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物的檢查結果很快出來了。

老大夫知道這事兒實際應該做的隱秘，所以也沒叫小醫童來說，只是請了個小醫童過來請寒霜過去，然後親自告訴了她。

“大人，那批藥根根都是上好的，沒有一點兒錯處，大人可以放心。”

寒霜點了點頭，眉頭卻沒見放松。

太輕松了，輕松的她有點不敢相信。她原本以為這會是曲明玉的一招棋，但是又實在舍不得把那些藥都燒掉，卻怎麽都沒有想到這藥物沒有一點問題。

她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些不敢置信，於是又問了老大夫一次：

“老丈，真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老大夫點了點頭，低聲說道：“大人放心，小老兒怕醫童們做事不仔細，特地自己一株一株檢查的，的確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寒霜聞言，點了點頭。

既然老大夫這樣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也不再多問，於是吩咐道：

“既然如此，你就全力救助病患，別的事，就先不用管了。”

老大夫點了點頭，“喏。”

走出醫館，寒霜將面具去了，站在門口想了想，朝竹裏館走了過去。

因為她在水患，控制和治療疫病之中的突出表現，大家也都認識了她。見她來到竹裏館，都是一楞。

小老板娘先前早聽了繡媽媽的吩咐，見到寒霜出現在門口，立馬迎上來，“寒大人，裏面請。”

寒霜點了點頭，跟著她進去了。

竹裏館內外都布置的雅致，外面是精致，裏面是十足的小橋流水，溫厚的不像個青樓。

難怪眾人都以能來竹裏館為傲，這樣的地方，在南州這個以經商為主的地方，的確是萬綠叢中的一朵奇葩，難怪能令人心向往之。

她按照小老板娘指的路，一路走到了石子路的邊緣。

前面就是繡媽媽住的小榭了。

她仰起頭來看了一眼。

石子路的今天就是一個巨大的湖泊，正中一條小廊浮在水上，小廊的盡頭就是小榭的入口。

她立在小榭底下，沒有立即上去。

廿五眼睛尖，已經看見了寒霜來了，立馬就告訴了繡媽媽。繡媽媽正在練字的手頓了頓，她走到窗前瞟了一眼，正看見寒霜背脊挺直地立在下面，身形像是一株竹子。

繡媽媽瞟了一眼，立馬就收回了目光，她走到另一邊的琉璃全身鏡面前，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的發髻，不免問廿五：

“我這樣，可是得體？”

廿五當是繡媽媽想在寒霜的面前博一個好的印象，當下好好看了看，笑著說道：“媽媽這樣，自然是記好的。”

繡媽媽穿著藕色彩繡滕紋大袖衣，下身藕荷色同滕紋古香緞百褶裙，同色調的搭配，襯出了她原本就溫潤的面容，不嚴肅也不輕浮，不可以顯嫩，也絕不會過於老成，實在是恰到好處。

繡媽媽立在大面積的琉璃鏡面前，左右看了看，終於覺得妥當了，這才從櫃子裏拿出一根同色調的面巾，將自己的容顏遮了大半。

廿五楞了一下，卻見繡媽媽已經吩咐道：“去下面接寒大人上來吧。送到暖閣那兒，我記得那裏還有上次拿回來的正山小種？”

廿五點了點頭，“是。”

她應了一聲，見繡媽媽沒了別的吩咐，這才趕緊下了來。

“寒大人久等了——”

人未到，聲已至。寒霜看著從樓梯上下來的廿五，笑了一下，“不礙事，我也才到不久。”

——這小榭是繡媽媽的屋子，雖然寒霜並沒有見過她，但是她從小接受的教育不允許她隨意進入別人的屋子，這裏又沒有別的丫鬟在，所以只能再原地等候。

廿五顯然也知道這一層意思，連忙伸手把她往樓上引。

“是我們的疏忽，這才讓大人久等了。大人且先上暖閣，媽媽準備了上好的正山小種，想給大人嘗嘗。”

“——正山小種？”

寒霜咬著這茶的名字，腳步頓了一下。

她的母親上官繡據說就愛極了正山小種，她曾經還拿過正山小種去膈應曲明玉。

廿五發現了她的停頓，詢問道：“寒大人？”

寒霜回過神來，舉步向上走。

“不礙事，霜只是，剛好喜歡正山小種罷了……”

聲音漸言漸低，而後漸漸不可聞了。

——不過是同好正山小種罷了，自己怎麽就兀自胡思亂想起來？

上去不遠處就是暖閣了，廿五伸手請她進去，自己反而躬身退到了門外。

寒霜看了她一眼，舉步進了門。

繡媽媽背對著她，正在燒茶。

纖腰束素，背影的身形窈窕纖細，繡媽媽跪坐在墊子上，是京都最常見的美人座，背脊挺直，竟是出人意料的氣度絕佳。

寒霜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憑這樣的坐姿和背影，寒霜很難相信，她是一個青樓的老鴇，而不是帝都之中風華絕代的世家弟子。

