也跟著上下顛動。

山中下著小雨,濕漉漉的罩上層冷綠,青苔濕而?滑,石階上的老孔匯聚著小小的水窪。

小孩兒雙手抵在?木柴底端,小心翼翼的走?。

他很用力,又很費心的護住身後的柴火,以至於皮肉繃緊在?骨架子上,細而?青的血管鼓出細蛇一樣的密紋。

雨勢漸漸轉密,稠細的雨絲串成細線,無聲的遮擋住視線,小孩的步子邁的更加緩慢。

像是?走?在?鋼索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淵流,他的每一步都走?的極為謹慎,生怕自己掉下去?,就再?也沒法起身。

可是?,暴露在?雨中的手腳冰冰涼涼的,肚子也同時發出一陣奇妙的怪叫,像是?有什?麽東西捏住他的臟器,拼命的啃食。

他遲鈍的感覺到?小腹有一陣絞痛,接著,巨大疼意撞入他的身體中,整個弱小的軀幹都隨著這股痛意蜷縮起來。

他無奈的騰出一只手,哆哆嗦嗦尋到?源頭,拎著冰冷似鐵的衣物?往下按。

不妨,一腳踏在?青苔上,趔趄著往下滾。

“啪哢——”然後是?骨碌碌的滾動聲。

柴火散落一地,順著階梯下滾,而?小孩脊背撞入木柴的倒刺上,又狠狠的掀上青石臺檐,方才堪堪停住。

他一聲也沒吭,也沒起身,只躺在?迷蒙細雨中,勉強擡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淚水無聲的從掌心中溢出,沿著他消瘦枯黃的下頜滑落。

裏衣隨他擡手的弧度露出破爛的一腳,上面打滿了密密麻麻的補丁,是?三年前娘親坐在?蠟燭底下一針一線為他縫的。

娘親的手很粗,摸著他腦袋的動作卻是?極溫柔的,倏忽,溫柔的觸感從腦袋上抽離,娘親捏著帕子抵在?嘴邊,咳嗽了很多聲,像是?壓抑著什?麽極大的痛苦。

他手忙腳亂的為她拍撫,可娘親兀自嗆了半晌,緩慢將手帕藏入懷中,這才繼續說?:“辰槐啊,如果娘親照顧不到?你了,你要學會好好保護自己。”

“保護自己?”男孩坐在?炕上,孺慕的看著女子,“是?指自己給自己補衣服嗎?娘親,我早就會啦!”

“不止這些,我們?小阿辰還要學會挑柴,擔水,漿衣,做飯…”

女子垂下桃花眼,那雙燦若星辰的雙眸被沒日沒夜的活計生生熬得凹陷下去?。

她說?的很慢,間或穿插幾聲咳嗽,“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那娘親呢?”

“娘親啊。”女子用繡花針蹭了蹭頭皮,溫柔的笑,“娘親要去?很遠的地方,那裏很美,有我們?辰槐最喜歡的花。”

“娘親可以帶我一起去?麽?”

“不行哦,那個地方有限止令。我們?小阿辰要等花枝寺裏的花盛開一百遍,也就是?過了一百個春天後,才能來找娘親哦。”

……

“我有罪麽?”男孩從手指的縫隙中望天,蒼白的唇慘淡的蠕動著,半晌銜入一點酸澀的雨珠,“我是?,有罪麽?”

他扯開衣袍,露出一排幹而?瘦的肋骨,肋骨上,大大小小布滿了無數疤痕。

大的是?他賭鬼父親的傑作,這是?他每回去?上縣城輸完錢後,灌滿一壺黃湯回來的洩憤之作。

小的是?村裏的孩童用小石子小樹枝弄出來的,他們?說?他是?小叫花,又臟又臭。

他是?,生來有罪的麽?

