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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守得雲開見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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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些,寒霜卻從來不知。

她撲到顧懷淵的床邊,看著他面上當真添了幾分血色,心中的悲痛突然盡皆沒了,只剩下看到希望的那點快樂。

她抓住顧懷淵的手,輕輕地喚了一聲,“回之——”

顧懷淵不曾睜眼,手指卻輕輕地動了動。

寒霜感受到了,心中更是有了“守得雲開見月明”,淚水忍不住落的更快了。

她一直等著阿九進來,看著阿九重新給顧懷淵看過,道:“已有極大好轉。”

心中的歡喜終於忍不住,終於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阿九在一旁看著,心中不免嘆息了一聲。

——這個曲行之,也委實是個癡情人,跟自家公子比起來也是絲毫不差的。

——她知道曲行之為了救公子,此番怕是連自己的性命也要搭上。但饒是如此,她也做不出阻撓的事情,說不出阻撓的話來。

——畢竟,顧懷淵,才是他們的公子啊。

才是他們無論如何也舍不下的公子啊。

曲行之連著來了三日,日日都給顧懷淵換血。顧懷淵的身體有了明顯的好轉,在第三日晚間,正是曲行之給他換血的時候,他醒了過來。

體內的血液在流動,一半向外淌去,一面被換入身體,他擡頭看去,卻見曲行之低頭,喚了一聲,“師兄。”

顧懷淵看著他,許久,方才喚了一聲,“師弟。”

十年之後再相逢,誰也不曾預料是如今的模樣,顧懷淵的目光逐漸下移,落在因為換血,他二人手臂相接的地方。他看了許久,道:“我還記得你下山之前曾說要找一個人。找到了麽?”

黃楊老人是真正地通曉天地大道,對於曲行之的兩度為人,竟無半點訝然。所以曲行之告訴了黃楊老人,他上一世曾有一世的因果,全賴今生報答。此事黃楊老人知道,顧懷淵,也知道。

曲行之聞言笑了一下,“師兄,你早已猜到了前因後果,此事卻不要提了,難免有故意讓人難過之嫌。”

他這樣說,看著那血液湧入顧懷淵的身體,估摸著時間已然差不多了,遂取下連接著他和顧懷淵的那根細長軟管,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說:“師兄,今日事已畢,行之先走了。”

“師弟——”

顧懷淵突然喚他。

曲行之頓住腳步,道:“師兄不必多言了,我比旁人多活了一輩子,本來就已值當了,師兄不必愧疚,換血之舉,亦是我心甘情願。”

他說完便不再停留,徑直往外走去。

而後他推開門,看見在院子裏的寒霜。因著聽見裏面隱有對話聲,所以寒霜徑直看了過來。顫抖著聲音問道:“回之他……可是醒了?”

曲行之遙遙地看著她,過了會兒,方才點了點頭。

他道:“去看看他罷。”

自己卻轉身往外走去。

“王爺——”

寒霜突然喚了一聲。

曲行之頓住腳步,卻不曾回頭。只聽見寒霜在後面躬身拜道:“霜從前誤會了王爺,是霜的不是。王爺有一顆仁心,此番全賴王爺出手,回之身子方才能夠回轉。大恩不言謝,若日後王爺有什麽用得上霜的地方,霜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

曲行之聞言轉過了頭。

他看著立著面前的寒霜,突然笑了,“我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做什麽?我想娶你,你肯不肯?”

“王爺,”寒霜無奈道:“王爺莫說笑了,只有此事不可。”

鄭重其事的。

曲行之突然在這個寒霜身上,看到了她從前的影子。

寒霜從來清冷,但保持著一顆赤子之心,對於旁人口中的話,從無懷疑的。任何話被人說出來,她便會以為是真的。所以從來不怎麽嬉戲打鬧,也不常與人玩笑。曲行之若說了什麽,寒霜也都是費心地將之記在心裏,而後一本正經地說出可行不可行來。

明明該是有些呆板的模樣,但每每曲行之見了她這幅鄭重其事的模樣,心中卻忍不住會一軟。

他仰頭,眨了眨眼睛,硬生生地將那淚意壓了回去。

他說:“我逗你的,我沒什麽需要求的東西。你快進去罷,想來師兄應該願意看見你才是。”

寒霜不再反對,只是鄭重地給他行了一個大禮:垂手而拜,上半身直直地與地面平行。

曲行之看著她行了這樣的禮,心中說不出是什麽味道,卻是將手一擡,說道:“去罷。”

