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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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禮。

什麽謝禮?

夏硯檸聞言怔怔,腦海裏嗡嗡嘈雜似一團蜜蜂突突亂闖,她沒理個分明。

各種零碎的片段閃回,她回憶了會兒。

哦,原來謝禮是先前給他導師的照片——學長對她,真是客氣又分明吶。

說回憶,剛才眼下閃過至多的是。

冷淡,又沒什麽情緒的輕瞥。

在圖書館、在操場,在月下,在任何地方。

夏硯檸按了下眼皮,撫平又酸又脹的情緒。

果然,剛才又是暗戀的人,才會擁有的buff。

人家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大腦便錯覺似的欺騙自己。

兀自歡喜,兀自奉上自己的心情。

幸好,她方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連發絲都安靜的斂好,沒露什麽端倪。

否則,萬一讓被學長發現了,連朋友都沒得做。

……該怎麽辦?

她自嘲的壓了下烏青的眼睫,桃花眼裏水色瀲灩。

難過卻又強行彎了彎。

“學長,您也太客氣了。”情緒翻湧上頭,夏硯檸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哽咽,眼中水光也不太聽話,幹脆趁勢打了個哈欠。

“有,有些困了呢。”

葉湛低低應了聲,將她領出廚房。

也沒說什麽,只往她手裏塞了杯溫水,折身轉回。

夏硯檸坐回沙發,盯著玻璃後忙碌的身影發呆。

他身量頎長,側影清雋而冷。

細而有力腰線收束,一雙長腿懶支在水槽前。

骨節分明的手握住菜蔬,一點點清理著。

他洗的極有耐心,清水從指尖漏過,打在槽內。

淅瀝清越的聲音,如秋雨疏落。

夏硯檸的心情也像被秋雨浸過一樣,濕漉漉的發酸。

光線湧入眼底,將她眼中的水色模糊掉。

檸檬不輕不重的揉了下眼皮。

她看見月亮罩在玻璃後。

烏發鳳眸,冷質膚色的下,一顆小痣薄光微撩。

分明做著人間最為尋常的煙火之事,卻清冷的不惹一絲塵埃。

她暗戀的人,她喜歡的人。

風月滿身,連老天都格外偏愛。

賜他日升日落,賜他月移星動,賜他風起潮落,賜他餘生皆是,星光漫隨。

可是,他獨獨不喜歡她。

她好喜歡他啊,喜歡到,塵埃未定前,一點也不想放棄。

但是,莫名的,她好委屈。

這種酸澀的情緒從心頭攀援而上,鼻頭也跟著刷上一抹紅。

夏硯檸覺得自己若是繼續看下去,真的要的哭出聲了。

那就太沒出息了。

她逃避似的撤離目光,閉上眼,放任自己一點點溺入黑暗中。

她做了個冗長的夢。

夢裏,有一場好大好大的雪。

大地被飛雪覆蓋,不見一絲綠色。烈風灌來冰冷的雪珠,雪粒逼得人嗓間寸寸發緊。

她蜷縮在雪地上,四周是她徒手壓出的小坑。

她遭遇了場小型雪崩。

幸而,找到塊山石,又趁著大雪徹底淹沒那刻,將相機支架狠狠插入雪地中。

風聲呼嘯,大雪簇急。

如白浪般的濤聲怒吼,白雪迅猛的沿著山沿滾下,攜著襲天卷地之勢,打算吞噬掉山中一切有生命的形體。

雪蓋來那刻,耳鳴轟然,無數細雪從四面八方灌入,擦著夏硯檸的頭皮,轉而瘋狂的往下沖。

她將臉埋入鋪好的空洞中,大口大口呼吸。

這套登山服是老爸刻意給她挑的,花花綠綠的一件,打眼的很。

還有相機包,是老媽送她十八歲的成年禮。

她生來自由,熱愛自然河川,喜愛世間一切美的事物。

這麽多年來,她想做什麽,想去哪裏,爸媽總是支持的。

……

活下去的信念在這一刻,比任何時候都要強。

夏硯檸牢牢地抓緊石頭,即便雙手被雪沖的又麻又疼,也不松手。

肅冷又嗚咽的風,一下一下拼命拍打在她慘白的手。

青色的筋絡繃起,骨指泛青,她扣住石頭,意識恍惚了好久。

終於雪停,風寂。

她一手撐著石頭,一手借著散落的三角支架,艱難的從雪洞中探出身子,躺出雪面。

夏硯檸控住呼吸,試探著動了下手腳。

手腳鉛沈,像是帶了鐐銬,防水的衣物,早已亂的不像話。

她想笑老爸,又雙叒被騙了。這件花花綠綠,像是信號燈的衣服,哪裏是什麽登山服呀。

手臂僵的厲害,她想把信號燈往上捋一點。

可是。天上日光沈沈,太陽落下的光是冷的,雪水刺骨沿著筋絡蜿蜒而下,連指甲縫裏都布滿了寒意。

嘖,又疼又冷,還困倦的厲害。

夏硯檸眉頭緊蹙,雙臂抱緊狠狠打了個寒戰。

背心多出了層細密陰冷的汗,被冷風拂過,進而薄薄的結了層冰。

她只身躺在雪地裏,像只溺入水中的鳥,感覺生機正隨著日頭落下的速度,緩緩流失。

天邊,最後一絲光線被雪山吞沒,生命的最後期限仿佛自此而臨。

天地幽冷,風雪寂寂。

她覺得自己好疲憊啊。於是,眼睫緩低,一片蒼茫的雪色徹底被黑暗抹去。

也還好,最後一眼的世界,是雪白色的。

夏硯檸躺在雪地裏,在側耳聽著死亡。

誰知,耳畔多出一點窸窸窣窣的碎聲。

是腳步踏在雪上的聲音。

此刻,竟然有人在山裏?