他看著蒼翠的樹葉,看著雨珠劈裏啪啦打入他嘴裏,他探著舌尖,拼命的想?汲取一點雨水來喝。

是?苦的,比眼淚還要更苦一點。

他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被雨氣澆透的山林,側了側頭,往石階盡頭,也就是?山頂方向望去?。

花枝寺的招牌,在?遠山翠嵐,朦朧煙雨中隱約可見。

娘親曾經告訴他,花枝寺是?附近最有名?的神?廟,那裏供著個神?女,神?女名?為花枝。

她是?稷神?的使者,司四時,掌五谷,保佑土地風調雨順,百姓昌平合樂。

娘親也說?,懷著他的時候,她也隨著鄰家姑嫂去?山上求了花枝神?女。

那天陽光明媚璀璨,鳥兒掛在?樹梢上嘰喳叫個不停,她說?,“我們?的小阿辰,也是?受神?明偏愛的孩子呢。”

思及此?,小男孩發瘋了似的起身,顧不得骨頭挪動錯位的怪響,更顧不得渾身服刑似的絞痛。

雨線綿密的串著,男孩傷橫累累的肌膚像是?被累累雨線穿刺而?過。

他拼命的將十指插入木柴中,獻祭般的將柴火捧在?手心裏,高喊:“神?女,求您,求求您。”

他一截一截撿著柴火,一點點往上托舉著,嘴裏呢喃臉上卻含笑。

他實?在?堅持不到?下一個春天了。

上山前,他偷偷在?窗外聽到?所謂父親和一道尖刻的嗓音談話。

他們?在?談論著他的去?向。

“我家這小子,砍柴手腳麻利,做事利落,說?好了一百貫錢的。大爺,您看…”他從未聽過父親如此?諂媚的語氣,猶豫又怯懦,“八十貫,實?在?是?太少了。”

“不行,你這小子看起來太瘦,八十貫算我良心,多一吊都不成。”男子尖刻的嗓音拔高,似是?不滿,“張家那個女童,三十貫我都沒收。”

“大爺,您行行好。我家小子勤快,你看家裏上上下下亮堂堂的,全是?他一個人整治的。”

“大爺,我實?在?是?需要一百貫錢,要不您待會兒看看我家小子的皮肉怎麽樣?”

“……”

男孩背著才砍的柴火,慢慢轉身,渾渾噩噩的往山中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一蹌的逃離開村子的,只記得自己負著柴禾,沿著青石臺階,朝花枝寺的方向去?。

而?又在?此?刻,倒在?了半途。

“這些,這些,還有這些,給您,都給您。讓我活過下一個春天吧。”

男孩在?雨中,柴火似饗祭神?明的供奉品,卑微又大膽的給神?女奉上。

花枝神?女應該不會嫌棄的吧,

男孩天真的想?。

可是?,山間空寂,雨聲寥落,濃綠隨風移來蕩去?,在?男孩頭上蓋下一片陰影。

光被擋住了,仙女沒有來。

果然,他是?有罪的吧?

“不要相信神?女的故事,騙人的。”他小聲的說?給自己聽,“都是?騙人的。娘親沒有去?開滿花的地方,而?他,也沒有辦法活過春天。”

男孩卸了力氣,供奉神?靈的祭品從手中滑落,咕嚕嚕滾下一階又一階。

像是?失去?了信念那樣,突如其來的倦意撞入他瘦弱的身軀,疼痛與冰冷化作鎖鏈徹住他手腳,將他緩慢地吞沒。

他倦懶的闔上眼,任由自己往下沈。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男孩鼻尖忽然浸滿了濃烈的桃花香,雨後木質的香氣裹著花的味道,讓他留戀似的撩起眼。

一支花枝從旁側過,鮮艷秾麗的色澤蘸著晶瑩的雨珠,

他聽見了花開的聲音。

與此?同時,一道縹緲似仙的女聲縈繞於耳畔,她在?輕輕喚他名?字。

“辰槐。”

……

“那是?他此?生聞過最好聞的氣息。也是?他此?生聽過最好聽的聲音。至少,辰槐是?這樣認為的。”

江淮塵緩緩地說?,陽光棲入他優雅的桃花眸中,拓下一縷秋色。

夏硯檸被他的繾綣又悠長?的語調,扯入故事中,半晌也回不過神?來。

她眼睛是?酸的,心臟是?脹的,胸口悶悶的憋著一股氣在?橫沖亂撞。

擡起指頭漬了下眼眶,檸檬借機平緩了下心緒,才試探著玩笑的說?:“辰槐的口吻和思維,倒不像是?個小孩子。他太成熟了,和小大人沒什?麽分別。”