她走到繡媽媽的面前，“繡媽媽。”

繡媽媽的手頓了一下，她的心撲通撲通的，跳的有些快。只是她早已過了喜怒形於色的年紀，楞神也只是一瞬，面上的神情和婉，完全看不出先前的一時楞神。

她放下茶盞，擡了擡手，“讓寒大人久等了，請。”

寒霜在她的對面跪坐了下來。

錦繡王朝其實早就有了桌椅，從西方傳過來的一種物件兒，在尋常百姓中也早就傳來。只是有時候主人為了表現對客人的尊敬，同樣會以跪坐的禮儀來招待客人，展現一種重視的態度。

這種跪坐禮儀在京都大家之中常常用到，在外，寒霜這卻還是第一次見到。

她的雙手搭在了大腿上，同樣是挺直的背部線條，從遠處看來，她們倆的對坐竟然意外的和諧。

寒霜擡頭看向她，這才發現她帶了面紗。面紗下的容顏影影綽綽，有些看不清楚。

她沒有理會這一點，開門見山地說道：

“今日霜來，想請繡媽媽解惑。”

繡媽媽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面紗，笑著道：

“不急，先品一品這茶再說。”

她伸出手來，手指纖長，將茶過了三次，倒入寒霜的杯盞裏。

寒霜捧盞謝過了她。

因著知道自己的母親喜愛正山小種，所以寒霜對正山小種也有一定的研究。這茶湯晶瑩剔透，色澤和光感都非常美麗，像是熠熠發光的寶石，讓人見之喜愛。

寒霜品了一口。

香氣濃郁，後韻悠長，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好茶。

繡媽媽將茶壺繼續燒上，笑了笑，說道：“某鬥膽猜測，寒大人此來是問藥物的事情麽？”

寒霜點了點頭，“正是。”

——寒霜不大相信無緣無故的幫助，所以才想來試探一下。繡媽媽給的藥物確實是有效並且沒有添加別的東西的，只是繡媽媽為什麽這麽做，這就很值得商榷了。

繡媽媽擡手將鬢角的碎發壓到了耳後。

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由她做來，卻風韻天成。最重要的是她的氣度，完全不能青樓楚館裏面養出來的人物。那種直覺她像是京都世家子的感覺又冒了出來，寒霜將茶盞端起來，借著垂眸的片刻，又悄無聲息的打量了她一次。

的確是不一般的。一個人的氣度很難養成，少則五六年，多則十餘年，舉止動作言語，吃穿住行審美，沒有一樣不需要底蘊來堆出來。

竹裏館才成立多久？雖然是南州的一個有名的地方，但是放在京都，實在是不夠看。

能養出來這樣的人？

對面繡媽媽卻開了口。

雖然隔著面紗，但寒霜還是清楚的聽到了她話裏的笑意。

“大人，某雖只是一介商人，但說到底，也是個活生生的人。既然是人，便難免有良心發現的時候。某生於南州，長於南州，自然也不願意看著平素往來的鄉親們化作一抷黃土。——在大災大難面前，雖然是蚍蜉撼大樹，但有時候也難免想要不自量力一回，大人不也正是如此麽？”

寒霜望進她的眼睛裏。裏面沒有任何的虛與委蛇，只有一片赤誠。說到底，其實她自己也是如此，又怎麽要去懷疑別人呢？何況繡媽媽有這樣的氣度，有這樣的想法，也不是不可能。

寒霜收回了目光，她端起面前的茶盞，向著繡媽媽一敬。

“今日之事，乃是霜疑心病重，對繡媽媽有所誤解，實是不該。霜以茶代酒，敬繡媽媽一杯，還望海涵。”

繡媽媽端起茶盞回應：“大人身負黎民性命，謹慎一些，也是應該。何況大人拳拳向民之心令人敬佩，今後若是有什麽地方，某或者竹裏館能為大人盡一臂之力的，某定在所不辭。”

她將她身上的玉佩遞了過去。

“以此為憑，大人可動用竹裏館所有店面裏的所有人員，還望大人不要客氣。”

寒霜沒有想到她這樣慷慨。

但繡媽媽的神情並不似作偽，眸中還帶著一些鼓勵，竟是意外的柔和熨帖。

寒霜收下了玉佩，她拱了拱手，“如此，便多謝繡媽媽了。”

繡媽媽只是但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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