她來不及想其中的怪異之處,求生意志使她勉強的掀開眼睫,壓下喉間被雪絮堵滿,又強行破開的疼意。

幹澀的唇拼命扯動:“救,救,救我。”

雖是如此,她知道,這種惡劣的環境,帶上自己不過是個累贅。

而且另一場雪崩,不知何時來臨,再加上低溫又蒼茫雪地,又何必帶累另一人呢?

她在心中嘆氣,話遞在口邊倏然輪轉,指甲嵌入肉中,努力讓嗓音變得更加清澈。

向來人招呼——

“您好。”

“麻煩您,幫我帶個話——帶給明塵溫泉旅館,一位名叫夏途的先生,還有,汪玥女士。”

夏硯檸滾了下嗓,雪粒壓入肺腑間,扯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就說,女兒,永遠愛他們。請他們,不要傷心。”

“麻煩您帶到,他們……會,感謝您的。”

夏硯檸絮絮地說著,聲音越來越低,似有若無鹹苦的血腥氣湧入舌尖,像是刀片打開喉腔,刮下一層皮肉。

她費力的咽下口水,艱難的說完後,聲吸漸停。

風雪中。雪粒下的很緊。

身後,是不知何時又會卷土重來的雪暴。

一雙溫暖的手握住她的,溫熱又有力的覆著經絡。

冰雪在二人指尖融化。

來人俯身,從雪地裏把她撈起。

下一秒,她趴在了一折橫闊寬廣的後肩。

雙手搭上那人勁瘦薄削的肩頸,只覺著一股簌簌雪松氣鋪面而來。

“扣緊。”那人淡淡吩咐。

她艱難的喘息了下,精神被雪松氣不上不下的吊著,勉強應了聲。

“別睡。”那人又道。

“……好,”她咽下口中血沫,低聲答。

二人一路無話,他背著她,她靜默的趴在他背上,聽著天上飛雪簌簌,風聲在後拼命追趕。

其實她是有意識的,只是睜不開眼。

那人越走越慢,腳步雖然仍然穩健,但她能感覺到,快到極限了。

夠了,真的已經夠了。

救她的應該是個比她大一點的的男孩,不能和她一同死在這裏。

她在他背上稍微動了下,被警告性的捏了捏。

她僵冷的腦袋也思索不出什麽有用的對策,摸索著湊在他耳邊,“放我下來吧,謝謝您。”

“真的足夠了,您不必有什麽負擔。”夏硯檸勉力扯出一段氣音,力圖讓自己的語氣溫暖些,“幫我轉告父母,還有,帶著我的祝福,請好好活下去。”

那人頓了下,雙手抵住她的腿,往上一擡。

夏硯檸感覺到大腿上力道更鎖緊了些,一道生冷的力道捏的她眼眶泛疼。

她困乏的擡起眼皮。

男人冷哼了聲,淡淡開口。

“我不會幫你帶話的。”

“……”

“有什麽話,你自己去和他們說。”

他低低的說,嗓音被冰雪浸過一遍,冷冽的如同嘆息。

“……畢竟,也不是個,傳話筒。”

清光照徹山崖,天上冷月一彎。

她混混沌沌的又應了聲好。

可架不住眼底布滿的濃黑色塊。

還是想,睜開眼睛,看看恩人。

努力了好久,眼皮終於撐開一絲小縫。

夏硯檸偏頭,困乏的瞳孔裏拓印下片蒼白的皮膚。

漫天飛雪中,她只來得及看見松散的烏發,葳蕤生光的鳳目。

還有他,眼下一顆依稀發白的小痣。

之後她便什麽也不記得了。

醒來以後,她躺在在醫院裏,身上攏著暖烘烘的被子。

青松味盡去,取而代之的消毒水味道刺鼻的氣味。

她不適瞇了下眼,下意識的想要尋找救命恩人。

老爸捧著個大肚子,罕見的紅了眼,朝她撲來,“檸檸兒,你睡了三天,老爸可被你嚇死了!”

“對了,你媽去給你買粥了,你好好躺著休息下——”

呼嘯的風雪聲去,嘮嘮叨叨的話晃蕩在耳畔。夏硯檸眼睛被這話弄得通紅,她看了眼老爸向來圓胖的肚子癟了圈,心裏的愧疚更濃。

“爸。”她想揉揉老爸的肚子,可她手上插著針頭,只能動了下嘴唇,“抱歉,讓,你和媽擔心了。”

“我還好,就是你媽,整天都哭唧唧的。”夏途啪的一下坐在床沿,把閨女按在肩膀上,一下下涮著她的頭。

夏硯檸:……父女倆真的不適合煽情。

她調整好心情,再次出聲時,聲音有點幹巴。

“爸,救我的恩人呢?”

“噢噢,那小子啊。”夏途癟了嘴,“本來把想把他留下來好好感謝的,沒想到那小夥子!哼,竟趁我和醫生說話時偷偷走了。對了,他留下張字條。”

“上面寫的啥,爸也看不懂。要不閨女你給讀讀?”

夏途將兜裏的字條拿出,展在寶貝閨女面前撚了撚。

是醫院隨意找的單子,架不住那筆字足夠驚艷。

字走游龍,撇捺清雋。

她盯著紙條,看了半晌,唇邊抿出顆小小的酒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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