說?著,她若有所思的望了眼江探花。

莫名?的,她總是?把故事裏衣衫襤褸的小孩兒,和探花郎那張精致的臉,重疊起來。

江淮塵跟著揚了桃花眼:“畢竟講故事的人是?哥哥嘛,多少呢,也帶著點個人加工。”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調散漫又不失犀利,“語言大多會限制感情的表達,那個叫辰槐的小孩,感受可能比描述的更為強烈。”

檸檬摸了下心口,低低嘆氣:“這故事…光是?聽著讓人這裏酸酸漲漲的,還有些疼。故事外的人尚如此?,更遑論那小孩?”

江淮塵抿唇笑了下:“是?麽?”

他瞭眼望了石階,青石蜿蜒入雲,離花枝寺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足夠把這個故事講完。

“後面便是?神?女花枝和辰槐的故事了,檸檬想?要繼續聽下去?嗎?”

“想?聽。”夏硯檸落著眼答,她玉白的指輕點著心口,對著探花郎說?,“不知道為什?麽,這裏不太好受,但……我還是?想?聽下去?。”

“……好。”江淮塵挑聲笑著,往日溫懶的聲音緩緩變得鄭重——

男孩聽著那幹凈的猶如山間泉水的女音,蒼白的唇努力的張合。

他問:“是?您嗎?神?女。”

“噓,是?我。”神?女笑著答,“別動,很快就好了。”

男孩老老實?實?的閉上雙眼,等待著花枝的賜福。

他靜靜的等。

聽著細雨從耳邊落下,砸在?青石上,跌出脆響,像是?娘親竈邊熬煮著的粗米小粥。

小粥冒著咕嚕嚕的氣泡,粗黃色的麥殼翻滾在?粥面中,看的男孩口水直咽。

娘親用木勺盛了滿滿一碗,往他面前推。

他胃囊幹癟的實?在?難受,沒有推辭,抱著瓷碗開始狼吞虎咽。

埋頭胡亂吃了兩碗,絞痛的腹部?緩緩充盈,熱意從四肢百骸盡數湧入軀體中,恍若身處在?春天。

他從來沒有這樣飽,更從未這樣暖和過。

只是?。

娘親笑意吟吟的面容,在?渺渺熱氣中漸漸趨於模糊,他嚇得摔了瓷碗,伸手去?抓。

熱霧盡去?,面前取而?代之的是?個女孩。

她束著花苞鬢,身上穿著件粉嫩的衣裳,眉心一顆朱砂紅艷艷的,像是?天上遺落的太陽。

男孩兒目光一顫,目光幾乎是?癡了。

傳說?中的花枝神?女,竟然是?和他一般大的女孩。

“好些了嗎?”花枝笑著點了他的額頭,溫熱的指尖在?他額頭上劃過,一觸即離。

他忘了尊敬,忘了感謝,仍然呆呆地拉著少女的袍袖,不肯松手。

“你個呆子。”神?女掩唇嬌俏的笑著,眉心一點的朱砂殷紅如血,“還不松手麽?”

辰槐輕輕啊了聲,他拘束的落下眼,驀然看見!

自己沾滿泥水的雙手,竟然死死拉著神?女衣袖不放。

“抱,抱歉。”他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連忙將手縮回,雙手無措的在?身上拼命揉搓著,仿佛這樣就能把他弄臟的痕跡抹去?。

“無妨。”花枝神?女揮了衣袖,粉衣震蕩,袖袍翩飛,有連綿的風自四面八方鼓蕩而?來。

霎時間,雲消雨止,陽光清霽又璀璨。

“呆子,是?你在?呼喚我?”神?女的聲音藏在?風中,又俏皮的攜了點桃花香,熏得辰槐眼睛紅通通的。

她略擡手,散落一地的柴火盡數化作光點收攏在?袖袍中。

神?女又歪了頭,眉目間凝起如煙似霧的笑:“祭品我收下了,呆子,你有什?麽請托速速講來。”

這副古靈精怪的俏皮模樣,不像是?高座神?壇上端莊持重的神?女,反倒像是?花枝中誕出來的精靈。

“財富、地位、權勢……這些。”花枝神?女點著下巴,如數家珍,“想?要哪一個咯?”