寒霜頷首離去。

曲行之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看著她的背影慢慢離去,像是走入光明。

而他卻永墜黑暗。

——這大抵,原本就應該是他的命數。

寒霜的出現是一個意外,一個讓他以為自己的命運能得到救贖的意外。

然而意外休不成正果。不管他再怎麽努力,這份意外而來的美好,終究有一日會回歸原處,漸漸離他遠去。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

寒霜走進屋中,果然見顧懷淵已經醒來。想來是曲行之走之前將他扶著坐了起來,這會兒顧懷淵正靠在床頭,見她進來,笑著喚了一聲,“凝生——”

寒霜捂著臉險些哭出了聲。

雖曲行之有說顧懷淵已然醒了,但到底親眼見到的感覺更真實些。

她慢慢走到床頭,眼淚像珠子一樣往下滾,她喚:“回之——”

“你醒了,可算醒了……”

話沒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顧懷淵笑了一下,將她拉了過來,他的手罩著她的腦袋,眼睛對上她的眼睛,“是,我醒了,日後再也不會如此了。這次讓你擔心了,是我的不是。”

寒霜抱住他,突然放聲大哭。

顧懷淵將她抱入了懷中,他輕輕拍著她,安撫地喚她:“凝生,凝生,凝生……”

一字一句,不曾斷絕。

寒霜在他的懷裏,終於感到了久違的安心。

她抱住他,像是倦鳥歸林,將腦袋埋入了他的懷中,說道:“日後再也不要嚇我了,回之,我很害怕。”

顧懷淵的手一頓,而後他將她擁緊了。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換血若成,所有的詛咒就會順著血液轉嫁到另一人的身上。他日後再也不會有事,有事的,只會是曲行之。

顧懷淵抱緊了寒霜。

他想:他終究是沒有曲行之一般舍己為人的氣度的,至少他想活下來,想要好好地活下來,和寒霜在一起。而不是為了她的幸福,決然放手。

他想:他這輩子也無法忘記他的師弟了,不論是因著寒霜,還是因為他最終舍棄自己性命來求得他的存活。

顧懷淵想:他終究是自私的,而當他的身體裏換完了曲行之的血液,在和寒霜在一起的時候,那種愧疚便會不自禁地湧現上來。他們所有的平和和快樂都建立在另一人的犧牲之上,而這事兒卻絕不可避免。

他突然感受到一種源自內心的悲痛,為著好像撲火飛蛾的曲行之,也為著天下每日因各種各樣原因而陷入痛苦或是死亡的人。生與死的感悟從來沒有這麽分明地映進他的腦海裏。而那些在萬丈紅塵之中輾轉而不得自在和超脫的人,也在這一剎那盡數入了他的腦海中,那麽近,又那麽遠。

像是夢境一樣,然而一想,卻又是什麽都沒有。

寒霜察覺了他的不對勁,擡起頭來問:“回之,怎麽了?”

像是突然從飄浮的半空中回歸塵土,顧懷淵恍然驚醒,在剛才的一瞬間,他仿佛觸碰到了黃楊老人所說的“超脫於外”的感覺。

然而他只是搖了搖頭,輕聲地說道:“我無礙。”

他抱緊寒霜,像是在安慰著的說道:“我無礙。”

直到顧懷淵的身子當真穩定下來了,寒霜方才有餘力關心起京城之中的事情來。

在當日曲維晟和曲如是互相發作起來,兩人的關系在瞬間便劍拔弩張,之後京中四處開始警戒,氣氛非常緊張,戰爭幾乎到了一觸即分的地步。

國師府的事情全部被顧懷淵和寒霜給藏住了,所以外面沒人知道顧懷淵甚至還在生死之間走了一遭,他們各自派了人守在門口,見既然顧府中無人出來,平素和曲行之的迎來送往也不曾落下,自然只當他們並未離開京城。如今之所以閉門不出,只是想要避開如今的風頭罷了。

顧懷淵和寒霜在府邸的第十日,曲如是上門拜訪了。

寒霜聽聞老七前來告知這個消息,楞了一瞬。

她上輩子的輝煌和繁榮都是曲如是給的,盡管曲如是先前的舉動傷了她的心,但到底仍是曾經的至交好友,真要讓寒霜不作理會,卻也不大可能。

於是她擡頭看向顧懷淵,“可要讓她進來?”

曲如是過來想來不單是為了自己,更重要的應該還是在顧懷淵身上。顧懷淵雖然沒有進朝野,但實則朝野中有數人都是他的人。在對朝政的影響上,斷然不可低估顧懷淵的力量。

顧懷淵笑了一下,“你可要見?你按照你的心意來就是了。何況就算她進來了,也未必就真是為了朝堂的事情來的。”

寒霜知道她這是安慰。

然而想了想,她仍打算見曲如是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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