男孩剛想?答他想?求的並非這些。

下一秒便見——

花枝朝他輕輕眨了下桃花眼,眼底臥著雲霞似的花影輕移。

她玉白的指在?下頜摩挲了片刻,有些惡劣的笑:“這些呢,本神?女都不能滿足你。”

“……”辰槐沒料到?是?神?女會開這樣玩笑,他略微楞住,啞著嗓子,幹澀的答,“我本來想?求的,也不是?這些。”

“哦,是?麽?”

神?女乘著霞光落在?石板上,她將自己的桃花眼對上辰槐的:“那你,告訴我,想?要什?麽?”

他想?要有人陪著,想?要一個家。但他沒法說?出口。

他清楚的明白,自娘親離開後,他就沒家了啊……

花枝輕輕笑了聲,琉璃色的眸光降落在?辰槐身上,像是?看透了他靈魂那樣,嬌笑:“嘖,呆子。你該不會,想?要我吧?”

辰槐黑色瞳孔狠狠一顫,妄念被照的透徹,仿佛神?女額上那粒朱砂痣同時跌入他心口,燙的他卑俗的靈魂都蜷縮。

他感到?無地自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我。”男孩嘴唇動了下,不知道作何解釋,只呆呆的抱歉。

誰知,一陣暖風拂來,辰槐鬢邊的碎發被溫柔的撩起。

天地間,花枝叢叢,花雨於眨眼間,落滿了整徑青石間。

神?女回眸,笑意染上華光璀璨的琉璃目。

“我陪你至及冠之年,可好?”

……

“所以,那花枝神?女真的陪著辰槐長?大?”檸檬眨了下眼,不可置信的感嘆,“她也太好了吧?”

“是?啊。”江淮塵看著檸檬,桃花眸中有一股極其強烈的情緒沖撞著,他嗓音顯得緩慢又鄭重,“對辰槐來說?,花枝的確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珍寶。”

檸檬點點頭,不能更同意他的說?法。

至少作為故事外的人,她適才揪緊的心臟完全被可可愛愛的神?女治愈了。

探花郎,真的很適合講故事呢。

檸檬這般想?著,她瞭眼看向身側的探花。

他神?色散誕不羈,薄唇微微勾著,像是?在?思索著什?麽。陽光順著他流暢的下頜描摹,仿佛為他的故事渡上一層琥珀色。

夏硯檸踏著既輕又快的步伐,迫不及待的問:“接下來呢?”

“唔。”江淮塵眼裏湧動的情緒被一段清淺的笑意覆著,讓人看不真切。

他側了頭,薄唇微擡,無端洩出幾分少年氣。

“接下來啊——”

接下來,那神?女輕輕揮手,半山腰一間小木屋拔地而?起。

木屋前一口小井,屋前開滿了鮮花。他們?在?鮮花的團簇下,一同生活了十餘年。

花枝神?女真的不太像是?九天神?女。

身為稷神?的使者,司掌農桑的花枝,卻對人間煙火之事蒙昧如孩童。

她什?麽也不會,什?麽也不懂。

當然,辰槐也不需要她懂什?麽,他自己就會很多。

他可以做飯,漿衣,劈柴,縫補,他只需要一個家。

他把木屋裏的一切都整治的井井有條。

特別是?門前的一顆桃花樹,四季花開不敗,閑時他總會倚在?樹下讀書識字。

一看便如饑似渴,忘了時間。

每當此?時,花枝神?女總會憑空出現,變戲法似的掏出另一本書,昂著精致的小臉:“喏,這是?近日來你照顧我的報酬。再?看就沒有咯?”

他連忙接過,樹上花雨翩然搖落。

漸漸地,書卷堆滿木屋,屋外花開花落十數次,十多個春天過去?——

終於,到?了辰槐的及冠之年。

那天,日光清暖,鳥鳴稠密。

神?女依舊穿著一席粉衣,眉間的朱砂鮮艷璀璨。

她對上男孩的桃花眼,笑容清澈又嬌俏,一如當年初見:“生辰愉快,想?要什?麽禮物??”

辰槐比神?女高一個頭,他膽子很大的伸手,捏了捏花枝的頭上的花苞,聲音低的不像話:“我想?要……你。”

……

“嗷嗷嗷!所以,最後他們?相愛了,是?嗎?”檸檬語裏是?掩不住的激動,她蹦蹦跳跳踩上青石臺階。

站在?比江淮塵更高的一層上,往回望。

江淮塵懶散擡眸。

一時間,二人目光相撞,兩雙如出一轍的眸緩慢對視。

距離不足一尺。

秋色順著清暖的日光下落,悄然綴入檸檬清淩淩的眼中,她勾出笑著,恍若故事中的花枝神?女。

江淮塵目光怔怔。

倏忽,山頂寺廟裏晨鐘大盛,疏散又悠遠的長?鳴蕩徹在?山岳間,他擡指抵住心口。

一時間,分不清嗡鳴的究竟是?,鐘聲亦或心跳。

山寺未曾到?頂,故事還未未完,江淮塵淡啟薄唇——

“那花枝神?女,撚花含笑,眉心朱砂卻不安的搖晃著,她對著辰槐說?:‘我非神?女,只是?生在?山間的一只桃花妖,並不值得相守。’”

“辰槐卻是?搖頭,‘在?我心裏,你就是?花枝神?女,我心中的觀音。初遇那刻,你將我從泥濘中救起,我從此?,再?也不敢看觀音。(1)”

江淮塵睫毛壓得很低,碎光跌在?長?而?密的睫毛上,倏忽又隨著他擡眼的弧度,撩動一層秋色。

他直視著夏硯檸,將這句詞念得繾綣低回:“我,從此?不敢看觀音。”

仿佛在?此?時。

故事中的辰槐和眼前的男子,緩緩重疊在?一起,江淮塵負著她的相機包,故事中的男孩亦是?負著柴禾,堅定的往上攀爬。

夏硯檸心臟重重一跳,抿著酒窩,搖頭:“探花郎,你少騙我。我知道,這句梁祝裏的詞啦~”

江淮塵笑的脊骨壓低,嗆出陣氣音:“是?麽,可能是?哥哥記串了?”

秋風把他的聲音吹得含混不清,屋腳一支古檐鈴錚然作響。

索性?故事已?近尾聲,山寺也近在?眼底。

江淮塵低眸,繼續道:“神?女扯開辰槐的手,對他說?:‘你又被我騙啦,我才不是?什?麽花妖呢,我名?花枝,如今歷劫結束,要回天庭啦。’”

話落,風起。

神?女在?男孩的註視下,笑著散作漫天飛花。

花雨掩著一葉秾麗的香氣,仿佛在?向他訴著別離。

辰槐發了瘋的往桃花樹的方向拋去?,那棵常年不敗的花樹於剎那間,盡數枯萎。

最後只剩一只枯枝,飄飄搖搖,飛回山上的古寺。

江淮塵眼底潛著清淡的笑,潦草又簡單的將故事收尾。

“枯枝抵上匾額,鐫刻上神?女花枝的名?字,這也是?花枝寺的由來。”

“……”

“神?女,不,花枝,最後的結局——”檸檬笑意滯住,沈默了會,幹澀的換了個問法,“這個故事還有結尾嗎?”

“沒了。”江淮塵笑著搖頭。

故事終了,山寺已?然出現在?眼前。

江淮塵踏上最後一梯石階,將所有情緒渾然收攏。

可是?後面的姑娘還沒跟上來。

她呆毛無力地垂著,眼角拖著旖旎的緋紅,好像低落的要命。

江淮塵忽然出聲:“檸檬,擡頭。看那匾額。”

木質匾額被風雨侵蝕,丹漆剝落,上面的字若隱若現——

雲隱寺。

這間寺廟名?雲隱,江淮塵卻叫它花枝。

所以。

“沒什?麽花枝寺,都是?哥哥騙你的。”

江淮塵眉眼張狂的厲害,他笑的嗓間都啞:“當然了,辰槐和花枝的故事也是?哥哥編的啊,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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